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说干就干。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带着大壮和小石,扛着火油坛子去了西边的树林。苏檀本来想跟去,被王砚霜留在寨子里看家。
“你帮我盯着晓晓。别让她又跑到寨门口去看热闹。”
苏檀看了一眼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画的刘晓晓,点了点头。
西边的树林离敌军营地很近,近到站在林子边上就能看见营地的栅栏。赵天赐没有在这边布防,因为这边是山坡,又陡又密,大部队上不来。
但他忘了,王砚霜不是大部队。她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寨主,埋哪儿?”大壮扛着一把铁锹,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不是累的,是怕的——他们离敌军营地太近了,近到能听见那边士兵说话的声音。
王砚霜在树林里走了一圈,用脚点了三处地方。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沿着风向,埋成一条线。火油不用埋太深,盖一层土就行,别让巡逻的发现。”
大壮和小石开始挖坑。王砚霜没挖,她的活儿是搬坛子。十坛火油,她一个人扛了八坛,大壮和小石一人扛一坛,还累得够呛。
火油坛子埋下去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小石挖到一个树根,挖不动,王砚霜过去帮忙,一铁锹下去——树根断了,铁锹也断了,半截锹头飞出去,“笃”的一声钉在旁边一棵松树树干上。
林子里的鸟全飞了。
大壮和小石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对面营地的巡逻兵听见动静,举着火把往这边照了照,什么也没看见。
王砚霜把钉在树上的半截铁锹拔下来,面不改色地说:“继续。”
火油全部埋好,她让大壮和小石先回去,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她沿着埋火油的路线又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蹲在树林边缘,看着对面的营地。
晨雾很浓,军营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鬼城。
王砚霜蹲了很久,直到雾散了才起身回山。
火油埋好了,风也确实是西北风,但王砚霜没有急着点火。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苏檀问她等什么。
“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王砚霜说,“等到他们觉得我只会守山,不会主动打他们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王砚霜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三天后。”
火油埋好的第二天,赵天赐又派了一队人上山送信。这次不是招降,是“最后通牒”——三天之内投降,否则火油一到,烧山。
王砚霜看完信,原话让传令兵带回去:“你告诉他,火油的事不劳他费心,我已经帮他处理好了。”
传令兵一脸茫然地走了,完全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
赵天赐也没听懂,但他没有深想。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玄先生告诉他,已经派人去摸黑风寨的底了,重点查那个小女孩。
玄先生派去的人,第二天就回来了。
那人跪在帐中,低着头,声音发紧:“寨子里的人太多,小孩也不少,分不清哪个是寨主的女儿。”
赵天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就接着查!”
玄先生抬手拦住了他。
“公子,不用查了。”
“为什么?”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玄先生的细长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们查她女儿,她一定会知道。知道了,就会有反应。有反应,就有破绽。”
赵天赐琢磨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引?”
“围而不攻,断水断粮。”玄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她已经没有火油可劫了。现在她山上少说有一百五十人,粮食撑不了多久。等她粮尽,不用我们动手,她自己就会乱。”
赵天赐想了想,觉得还是很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
第三天,王砚霜准备点火了。
不是烧敌营——她改主意了。
苏檀不解:“寨主,您不是说用火油反烧他们的营地吗?”
“那是前天的主意。今天的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的我更有经验。”王砚霜一本正经地说。
苏檀看着她,无言以对。
但王砚霜是认真的。这两天她反复观察了风向、地形、敌营的布防,发现一个问题——火攻虽然能烧掉敌营,但风向一变,可能会烧到自己。她不怕烧,她跑得快,但山寨里一百五十多个老弱妇孺跑不了。
她不能拿这一百五十条命去赌。
“那寨主打算怎么办?”苏檀问。
王砚霜指了指山下:“我去把赵天赐抓了。”
“……抓了?”
“擒贼先擒王。把他抓了,三千人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苏檀沉默了好一会儿,悠悠地说了一句:“寨主,您上次去喝酒,说过‘我不是来打架的’。”
“这次是。”
苏檀觉得跟寨主打嘴仗,比跟敌人打架还累。
傍晚,王砚霜换了身深色衣裳,把银发簪取下来,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刘晓晓看见了,走过来拿起发簪,看了又看。
“娘亲,这是爹爹的吗?”
