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晚晚的嘴巴上贴着三层胶带。
不是她想自虐,是她不敢不贴。白天那句“我要失业了”的弹窗还挂在手机屏幕上,像一张催命符。她怕自己睡梦中说梦话,比如“我不想活了”或者“这个世界毁灭吧”。
她侧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对话框里是她给方糖打的字:“我说啥啥成真怎么办!!!”
方糖秒回了语音。林晚晚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
“那你让我中500万试试呗。”
方糖的声音带着熬夜追剧特有的亢奋。林晚晚急了,她想打字说“你别闹”,但胶带太厚,她呼出的气糊了屏幕。她一急之下撕开了胶带,喊了一声:“你冷静点——”
话没说完。
楼下彩票店爆炸了。
不是炸了店,是炸了烟花。中奖者放的那种大型礼花,从一楼蹿到十八楼,直接炸在林晚晚窗户外边。玻璃震了三下,窗帘烧了个洞。
方糖发来第二条语音,这次是尖叫:“我靠!楼下有人中500万了!放烟花呢!林晚晚你听见了吗?!”
林晚晚没回。她盯着窗帘上那个还在冒烟的洞,深呼吸了三次。
她刚才说的是“你冷静点”。不是“让我中500万”。但方糖让她试试,她没试,可结果还是炸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话不一定要针对谁,只要她开口,世界就会自动找最荒诞的方式去执行。
她重新贴好胶带,这次贴了五层。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晚晚站在一家新公司的前台。
她本来不想来的,但上家公司解散后,房租不等人。她搜遍了全城的招聘信息,只有这家公司没写“要求性格开朗”。她投了简历,HR凌晨三点回了邮件:“上午九点面试,不来也得来。”
这HR也是个夜猫子。
面试间里,HR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张,人称张姐。张姐翻着她的简历,面无表情地问:“你的缺点是什么?”
标准面试题。标准答案是“我太追求完美”或者“我工作太拼不注意身体”。林晚晚本来想写下来的——她口袋里揣着便利贴和笔,打算全程不说话。但张姐要求她口头回答,说“文字交流不真诚”。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想说“我有点社恐”。但嘴一张,舌头一滑,说出来的却是:“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完美。”
她说完就想扇自己耳光。
张姐愣了三秒钟,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点了群发。三十秒后,全公司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邮件内容:“从今天起,林晚晚是完美的。谁反对谁滚。HR张姐。”
林晚晚的手机也震了。她低头一看,自己被拉进了公司大群,群公告写着:“欢迎完美的新同事林晚晚。”全员已读,全员回复“收到”。有两三个人还加了“膜拜”“大神”之类的表情包。
全票通过入职。
林晚晚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面前的电脑还没开机,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左手边是一杯热拿铁,拉花是星星形状;右手边是一束红玫瑰,卡片上写着“送给完美的你”。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男同事端着切好的水果拼盘走过来,单膝跪地:“女神,这是我早上五点去市场挑的草莓,每个都是心形。”
草莓真的是心形的。林晚晚不知道他上哪儿买的。
紧接着,另一个女同事哭着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手写信:“晚晚,我暗恋你三年了——哦不对,我昨天才见到你,但我感觉已经爱了你一辈子。”
林晚晚举起随身携带的写字板,上面写着:“谢谢,请保持社交距离。”
没人看写字板。因为第三个同事已经冲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喇叭,对着全办公室喊:“林晚晚是我老婆!谁抢我跟谁拼命!”
林晚晚把写字板翻过来,背面写着:“我没有能力接受你们的感情。”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小哥从工位底下探出头,冷静地说:“她说她没有能力接受。注意‘没有’是否定词,否定句优先级最高。所以她的意思是——她有能力接受。兄弟们冲啊。”
林晚晚差点把写字板砸他脸上。
办公区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他径直走到林晚晚面前,单膝跪下——今天第三个下跪的人了——递上奶茶:“林小姐,我是公司CEO王建国。这杯是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我特意查了你上家公司的外卖记录。”
林晚晚举写字板:“你怎么查的?”
王建国羞涩一笑:“我黑了你前公司的数据库。”
HR张姐从旁边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张工牌。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和一行字:“特级完美员工,薪资翻倍,无需打卡,严禁辞退。”
林晚晚接过工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说的“太完美”可能不只是说她自己,而是世界自动理解成了“她在所有人心目中完美”。于是全公司都被迫觉得她完美。
她试着写字:“能不能恢复正常?”
张姐看了,摇头:“‘正常’这个词已被系统屏蔽。系统显示,您当前状态为‘完美’,任何与‘完美’冲突的描述均无效。”
林晚晚崩溃了。她拿出手机给方糖发消息:“救命。我好像成了邪教教主。”
方糖回:“那你能不能让他们给我也打钱?”
