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仑山的第三天,张无忌进入了甘肃境内。说“进入”其实不太准确,因为甘肃和西域的边界本来就不清楚,没有界碑,没有关卡,只有戈壁滩上的石头从灰白色慢慢变成了灰黄色,路边的植物从稀疏变成了更稀疏。风倒是越来越大了,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张无忌把衣领拉高,遮住半张脸,眯着眼睛往前看。白猿缩在他怀里,把脑袋埋进他的胳膊底下,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屁股。马走得慢,不是走不动,是张无忌不想让它太累。从坐忘峰下来,这匹马已经跑了三天,每天走四五个时辰,中间只歇两次。马不会说话,但它的步伐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轻快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灰黄色的碎石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尽头。路在这里消失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过路。车轮和马蹄在碎石上碾出的痕迹就是路,风一吹就没了,下一拨人来了又碾出新的。
张无忌正低头看方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声。不是风声,是人声。白猿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竖起了耳朵。他勒住马,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戈壁滩上,距离他大约两三百步的地方,有两个身影在移动。前面是一个穿淡绿色衣裳的少女,跑得跌跌撞撞,像是受了伤。后面是一个老婆婆,拄着一根拐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像是在水上漂。
张无忌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他认出了那个老婆婆。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胡青牛跟他描述过——金花婆婆,明教四大法王之首紫衫龙王黛绮丝,隐居东海灵蛇岛,武功诡异,擅使毒。胡青牛说她“笑里藏刀,笑眯眯地就能要你的命”。
少女越跑越近,张无忌看清了她的脸。十五六岁,皮肤很白,眉毛很浓,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有一丝血迹。她的左臂垂在身侧,不自然地晃动着,应该是脱臼了。右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有血。
她看见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跑了过来。
“救命!”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很久。
张无忌没有犹豫,翻身下马,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胡青牛配的驱毒粉,专门对付毒功的。他解开布包的绳子,把药粉攥在手心里,然后朝少女跑过去。
金花婆婆在后面,拐杖点地,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她看见张无忌,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小鬼,让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无忌没有让。他把少女挡在身后,手心里的药粉捏得紧紧的。
“她受伤了。”张无忌说,“她走不动了。”
金花婆婆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眯起来的时候像在笑,但笑里面藏着刀子。
“你是大夫?”
“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就敢管我的事?”金花婆婆笑了,笑得很慈祥,像一个普通的老奶奶在跟孙子说话,“小鬼,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她是我徒弟。”金花婆婆说,“徒弟不听话,师父管一管,天经地义。你让开。”
张无忌没有让。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少女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她受伤了。”张无忌又说了一遍,“你徒弟受伤了,你不给她治,还追着她打。这不叫管,这叫杀。”
金花婆婆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
“张无忌……”金花婆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是胡青牛的徒弟?”
张无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里的药粉,是他配的。驱毒粉,配方里有一味药只有他的药圃里有。”金花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胡青牛跟我打过交道。他的徒弟,我给他一个面子。你让开,我不伤你。”
张无忌把手心里的药粉攥得更紧了。
“她受伤了。”他第三次说,“你让我先给她治伤。治完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金花婆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慈祥的笑,不是刀子的笑,而是一种“你这个小鬼有点意思”的笑。
“行。”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拄,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你治。我等着。”
张无忌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个少女。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左臂垂着,肩膀的关节处明显凸起了一块——脱臼了。右手的短刀还攥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
“你叫什么?”张无忌问。
少女看着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是大夫。不问你干了什么,只问你伤在哪里。”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殷离。”
张无忌的手顿了一下。殷离。殷野王的女儿,殷天正的孙女。他的表妹。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眉眼间确实有殷家人的影子——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薄而紧抿,像殷素素年轻时的照片。但她的脸上有一种殷素素没有的东西,一种倔强,一种“我不服”的狠劲。
“殷离。”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天鹰教的人?”