王砚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刘晓晓说过这根发簪的来历,但这孩子自己猜到了。
“对。是你爹爹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刘晓晓把发簪重新别回王砚霜头上,别得很认真,歪了还拔出来重别。
“娘亲,你要戴着它。爹爹看见你戴着它,就知道你在等他。”
王砚霜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女儿。
“晓晓,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刘晓晓趴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想爹爹了。你肯定比我还想。”
王砚霜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天黑了。
王砚霜从悬崖侧面下了山。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敌营外围。她没有从正面进,而是绕到了营地东侧——那边靠山,防守最薄弱。
翻过栅栏的时候,她踩断了一根木桩。不是故意的——她以为已经很轻了,但那根木桩早就被虫蛀空了,一碰就断。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巡逻的士兵提着刀走过来。
王砚霜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火把的光从她面前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
士兵没发现什么,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王砚霜等他走远,无声无息地翻进营地。
中军大帐亮着灯,帐帘半掀着,里面传来赵天赐的声音。
“……那个女人的底细查清楚了没有?”
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查清楚了。她确实是刘征的妻子。三年前嫁的,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四岁。”
“刘征。”
赵天赐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甘心。
“他还没死?”
“还在关着。父亲不杀他,说要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听说他手里有父亲的东西。父亲想拿回来。”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赵天赐哼了一声:“那就继续围。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能撑多久。”
王砚霜蹲在帐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刘征还关着。赵无极不杀他,是因为他手里有赵无极的东西。账本?密信?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时间细想,因为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出来吧。听够了。”
玄先生。
王砚霜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下,玄先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身黑袍,纹丝不动。他的手上没有刀,腰间也没有兵器——赤手空拳。
“我不是来找你的。”王砚霜说。
“我知道。你是来找公子的。”玄先生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你过不去。”
“试试?”
玄先生没有回答,但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王砚霜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不是来自身体,是来自直觉——这个人,跟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同时动了。
王砚霜一拳轰向玄先生的胸口——她收了力,只用了三成。但这三成力足够打碎一块巨石。玄先生没有硬接,侧身一闪,掌刀削向王砚霜的脖子。王砚霜偏头躲过,那一掌削在她身后的帐篷支柱上——碗口粗的木桩齐刷刷断了,帐篷塌了半边。
王砚霜心里一惊。这个人,能徒手断木桩。
她见过不少人,但徒手断木桩的,这是第一个。
“你不是普通人。”王砚霜说。
“你也不是。”玄先生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两人又过了几招。玄先生的武功路子跟王砚霜完全不同——她是蛮力型,一拳一脚下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他是技巧型,每一招都打在力量的间隙上,不硬碰,不正面接。
王砚霜越打越烦躁。她不是打不过,是打不着。这个人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明明就在眼前,拳头就是落不到他身上。
“你的力气确实很大。”玄先生在躲避间隙说,“但光有力气,打不赢我。”
王砚霜没有回答,收回拳头,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光有力气,打不赢你。”
玄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我不跟你打了。”
王砚霜转身就跑。
玄先生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对手,有的比他强,有的比他弱,但没有一个打到一半转身就跑的。
他追了两步,就停下了。不是追不上,是没有意义。因为王砚霜跑的方向不是山上,而是军营深处——赵天赐的中军大帐的方向。
等玄先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砚霜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中军帐,一把抓住赵天赐的衣领,把他从虎皮椅上拽了下来。
“你——”赵天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拎在了半空中。
帐外的侍卫冲进来,刀剑齐举,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因为王砚霜把赵天赐挡在了身前,像举着一面人肉盾牌。
“都别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动一下,你们公子的脖子就断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玄先生从帐外走进来,看见被拎在半空中、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的赵天赐,脚步停住了。
“放开公子。”他说。
“你先让开。”
玄先生没有让。王砚霜手指微微收紧,赵天赐闷哼一声,脸涨得通红。
“玄、玄先生——让开!”
玄先生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王砚霜拎着赵天赐,一步一步地走出中军帐。帐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照得半边天都红了。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几百把刀对着她,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都退后。”王砚霜说。
没人动。
她笑了笑,手指又紧了一点。赵天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退后!全都退后!”
士兵们潮水般退开。
王砚霜拎着赵天赐,穿过军营,走到营门口。玄先生一直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要带公子去哪儿?”他问。
“上山。”
“上山做什么?”
“做客。”王砚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不是想断我的粮吗?现在我请你家公子吃饭,看看是你的粮先断,还是我的粮先吃完。”
玄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王砚霜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语气。这个女人,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三千大军围山,不在意玄先生跟在身后,不在意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种不在意,他只在一个身上见到过。
刘征。
王砚霜拎着赵天赐,上了黑风山。
身后三千大军,没有一个人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