林晚晚差点把手机也砸了。
为了自救,她决定不再说话,全程用打字交流。同事们以为她高冷,给她起外号“哑巴女神”。她松了口气,在手机上打字给方糖:“幸好他们没逼我说话,不然我可能说‘全公司都爱我’这种鬼话。”
她打着字,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手机掉地的瞬间,屏幕朝上,语音输入自动开启了。它精准地识别了她刚打的那行字,并用标准的播音腔念了出来:“幸好他们没逼我说话,不然我可能说‘全公司都爱我’这种鬼话。”
重点不是前半句。重点是后半句——“全公司都爱我”。
这句话,语音输入播出去了。全办公室都听见了。
下一秒,办公区的灯全灭了。不是跳闸,是有人关了灯营造气氛。投影幕布自动降下来,上面放起了PPT,标题是《为什么我们都爱林晚晚》,一共58页。
王建国第一个站起来,手里举着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天降女神”。他清了清嗓子:“为了表达我对林小姐的爱慕之情,我决定把公司51%的股份转让给她。”
一个女同事哭着说:“我愿为你出柜!虽然我是女的,但我愿意为了你变成男的!”
另一个男同事直接开始脱外套,露出里面的T恤,上面印着林晚晚的头像和一行字:“我的生命因你而完美。”
林晚晚抓起写字板,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停”字。
没人停。
她又写“滚”,想到否定句优先级高,赶紧划掉。
最后她写:“请回到各自工位工作。”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整齐地转身,走回工位,坐下,开始工作。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键盘声。
林晚晚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晚上十点,公司只剩她一个人。她本来想早点走,但怕白天的事重演,决定等所有人都走了再溜。她收拾东西,刚站起来,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王建国从门后走了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爬出来的。他四肢着地,像一只大型犬,爬到林晚晚面前,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林晚晚举起写字板:“我没说话。”
王建国扑通一声跪下,这次不是单膝,是双膝。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林小姐,求求您……收回天机。”
林晚晚懵了:“什么天机?”
王建国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您上个月在原公司说的……‘老板头顶有点绿’。我去查了DNA,孩子真不是我老婆的。”
林晚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记得这句话。当时她原公司老板天天戴绿帽子(字面意义上的绿色棒球帽),她随口吐槽了一句“老板头顶有点绿”。结果老板的老婆真的给他戴了绿帽子。
王建国继续说:“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公司也是她的婚前财产,我现在一无所有……求您说一句‘我搞错了’,求您了!”
林晚晚终于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就随口一说啊!”
王建国抓住她的鞋带——他真的在抓鞋带——哭道:“您随口一说,我全家完蛋啊!”
林晚晚低头看着他,脑子飞速运转。她要是说“我搞错了”,那意味着“老板头顶不绿”,但老板的DNA报告已经出来了,孩子确实不是他的。如果她改变事实,会触发什么?系统会被玩坏吗?
她不敢试。
她写字:“我没办法收回。系统说不可撤回。”
王建国看了一眼写字板,然后直接昏了过去。
林晚晚拿出手机准备打120,但她突然想到——如果她说“叫救护车”,救护车会不会把王建国拉到火葬场?她放下手机,拍了拍王建国的脸,等他醒来后,写字:“你把公司卖了吧,重新开始。”
王建国哭着摇头:“公司也是她的。我连卖的权利都没有。”
林晚晚叹了口气,背上包,从王建国身边绕过去,打开反锁的门——她没问他怎么开的锁,反正门能拉开——走了出去。
回到家,她刚打开门,方糖就冲了进来。
方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论坛的帖子:“有人会言灵吗?我说啥啥反着来。”
林晚晚接过手机往下翻。发帖人自称三年前也有类似能力,现在在精神病院。帖子里有一段话:“我控制了三个月,以为自己能控制住。最后我决定闭嘴,不再说话。但我忘了,我还能写字。我写了一行字:‘我肯定不会疯。’然后我就疯了。”
帖子的最后一行,发帖人写道:“如果你看到这个帖子,说明你也是下一个。快逃。”
林晚晚把手机还给方糖,想说话,但张不开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她刚给方糖发过一条语音。
语音还躺在聊天记录里。她点开,方糖的手机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放心吧,我肯定不会疯。”
方糖也听见了。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方糖小声问:“这算不算……立flag?”
林晚晚没回答。她拿起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额头上,然后躺到沙发上,把脸埋进垫子里。
便利贴上写着:“别跟我说话。也别让我看到文字。晚安。”
方糖看了一眼,默默地把客厅的灯全关了,然后坐到旁边,开始翻论坛帖子的下一页。下一页只有一行字,是发帖人最后一条回复:
“下一个锚点,已经醒了。”
黑暗中,林晚晚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弹窗又出现了,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倒计时:29天23小时58分。
倒计时下面有一行小字:“找到‘沉默之主’,或者闭嘴永远。”
林晚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着。因为她听见方糖在翻论坛帖子,翻着翻着,方糖突然停住了。然后方糖小声说了一句:“晚晚,这个帖子的发帖人……IP地址显示,就在你隔壁房间。”
林晚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已经坏掉的那根,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