殷离的眼神变了,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张无忌没有多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左肩,“你的肩膀脱臼了,我帮你复位。会有点疼,忍一下。”
殷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张无忌一手按住她的肩胛,一手握住她的上臂,轻轻一拉一转——咔哒一声,关节复位了。殷离闷哼了一声,额头的汗珠滚了下来,但她没有叫出声。
“活动一下。”张无忌松开手。
殷离试着抬了抬左臂,虽然还疼,但能动了。她看了张无忌一眼,目光里的警惕少了几分。
张无忌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她肩井、曲池、合谷三个穴位各扎了一针,帮她疏通经络,减轻疼痛。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她。
“外伤自己擦。后背和手臂上应该有伤口。”
殷离接过药瓶,没有动。
“转过去。”她说。
张无忌转过身,背对着她。金花婆婆坐在石头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白猿从张无忌怀里跳下来,跑到金花婆婆面前,歪着头看她。金花婆婆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白猿没有躲,还蹭了蹭她的手。
“这猴子倒是胆大。”金花婆婆说。
“它不是猴子。”张无忌背对着她,“是白猿。”
金花婆婆笑了,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殷离说:“好了。”
张无忌转过身。殷离已经把金疮药敷好了,伤口用布条缠着,缠得不太好看,但至少血止住了。她把药瓶还给张无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疼,但已经能抬到肩膀了。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
“不用谢。”张无忌把药瓶收回药箱,“你打算去哪儿?”
殷离看了一眼金花婆婆,又看了一眼张无忌,没有说话。
金花婆婆从石头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殷离面前。
“徒弟,你跑不掉的。”她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是冰,“你练了我的千蛛万毒手,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殷离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今天运气好,遇到个多管闲事的小大夫。”金花婆婆看了张无忌一眼,“但运气不会天天有。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她转身,拄着拐杖,往西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胡青牛的徒弟,替我给你师父带句话——就说,老熟人问他好。”
她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殷离站在原地,看着金花婆婆的背影,脸色很难看。
“她为什么追你?”张无忌问。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偷了她的东西。”
“偷了什么?”
“千蛛万毒手的心法。”殷离说,“我练了,就回不了头了。”
张无忌想起胡青牛《毒经》里的记载——千蛛万毒手,以毒蛛之毒淬炼掌心,练成之后掌力含剧毒,中者无解。但代价是毒素会反噬自身,练得越深,毒素越深,最后毁容、伤身、折寿。
“你不该练这个。”张无忌说。
“我知道。”殷离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不练,我在天鹰教就永远是个没人管的野丫头。”
张无忌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是张无忌?”殷离忽然问。
“是。”
“殷素素是你娘?”
“是。”
殷离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叫殷离。殷野王是我爹。按辈分,你是我表哥。”
“我知道。”
殷离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猜的。”张无忌说,“你长得像我娘。”
殷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去哪儿?”张无忌问。
“不知道。”殷离说,“金花婆婆在西边,我就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跟我走吧。”张无忌说,“我去武当山。路上有个伴,安全些。”
殷离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你不怕金花婆婆找你麻烦?”
“她已经走了。”张无忌说,“而且,你不是偷了她的东西吗?东西在你身上,她追的是你。我跟你一起走,她追的是两个人。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殷离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无忌把马牵过来,翻身上去,伸手给殷离。殷离没有接他的手,自己爬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白猿从地上跳起来,蹲在马头上,吱吱叫了两声。
“它叫什么?”殷离问。
“白猿。”
“它倒是挺精神。”
白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张无忌挽起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马往东走去。殷离坐在他身后,抓着马鞍,不碰他。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殷离忽然问:“你娘还好吗?”
“好。”张无忌说,“在武当山。”
“你爹呢?”
“也在武当山。”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呢?你见过他吗?”
“见过。在甘州。”
殷离没有问殷野王说了什么,也没有问殷野王好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戈壁滩上,一匹马驮着两个人一只猿,慢悠悠地往东走。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拖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