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泉驿往东走了两天,戈壁滩上的风越来越大。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没完没了地刮,从早刮到晚,从晚刮到早,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风从窟窿里往里灌。张无忌用布巾把口鼻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殷离学他的样子,也用布巾裹住了半张脸。白猿最惨,毛被风吹得倒竖,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它把脑袋钻进张无忌的衣领里,屁股露在外面,风吹得它的尾巴像一面小旗子。
“还有多久到凉州?”殷离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快了。明天下午能到。”张无忌眯着眼睛看前方。灰黄色的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山,只有风卷起的沙尘,像一层薄雾贴在地面上。
殷离没有接话。她坐在张无忌身后,手还是抓着马鞍的后沿,但比前几天松了一些。张无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偶尔会碰到他的后背,碰到的时候她会往后缩一下,但下一次风大的时候,她又会靠上来。
白猿从张无忌的衣领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前方,又缩回去了。
下午,天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是有什么东西把太阳遮住了。张无忌抬头看,西边的天空变成了黄褐色,像一大锅泥浆在翻滚。他前世在地理课上学过,戈壁滩上的沙尘暴来的时候,天就是这样子的——不是云,是沙,被狂风卷起来的沙,铺天盖地,能见度降到几米,人被埋在里面连呼吸都困难。
“沙尘暴。”殷离的声音发紧。
张无忌没等殷离再说什么,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前世虽然没亲身经历过沙尘暴,但看过纪录片——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人被卷进去会迷路、会窒息、会被沙石打得皮开肉绽。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光秃秃的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山洞。但他注意到路边有一处土坡,不高,但背风的一面应该能蹲人。
“跟我来!”他喊了一声,牵着马往土坡方向跑。
殷离跟在他后面。跑到土坡跟前,张无忌发现土坡下面有一个凹坑,像是被水冲出来的,不大,但能挤下两个人。他迅速把马拴在土坡背面的一块大石头上——马比人扛造,沙尘暴里站几个时辰死不了。
“快下去!”张无忌把殷离往下按。
两个人缩进凹坑里,膝盖碰着膝盖。张无忌把外袍脱下来,罩在两人头顶上,挡住那些往下落的沙尘。白猿从他怀里钻出来,挤在两人中间,瑟瑟发抖。殷离伸手搂住了白猿,把它按在怀里。
风越来越大了。沙砾打在外袍上,声音从沙沙沙变成了啪啪啪,像有人拿一把沙子往他们身上泼。天色暗得像黄昏,但实际上才刚过午。张无忌能感觉到殷离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你以前见过沙尘暴?”殷离问。
“见过。”张无忌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他总不能说“我前世在地理课上看过纪录片”。
“那你见过台风吗?”
“见过。”他又撒了个谎。前世确实在新闻里见过台风登陆的画面,但那算不算“见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你比我想的有见识。”殷离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强撑。
张无忌没有接话。他把外袍往殷离那边拉了拉,把她和白猿都罩得更严实一些。沙尘暴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风渐渐小了,天色慢慢亮了起来。张无忌掀开外袍,抖掉上面的沙土,从凹坑里站起来。戈壁滩上像是被重新铺了一层,所有的石头和灌木都被黄沙盖住了,马蹄印、车辙、昨天走过的路,全都不见了。
马站在土坡后面,背对着风的方向,鬃毛上全是沙,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它打了两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殷离从凹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她的头发里全是沙子,一抖就往下掉,像下小雨。白猿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把身上的沙蹭掉,然后抖了抖毛,精神多了。
“往哪边走?”殷离问。
张无忌看了看太阳。太阳在西南方向,已经过了正午,往东走应该背对着太阳。他指了指前面。
“那边。”
殷离没有质疑,牵过马,翻身上去。张无忌上了马,白猿跳上马头,三个人继续往东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废弃的烽火台。烽火台是用黄土夯成的,方方正正,大约两丈高,顶上已经塌了一半,但下面的空间还能遮风。张无忌把马拴在外面,和殷离一起爬了进去。
烽火台里面不大,地上全是沙土和碎石,角落里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发黑了。张无忌把干草拢了拢,在上面铺了一件旧衣裳,算是床铺。
“今晚住这儿。”他说,“明天到凉州。”
殷离在干草堆上坐下,靠着墙,闭着眼睛。她的脸被风吹了一天,皮肤发红,嘴唇干裂。张无忌从药箱里拿出一盒药膏,递给她。
“擦脸。不然明天脱皮。”
殷离睁开眼,接过药膏,打开盖子闻了闻,是薄荷味的。她用手指挖了一点,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了不少。
“你也擦。”她把药膏还给他。
张无忌也擦了一些。
白猿从外面跑进来,爪子里攥着一只沙蜥,尾巴还在扭动。它把沙蜥放在张无忌脚边,仰头看他,等着被夸。
“你吃吧。”张无忌说。
白猿低头看了看沙蜥,又看了看他,用爪子把沙蜥往他脚边推了推。
“我不吃这个。”
白猿这才把沙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殷离看着白猿,嘴角动了一下。
“你养的这东西,越来越像狗了。”
“它比狗聪明。”张无忌说,“狗不会自己找吃的。”
白猿吃完了沙蜥,跳上张无忌的膝盖,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张无忌生了一堆火。烽火台里没有柴,他在外面捡了一些枯死的灌木根,硬得像石头,但烧起来火很旺。火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殷离靠着墙,看着火苗,忽然说:“张无忌,你以后想干什么?”
张无忌往火里加了一根枯根,想了想。
“先到武当山,见我爹娘和太师父。然后去光明顶,找我义父。”
“然后呢?”
“然后……”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留在武当山,也许去别的地方。”
“你会回冰火岛吗?”
“不会。”张无忌说,“那里太冷了。”
殷离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攥着。张无忌看了一眼,是一块玉佩,淡绿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殷”字。
“你爹给你的?”张无忌问。
殷离摇了摇头。
“我娘给我的。”她说,“她死之前,把这个塞在我手里。让我长大以后,去找一个对你好的人,把这个给他。”
她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你找到了吗?”张无忌问。
殷离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张无忌,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
“没有。”她说。
张无忌没有追问。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白猿在张无忌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着。
“张无忌。”殷离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殷离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张无忌想了想,说:“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殷离没有再问。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笑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没有。”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闭着,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些发红。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殷离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他。白猿从张无忌膝盖上跳下来,跑到殷离身边,在她胳膊旁边蜷成一团。
殷离伸手摸了摸白猿的头,没有转身。
张无忌往火里加了最后几根枯根,也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