公司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响，林晚晚端着杯子接热水。她现在的日常是：能打字绝不动嘴，能写字绝不发声。写字板上写着“热水，谢谢”，举给谁看？没人。茶水间就她一个人。
门突然被撞开了。
苏琳冲进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直接把林晚晚手里的杯子吹歪了，热水溅在她手背上。林晚晚还没来得及疼，苏琳已经抱住了她，像一只考拉抱树一样，四肢缠得死死的。
“晚晚！我跟服务器离婚了！”苏琳把脸埋在林晚晚肩膀上，声音又尖又细，“嫁给我好不好？”
林晚晚举起写字板，上面写着：“我跟你不熟。”
苏琳看了一眼，松开手，蹲到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哭。哭声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说跟我不熟……我要去死……我要从二十楼跳下去……不对，公司只有六楼，跳下去死不了……那我吃安眠药……不对，我没有安眠药……”
方糖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她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生？哦不对，应该去看服务器维修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直接去民政局办个‘人机离婚证’？”
苏琳从膝盖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方糖：“民政局不给人和服务器办离婚，我问过了。”
方糖噎了一下，把薯片收起来了。
林晚晚绕过苏琳，快步走出茶水间。身后苏琳的哭声像背景音乐一样跟着她，穿过走廊，拐进工位区，仍然能听见。
接下来的三天，苏琳像换了个人。不对，像换了种生物。她不再哭闹，而是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影子，林晚晚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林晚晚去厕所，她在门口等。林晚晚去接水，她帮忙按按钮。林晚晚坐在工位上改稿，她就蹲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林晚晚竖起耳朵听了三次，终于听清了她念叨的词：“规则……服从……锚点……规则……服从……锚点……”
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方糖趁苏琳去上厕所的间隙，凑到林晚晚身边：“你同事这是信了什么邪教？”
林晚晚写字：“不知道。”她想了想，又写了一句：“帮我看着，我看看她电脑。”
苏琳的电脑没锁屏。桌面是一个黑色的背景，中间一个大大的白色眼睛图标，下面写着“说话算话”。林晚晚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只有一个网站，正是那个论坛。用户名没有退出的痕迹——她看到了ID。
“献祭者777。”
林晚晚点开她的发帖记录。最近的一条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的：“我要成为下一个锚点。”回复区有人问“你知道献祭的代价吗”，她回：“我知道。我愿意替她。”
替她。替谁？替林晚晚。
更早的帖子还有：“规则选中我了”“我今天又听见了裂隙的声音”“它说我是完美的祭品”。
方糖凑过来看了两眼，小声说：“你这同事是中二病晚期吧？要不要我推荐个三甲医院？”
林晚晚没理她。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和老古董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有人想主动成为锚点。代价是什么？”
老古董秒回了：“锚点不能转移，但有人可以通过‘献祭仪式’强制转移。代价是献祭者的灵魂。”
林晚晚把手机递给方糖看。方糖读完，小声吐槽了一句“这么中二”，然后打字回过去：“你是认真的还是写小说？”
老古董的回复是一段语音。方糖点开，老古董的声音沙哑而严肃：“这是民俗学里的‘替身诅咒’。古代巫师会用活人替自己承受诅咒。被替的人会疯，替的人也会疯——两个都活不了。”
最后六个字在安静的工位区回荡。方糖关掉了语音，脸色发白。
林晚晚拿起写字板，上面写着：“如果我阻止她呢？”
老古董回：“她已经开始了。献祭仪式一旦启动，要么她成功，要么她死。没有中间选项。”
林晚晚把写字板摔在桌上。方糖吓了一跳。
下午三点，林晚晚在走廊尽头堵住了苏琳。苏琳正在对着窗户发呆，窗户上映出她的脸，表情是空的。
林晚晚举起写字板：“你需要帮助。”
苏琳转过头，看到写字板的那一瞬间，表情变了。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她从未在苏琳脸上见过的——平静。
“晚晚，”苏琳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中吗？”
林晚晚写字：“不想知道。”
苏琳笑了：“因为你从不说真话。你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还是说‘好的我改’。你是最完美的容器——裂隙喜欢真实的人，但你恰好是真实的相反。你不真实，你压抑，你虚伪。所以你最合适。”
林晚晚握着笔的手在抖。她写字：“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琳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红色烫金，封面上写着“年会邀请函”。林晚晚接过来翻开，内页只有一行字：“主题：最后的规则。地点：公司宴会厅。时间：三天后。”
苏琳凑近她，近到林晚晚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晚晚，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林晚晚的手机震了。弹窗跳出：【检测到“献祭仪式”启动中。倒计时：72小时。】
她抬头看苏琳，苏琳的眼睛变了。不是瞳孔放大缩小那种正常的生理反应，而是整个眼球——眼白、虹膜、瞳孔——全部变成了黑色，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不是比喻，是真的咧到了耳根。
“秩序裂隙里的东西，”苏琳的声音变得粗粝，像一个男人在说话，“很喜欢你。”
林晚晚条件反射想说“滚”，但她硬生生咬住了舌头。不能说话，不能说否定句。她拿起写字板，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我不怕你。”
苏琳歪了歪头，眼球在黑色的眼眶里滚动了一下。“你写了‘不’字哦。否定句优先级最高——你说‘我不怕’，意思就是‘我怕’。”
林晚晚低头看写字板。三个字里有一个“不”。她瞳孔地震——写字也不行？规则在进化？
