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出瘴气谷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身上全是伤。蛊虫咬出来的伤口密密麻麻,有的还在渗血。左臂肿了一圈,动一下就疼。他抱着婴儿,婴儿倒是安静,睁着眼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林,黑压压的,看不见深处。鸟叫停了,虫鸣也停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他停下脚步。身后的声音也停了。
他没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身后的声音又响了。他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枯叶在地上慢慢飘动。
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棵老松树。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疆无法放慢脚步,盯着那个人。是个老婆婆,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泥垢。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她身边放着一根竹杖,竹杖很细,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竹杖旁边有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
疆无法走到她面前,停下。老婆婆没抬头,也没动。他弯腰看了看她的脸,眼睛闭着,呼吸很弱,像是睡着了。他准备绕过去。
老婆婆开口了。
“赶尸人。”
疆无法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她,她还是低着头,没动。
“你身上带着死人。”老婆婆说,“三个死人的味道。一个烂在泥里了,一个死在庙里了,还有一个在你怀里。”
疆无法盯着她。她慢慢抬起头,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惨白。那片惨白对着疆无法,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怀里的婴儿。
“你这一路,死了不少人。”老婆婆说。
疆无法没说话。他从瘴气谷出来,浑身是伤,血还没干。老婆婆说的没错,三具尸身,一具被尸潮吞了,一具死在山神庙里,还有一具就是怀里这个婴儿。可婴儿还活着。
“婴儿不是死人。”疆无法说。
老婆婆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她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发黑。她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那东西,比死人还凶。”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睁着眼,盯着老婆婆,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没有红光,清澈见底。
老婆婆缩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骨牌,白色的,巴掌大小。她递给疆无法。
疆无法看着那枚骨牌,没接。骨牌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和瘴气谷里那个老婆婆给他的一模一样。不对,就是同一枚。他伸手摸怀里,那枚骨牌还在,冰凉的。
“你已经有一枚了。”老婆婆说,“那是给你的。这枚是给你怀里那东西的。”
疆无法接过骨牌。骨牌入手,比之前那枚更沉,更凉。符文也不一样,这枚刻的是另一种图案,像一只眼睛。
“戴上。”老婆婆说,“能压住它的怨气。不然等它发作,你第一个死。”
疆无法把骨牌塞进婴儿的襁褓里。婴儿哼了一声,眼睛眨了眨,没哭。
老婆婆站起来。她拄着竹杖,站得很稳,不像一个瞎子。她面朝疆无法,那双白眼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凉。
“你知不知道你怀里那东西是什么?”
疆无法摇头。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尸归日,血溅时,真龙出,邪魔散。”
疆无法听过这句话。瘴气谷里那个老婆婆也说过。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什么意思?”他问。
老婆婆没答。她低下头,那双白眼对着他。白眼里映出他的脸,映出他怀里的婴儿,映出婴儿身后站着的黑影。黑影很大,很高,低着头,看着婴儿。
和瘴气谷里那个老婆婆眼睛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疆无法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山路,和两边的密林。
再看老婆婆的眼睛,那片惨白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看见什么了?”疆无法问。
老婆婆没说话。她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走得很快,不像一个老人。
疆无法追上去。
“你看见什么了?”
老婆婆没回头。
“往前走,翻过那个山头。”她说,“有一个茶寮。到了那里,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是这句话。和瘴气谷里那个老婆婆说的一模一样。她们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两个不同的瞎子?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林子里。竹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月亮出来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那些枯叶上,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里多出一个人形,紧贴着他的后背。
疆无法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再看影子,那个人形消失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婴儿继续往前走。
月亮越升越高,山路越来越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点光。不是月光,是灯光。昏黄的,一闪一闪,像鬼火。
疆无法加快脚步。走近了,看见一间屋子。孤零零立在路边,四周没有其他建筑。屋子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茶”。
茶寮。
瘴气谷里的老婆婆说的那个茶寮。山神庙里的老族长说的那个茶寮。两个瞎子指的路,都是这里。
疆无法站在茶寮门口,盯着那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晃,可没有风。火苗晃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照不了多远。墙角有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
没有人。
疆无法扫视四周。灶台后面有一扇门,门帘是布做的,灰扑扑的,看不清后面。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煮着水,水是清的,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锅盖,转身要走。门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客人来了?”
