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太阳落得晚。明明已经过了申时,天还亮得晃眼,太阳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又大又红,像一个烧透了的铁饼。张无忌骑马往东走,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马头每颠一下,影子也跟着颠。殷离坐在他身后,始终没有碰他,两只手抓着马鞍的后沿,身体微微往后仰,和他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白猿蹲在马头上,已经睡着了。它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快垂到马鼻子的时候猛地抬起来,睁开眼看一眼,然后又慢慢垂下去。反复几次之后,它终于认输了,从马头上跳下来,钻进张无忌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它倒是会找地方。”殷离在后面说。
“它跟了我半年了。”张无忌说,“习惯了。”
“从哪儿开始跟的?”
“昆仑山。朱武连环庄后面的翠谷里。”
殷离没有问朱武连环庄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翠谷在哪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身边那两个姑娘呢?就是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两个。”
“她们先去了武当山。”
“你让她们先走的?”
“嗯。去昆仑山路远,来回要大半年,不想让她们跟着折腾。”
殷离哼了一声:“她们倒是听话。”
张无忌没有接话。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得很远。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白天残留的余温,吹在脸上不冷,但干燥得让人嘴唇发裂。
张无忌在路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块大石头上。他从马背上解下包袱和药箱,又从药箱里拿出水壶和干粮。
“今晚在这儿过夜。”他说,“明天再走。”
殷离从马背上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肩的伤让她重心不稳。她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在离张无忌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张无忌生了一堆火。戈壁滩上没有干柴,只有一些枯死的灌木根,硬得像石头,但烧起来火很旺,火苗窜得老高。白猿从张无忌怀里跳出来,蹲在火堆旁边,伸出两只前爪烤火,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张无忌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殷离。殷离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从蝴蝶谷过来,胡青牛教了你什么?”殷离忽然问。
“望闻问切,开方,针灸,外伤处理,接骨,毒理。”张无忌说,“基础的都教了。”
“毒理也教了?”殷离看了他一眼,“那你知不知道千蛛万毒手怎么解?”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毒经》上写着,千蛛万毒手无解。毒素会随着修炼深入而渗透到骨髓里,就算停止修炼,已经积累的毒素也不会自行消散。”
殷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张无忌知道,那双手的掌心已经开始变色了,只是被衣袖遮住了。
“你练到第几层了?”张无忌问。
“第三层。”殷离说,“金花婆婆说,练到第七层,天下武功没有破不了的。但练到第七层,脸就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练?”
殷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不练,我就什么都不是。”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在天鹰教,我是殷野王的女儿。殷野王是谁?白眉鹰王的儿子。白眉鹰王是谁?明教四大法王之首。我爷爷、我爹、我姑姑,都是大人物。我呢?我就是一个没人管的野丫头。我娘死得早,我爹娶了后娘,后娘对我不好,我爹不管。我不练千蛛万毒手,我连活下去的本事都没有。”
张无忌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殷离忽然问。
“不是。”
“那你觉得我什么?”
“我觉得你很倔。”张无忌说,“倔的人,不容易被打倒。”
殷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白猿烤够了火,从火堆旁边跑过来,跳上张无忌的膝盖,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它跟你很亲。”殷离说。
“它跟谁都亲。”张无忌说,“在坐忘峰的时候,它还趴在杨逍腿上睡觉。”
“杨逍?明教的光明左使?”
“嗯。”
“你去了坐忘峰?你认识杨逍?”
“送一个孩子去他那里。”
殷离没有追问是哪个孩子。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火堆另一边,靠着马鞍坐下。
“晚上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她说。
“不用。我一个人守就行。”
“你一个人守一夜,明天还怎么赶路?”殷离的语气不容拒绝,“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守。就这么定了。”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没有争。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当枕头,躺在火堆旁边。白猿从他怀里滑下来,挤在他胳膊旁边,也躺下了。
殷离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刀刃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她没有看张无忌,而是看着远处的黑暗。戈壁滩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殷离。”张无忌闭着眼睛,忽然叫她。
“嗯?”
“你后娘对你不好,你爹不管,那你怎么不去找你姑姑?”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殷素素?”
“嗯。”
“她嫁去了武当山。武当山是名门正派,天鹰教是魔教。我去找她,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她不会觉得是麻烦。”
殷离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张无忌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你睡你的,别管我。”
张无忌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下半夜,殷离叫醒了他。他睁开眼,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殷离坐在火堆对面,手里的短刀还攥着,但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不是哭过,是困的。
“你去睡。”张无忌坐起来,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枯根。
殷离没有推辞,靠在马鞍上,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张无忌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的脸。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翘着,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抿得紧紧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不是什么千蛛万毒手的传人,不是什么天鹰教的野丫头。
白猿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张无忌腿上。
张无忌没有推开它。
天亮的时候,殷离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张无忌还坐在火堆旁边,火已经重新烧旺了,水壶架在火上,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比你起得早。”张无忌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碗,倒了两碗热水,一碗递给她。
殷离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今天往哪儿走?”她问。
“往东,先到凉州。到了凉州,再往南,去武当山。”
“多远?”
“从这里到凉州,骑马五六天。凉州到武当山,快马加鞭半个月。”
殷离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热水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经过一夜的休息,肩膀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些酸。她试着抬了抬手臂,能抬到头顶了。
“你的医术还行。”她说。
“谢谢。”张无忌把碗收进药箱,把马牵过来,翻身上去。
殷离没有让他拉,自己爬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但也没有靠上去,手还是抓着马鞍的后沿。
白猿跳上马头,蹲在两个马耳朵中间,迎着晨风,眯着眼睛。
马往东走去。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地拖在戈壁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