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外门第一天,张石生在回廊上撞见了赵平。
赵平斜靠在廊柱上,显然是专门在等他。两人对视一瞬。赵平的眼神里还带着大典那天的轻慢,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忌惮 —— 那天他让张石生在全宗门面前出了丑,本以为这个人会被彻底踩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可张石生一句辩解没说,主动请罚去柴房悔过三个月,劈了三个月的柴,竟又安安稳稳地站在了这里。
这个人,不好拿捏。赵平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你也配穿这身道袍?” 赵平开口,语气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张石生没理他,侧身从他身边绕开。赵平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 五指刚扣住肩胛骨,还没来得及发力,张石生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再一抖,硬得像斧背的肩胛骨结结实实撞在赵平的虎口上。这一手是在柴房劈了几万斤柴练出来的,肩膀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刻着斧柄的力道。赵平只觉得虎口发麻,整条小臂瞬间酸软无力,手不自觉地松了。等他回过神,张石生已经走出了几步远。
跟在赵平身后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三个月前大典那天,赵平踹倒张石生时满脸轻慢,仿佛踩死一只蚂蚁;此刻他攥着还在发麻的手腕站在原地,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傲慢,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春生进步很快,已是炼气中期。他修的是和外门弟子一样的《清风诀》,却渐渐练出了一股清刚不回的韧劲 —— 赵平的跟班暗地里给他使过绊子,能忍的他就自己咽了,绝不让张石生分心;该挡的,半步不退。秋生在莫长老门下潜心修炼,偶尔跑来找张石生,嘴里偶尔蹦出几句连外门执事都未必懂的功法术语。
外门的丹药、灵石、功法都有定例供应,可分到张石生这个 “伪灵根” 手里的,全是最差的 —— 灵石是碎边角料,丹药是快过期的尾货,功法抄本缺页少字。但他从来就不是靠丹药堆修为的人。领到第一份份例那天,他把五块边角料灵石在掌心掂了掂,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被人随意克扣了。可他也看向了赵平那只胀鼓鼓的储物袋 —— 那个人靠搜刮新弟子的份例攒了多少灵石,就有多少和他当年一样的孩子,被抢走了本该用来活命、用来修炼的资源。
他把柴房里悟出来的《裂木决》和外门基础功法糅在一起,把每一丝灵气都用在刀刃上。劈柴时练出来的呼吸节奏,用在打坐中竟比外门教的吐纳术更贴合他的丹田 —— 别人调息靠口诀,他靠斧柄上磨出来的茧。丹田里那团原本像乱麻一样的灵气,被日复一日地劈开、束紧、淬炼,渐渐凝成一股,沉实而绵长。
实战对练那天,练功场上围满了人。赵平当众点名挑战张石生。他语气随意,转头对着身后两个跟班笑了笑,刻意做给全场看 ——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从柴房里爬出来的蝼蚁,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上次让你躲去柴房苟了三个月,” 赵平走到场中央,扎紧袖口,反手拔出腰间的制式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这回我看你怎么躲。”
张石生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钝斧,默默走到他对面。没人宣布开始,练功场却瞬间静了下来。
赵平先手抢攻,用的仍是《清风诀》。这套功法是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最高品阶,以轻捷见长,剑招起手时剑尖微微一挑,灵力沿剑身灌注,剑锋未至,凌厉的剑风已扑面。第一剑直刺咽喉,张石生侧身闪过,剑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第二剑紧随其后从右上方斜劈而下,他退了半步,衣角被削掉一片。两剑抢攻逼得他连退数步,赵平一时间占尽了上风。身后的跟班撇撇嘴,低声啐了句:“就这?”
赵平嘴角微微一翘,体内灵力猛地一催,剑尖凌空一斩 —— 这是他《清风诀》的最强一式 “破云”,剑身裹着一道凝实的气刃劈下,破空声尖锐刺耳。可张石生一眼就看出,这一剑的灵力边缘泛着一丝不属于《清风诀》的灰翳,气劲也比寻常外门弟子能催发的沉得多。
他在杂役房偷听过几百次外门弟子练功,对《清风诀》的灵力节奏烂熟于心。赵平这一剑里藏着一股更外放的力道,明显是和别的功法强行拼凑出来的 —— 绝不是外门弟子自己瞎练能成的,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指点过更上乘的功法。
来不及细想,剑刃已到眼前。张石生不退反进,抡起钝斧迎了上去。斧刃与剑刃相撞的瞬间,他没有硬接,而是用斧背顺着气刃最薄弱的脉络边缘斜斜一磕 —— 这是劈了几万斤柴、挥了十几万次斧才刻进骨头里的手感:顺着木纹劈,永远不跟木纹作对。
剑上的气刃在斧背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瞬间就被磕散了。赵平握剑的手臂僵在半空,灵力被震散的反震顺着剑柄一路窜到肩膀,虎口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剑脱手飞出,在场中打了几个旋,“呛啷” 一声砸在青砖地上,余音嗡嗡作响。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赵平盯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还在震颤的长剑,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习惯了用《清风诀》在三招内压制新弟子,这一剑劈下去,以往从没人能正面接住。他死死盯着张石生手里那把连刃都没开的钝斧 —— 三个月前还任他拿捏的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强了?
张石生收了斧头,没说话,默默退回场边角落。围观的弟子渐渐散开,有几个人临走前,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他把钝斧插回腰间,低头看向斧柄 —— 那道被虎口磨出来的浅痕,又深了几分。他把拇指按在那道握痕上,心里想的却不是刚才的胜利,而是赵平剑刃上那丝诡异的灰翳。一个只会克扣新弟子份例的跳梁小丑,怎么可能接触到外门没有的功法?赵平只是个跑腿的,他背后的人,绝不止是外门的普通执事。
当晚春生跑来,兴奋得眉毛都快飞了:“哥你太解气了!那个姓赵的整张脸都绿了!”
张石生啃着冷干粮,头也没抬:“他今天轻敌。下次不会了。”
春生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窗外后山漆黑一片,竹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竹哨 —— 是春生的平安信号。
他想起赵平落败时的眼神,没有怒火,只有阴沉的算计。一个被当众打了脸的人,如果眼里没有羞愤只有盘算,那说明他早就想好了后手。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张石生握着那把钝斧的斧柄,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只能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