声音很尖,很细,像针扎在耳朵里。门帘掀开,走出一个人。
是个老头。瘦高个,驼背,穿着一身灰布袍子。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绿豆。他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赶了一天的路,渴了吧?”老头说,“坐下,喝碗茶。”
疆无法没动。他盯着那个老头,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绿豆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老头转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水。水是清的,冒着热气。他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桌上。
“喝吧,不要钱。”
疆无法低头看那碗水。水很清,能看见碗底。碗底有什么东西,细细的,白白的。他凑近看,是一根头发。不对,不是头发。是虫子。
细小的,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水里游动。不止一根,是很多根。密密麻麻,在碗底蠕动。
尸虫。
疆无法抬头看老头。老头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怎么不喝?怕有毒?”
疆无法没说话。他伸手端起碗,慢慢送到嘴边。老头的笑容更深了。疆无法突然把碗往桌上一顿,碗里的水溅出来,溅在桌上。
水在桌上散开,那些白色的小虫在桌面上爬。爬得很快,往疆无法这边爬。疆无法一掌拍下去,拍死了几只。剩下的往桌缝里钻,消失了。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就是你的茶?”疆无法问。
老头盯着他,盯着他拍死虫子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沾着虫子的汁液,白色的,黏稠稠的。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疆无法站起来,手按上柴刀。
“你是谁?”
老头没答话。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换上另一种表情。疆无法说不上来,像是害怕,又像是在笑。两种表情混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
老头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涌出黑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液体落地的瞬间,地面冒起白烟。
疆无法拔出柴刀。
老头往后退,退到灶台边。他伸手去抓灶台上的锅,锅里的水泼了一地。水落在地上,瞬间变成红色,像血一样。
那些血水在地上蔓延,往疆无法脚边流。疆无法跳上板凳,血水漫过板凳腿,在凳子下面汇成一滩。
老头爬上了灶台。
他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趴在灶台上,头抬起来,盯着疆无法。那双绿豆眼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索。”
疆无法听不懂。可他听得懂另一个声音。从茶寮外面传来的,很多人的脚步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门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人。很多很多人。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他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走进茶寮。
疆无法数不清有多少。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他们挤在屋里,站得密密麻麻。每一个人的脸都不一样,可表情都一样。没有表情。
死人。全是死人。
他们走进来,站在屋里,一动不动。面朝疆无法,盯着他。几十双眼睛,浑浊的,发白的,盯着他一个人。
老头从灶台上跳下来,站在那些死人中间。他个子矮,被那些死人挡住了,只露出一颗头。那颗头在死人堆里晃来晃去,像一颗漂浮的球。
“我是阴差。”老头说,“专索过路魂魄。你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我要带走。”
他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它不该活着。”老头说,“它早就死了。你带着一个死人在路上,犯了阴间的规矩。”
疆无法盯着老头。“它还活着。”
老头笑了。笑声尖利刺耳。
“活着?你看看它的影子。”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的影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上。婴儿躺在他怀里,可地上没有婴儿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猛地抬头看老头。
老头笑得更大声了。
“它没有影子。活人有影子,死人有影子,可它没有。你知道什么东西没有影子?”
疆无法没说话。
老头一字一句说:“魂飞魄散的东西。它连魂都没了,只剩一具躯壳。你带着一具空壳赶路,你才是真正的赶尸人。”
话音刚落,那些死人动了。他们往前迈了一步。几十只脚同时落地,震得地面一颤。
疆无法握紧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