苏琳笑着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不断拉长，拉成一条细线，拐进了楼梯间。林晚晚追过去，楼梯间空无一人。
方糖从身后跑过来，气喘吁吁：“她人呢？”
林晚晚指了指空荡荡的楼梯。
方糖探头看了一眼：“跳楼了？”
林晚晚摇头。她写字：“走了。”
方糖看了看那三个字，又看了看林晚晚的脸色，小声说：“我收回刚才的话，她不是中二，她是真二。”
林晚晚没有笑。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东西——苏琳的工牌。工牌上贴着苏琳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正常，眼睛是正常的颜色。照片下面写着她的职位：文案专员。
林晚晚把工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不要让我说话。”
方糖也看到了那行字，愣住了：“她……她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把苏琳的工牌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向电梯。方糖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方糖忍不住问：“她说‘裂隙里的东西很喜欢你’，那是什么东西？”
林晚晚在写字板上写了四个字：“沉默之主。”
方糖：“那是什么？”
林晚晚写了两个字：“怪物。”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林晚晚的鞋上。她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没有迈出去。手机震了，倒计时弹窗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建议：找老古董领取“反弹镜”。已领取。状态：可用。】
她摸了摸包里的铜镜。镜子很凉，凉得她的指尖发麻。
方糖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还好吗？”
林晚晚写字：“不好。”
方糖：“那我们回家？”
林晚晚写字：“回公司。”
方糖：“回公司干嘛？年会还有三天呢。”
林晚晚写字：“等她。”
方糖不说话了。她们转身走回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晚晚看见玻璃门外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裙子，头发遮着脸。她猛地按下开门键，门开了，外面什么都没有。
方糖：“怎么了？”
林晚晚写字：“没事。”
她的手在发抖。
回到工位区，苏琳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关机，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桌上的水杯和相框都不见了。只有一张便利贴贴在显示器上，写着：“三天后见。”
林晚晚撕下便利贴，对折，装进口袋，和工牌放在一起。她打开手机，翻到论坛里“献祭者777”的帖子，一条一条往下看。
凌晨1点：“我第一次听见裂隙的声音是在梦里。它说我很特别。”
凌晨3点：“它说只要我献出灵魂，它就可以让林晚晚恢复正常。她就可以随便说话，不用担心害死任何人。”
凌晨4点：“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最后一条回复，时间戳是今天凌晨5点47分：“我已经和裂隙签了契约。三天后，年会现场，我会成为新的锚点。晚晚，对不起，我是为了救你。”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桌上。
方糖端了两杯咖啡过来，看到林晚晚的脸色，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坐。她就那么站着，捧着咖啡杯，小声说：“她是为了救你？”
林晚晚点头。
方糖：“用自杀的方式来救你？”
林晚晚点头。
方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是不是对你的感情……不只是同事？”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方糖。方糖的眼睛里没有八卦，只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心疼。
林晚晚拿起笔，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举给方糖看。方糖看完，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因为手在抖。
写字板上写着：“她不是爱我。她是被裂隙骗了。裂隙告诉她，献祭自己可以让我自由。但老古董说了，献祭的代价是两个都活不了。”
方糖的声音发涩：“那你怎么办？”
林晚晚写了三个字：“阻止她。”
方糖：“怎么阻止？”
林晚晚写了四个字：“三天后。年会。”
她打开手机，找到老古董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献祭仪式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还是必须在特定地点？”
老古董回：“必须在裂隙能量最强的地方。一般是人多、情绪波动大的场所。比如——年会。”
林晚晚闭上眼。她已经能看见三天后的画面了：宴会厅，灯光，音乐，笑声，苏琳站在舞台上，举着话筒，说出一句触发所有人规则的话。然后所有人同时触发反噬，集体灵魂被吸入裂隙，苏琳成为新的锚点。
而她，会被解放。
但她会愿意吗？
林晚晚睁开眼，在写字板上写了最后一个问题，举给方糖看。
方糖看了一眼，眼泪掉了下来。
写字板上写着：“如果一个人为了救你而杀了自己，你是该感谢她，还是该恨她？”
方糖没有回答。林晚晚也没有再问。她收起写字板，背上包，走出工位区。经过苏琳的工位时，她停了一下，把那张“三天后见”的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贴回了显示器上。
然后她撕掉便利贴的一角，用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等。”
她很用力，“等”字的最后一笔把纸戳穿了。
手机震了。倒计时：71小时59分。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正对着她挥手。
林晚晚没有挥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形状是正常的，但她总觉得影子的手的姿势，和对面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她抬头。对面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