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路走了三天,殷离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多,而是一句一句地往外蹦,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不多,但不停。第一天她问张无忌“你娘在武当山过得惯吗”,第二天她问“胡青牛脾气那么怪你怎么忍得了”,第三天她问“你那只白猿到底吃什么,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张无忌一一回答。殷素素在武当山住得惯,胡青牛脾气怪但本事大,白猿什么都吃但不吃屎——殷离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离笑不远了。白猿蹲在马头上,回头看了殷离一眼,吱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才不吃那个”。
三天里,殷离的伤好了大半。左肩的脱臼复位之后,张无忌每天早晚给她扎一次针,疏通经络,又配了一副活血化瘀的药让她早晚服用。殷离喝药从不皱眉,再苦的药端起来一口闷,喝完连水都不漱。张无忌问她“不苦吗”,她说“苦。但比千蛛万毒手好受”。张无忌没有接话。千蛛万毒手的事,她不想多提,他也不多问。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泉驿的地方。说是驿站,其实只有三四户人家,一家客栈,一间破旧马厩,门口拴着两匹瘦马,毛色发灰,肋骨根根分明。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他看了张无忌和殷离一眼,又看了看白猿,没有多问,收了钱,给了两间房。
“两间?”殷离看了张无忌一眼。
“两间。”张无忌说。
殷离没有说什么,拿着钥匙上了楼。她的房间在张无忌隔壁,两间房之间只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说话大声一点都能听见。
晚饭在大堂吃的。张无忌点了三个菜——炒羊肉、凉拌黄瓜、一盆馒头。炒羊肉很膻,凉拌黄瓜很咸,馒头很硬,但热乎。殷离吃了两个馒头,张无忌吃了三个,白猿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碟子,里面是撕碎的馒头拌了菜汤,吃得满脸都是。
吃完饭,张无忌上楼,白猿跟在后面。他推开门正要进去,殷离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张无忌。”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睡不着。”
张无忌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喝碗热水?”
殷离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进来,我跟你说说话。”
张无忌走进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殷离在床上坐下,张无忌在椅子上坐下。
“你小时候在冰火岛,一个人不闷吗?”殷离问。
“不闷。有我爹、我娘、我义父。”
“你义父是什么样的人?”
张无忌想了想,说:“脾气不好,嗓门大,动不动就骂人。但对我很好。”
“他会打你吗?”
“不会。他打我后脑勺,但那不是打,是拍。”
殷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爹也拍我后脑勺。”她说,“但他拍的时候,是真的想打我。”
张无忌没有说话。
“我后娘生了个儿子,我爹高兴得三天没睡觉。我出生的时候,他在外面跟人打架,我娘生了我三天,他都没回来。”殷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娘死了之后,我爹把我扔给后娘。后娘不给我吃饭,我就去厨房偷。偷了三年,被抓住了,后娘拿烧火棍打我,把我手背烫了一个疤。”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皮肤皱巴巴的,比周围的颜色深。张无忌看了看那个疤痕,没有说话。
“后来我爹知道了,骂了后娘一顿。但骂完之后,后娘对我更不好了。”殷离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所以我跑了。跑出来之后,遇到了金花婆婆。她教我武功,给我饭吃。但她的武功,是要拿命换的。”
“千蛛万毒手。”
“嗯。”殷离点头,“练这个功,要先抓一百只毒蛛,用它们的毒液淬炼掌心。蜘蛛毒性越强,掌力越强。但毒素会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脸上,脸就毁了。金花婆婆说,练到第七层,脸会烂,鼻子会塌,嘴唇会翻,比鬼还难看。”
“那你为什么还要练?”
殷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报仇。”
“报谁的仇?”
“我后娘。”殷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打了我三年,烫了我一个疤,我不会放过她。”
张无忌沉默了很久。
“报仇之后呢?”
殷离愣了一下。
“报仇之后,你怎么办?”张无忌又问了一遍,“你练到第七层,脸毁了,仇报了。然后呢?你打算去哪儿?跟谁在一起?”
殷离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没想过。”她最后说。
“你现在可以想。”张无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骆驼刺的气息。月亮很亮,照在戈壁滩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我以前在冰火岛的时候,也没想过以后。”张无忌说,“后来我想了。我想让我爹娘活着,让我义父眼睛好起来,让我太师父高兴。我想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要死。”
殷离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你想让你后娘死。”张无忌转过身看着她,“但死了之后呢?你心里那个洞,不是杀了她就能填上的。”
殷离低下头,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爹娘对你好,你义父对你好,你太师父也对你好。你从来没见过真正恶的人。”
张无忌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见过。”他说,“在路上,有人为了几两银子杀了一家人,连小孩都没放过。我亲眼看见的。”
殷离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张无忌说,“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我只能把他们埋了。”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答应的事,转头就忘了。你不忘。”殷离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你答应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
张无忌没有接话。
“张无忌。”殷离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帮我报仇吗?”
张无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不会。”
殷离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可以帮你找一个不用毁容、不用折寿的办法。”张无忌说,“报仇不一定非要练千蛛万毒手。你武功不差,脑子也不笨,有的是办法。”
殷离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帮我?”
张无忌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表妹。”
殷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苦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一点点温暖的、很久没有出现在她脸上的笑。
“表妹。”她念了一遍这个词,“我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现在有人了。”
殷离低下头,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你回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门口。
“殷离。”
“嗯?”
“你手背上的疤,我能治。”
殷离愣了一下。“怎么治?”
“用银针把疤痕周围的淤血散开,再敷药。半个月就能淡很多。”
殷离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留着。”殷离说,“留着提醒我,不要忘了。”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殷离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门关上,听着张无忌的脚步声走进去,听着白猿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上有一股樟脑的味道,不好闻,但干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张无忌刚才说的话。
“因为你是我表妹。”
表妹。她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像嚼一颗糖,慢慢地,品出一点甜味。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中间,照在戈壁滩上,照在远处的沙丘上,照在那匹拴在马厩里的瘦马上。风吹过客栈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殷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