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邺视角】
刀庐。
回来用了五天。从鹿鸣渡往东走三天到凤桥镇。从凤桥镇走山路两天到刀庐。山路只有刀庐的人知道。外人找不到。
刀庐在山上。不是山顶。是山腰。三面是崖,一面是路。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了。一个人走刚好。拿着刀走更好。刀庐的路是按刀的宽度修的。
楚邺走在路上。齐霜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五天没说过十句话。齐霜不说话。楚邺不需要他说话。
进了庐门。
门是石门。两扇。每扇三尺宽。门面上没有字。刀庐不需要字。来的人都知道这是哪。
门后面站了两排人。左边六个。右边六个。深蓝色。腰上都挂着刀。
左边六个是和解派的人。领头的叫陈广。四十五岁。刀庐第二代弟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右眉到左颌。刀伤。自己人砍的。三年前的内斗留下的。
右边六个是武统派的人。领头的叫郭铁。五十岁。第一代弟子。比楚邺大二十五岁。比楚邺的父亲小十岁。他是杉的同门师弟。他的刀法跟杉同源但更重。重劈。不旋。一刀下去不转弯。
"首席回来了。"陈广拱手。
"首席。"郭铁没拱手。只点了下头。
两种礼。两种态度。
楚邺走过去。没看左边也没看右边。直走。走到刀庐正殿前面的台阶上。
正殿是一间大屋。屋里面挂了三十六把刀。从左到右按年份排。第一把是刀庐创立时的。最后一把是三年前铸的。三十六把。三十六年。
楚邺走进正殿。每次回来都要看一遍刀。不是看。是碰。他伸手碰了三把。
第一把。父亲铸的。三十六年前。铸这把刀的时候父亲二十岁。刀身上的力年轻,热的,像火还没灭。铸刀的人手上有烫伤。烫伤的力留在了刀柄的缠绳里。父亲铸第一把刀的时候烫了自己的手。
第十八把。中间的。这把刀的力跟其他的都不一样。不是铸的。是磨出来的。有人用一把旧刀磨了十八年,磨成了这个形状。磨刀的人的手比铸刀的人稳。磨刀的力极均匀。每一次磨的力完全一样。
磨了十八年每一次力都一样的人。这个人楚邺认识。是郭铁。郭铁的刀不是铸的是磨的。他把一块铁磨了十八年磨成了刀。
第三十六把。最后一把。三年前铸的。铸这把刀的人楚邺也认识。是自己。楚邺铸的。他铸刀的方式跟父亲不一样。父亲铸刀用火。他铸刀用手。手握着铁坯一点一点压出形状。不烧。冷铸。
三把刀。三种做法。火铸。磨铸。冷铸。三代人。
楚邺走到正殿右侧的偏房。偏房门关着。他从腰带上取了一把钥匙。铜的。旧的。钥匙上有他父亲的手汗。二十年的手汗。
开了门。
偏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箱。铁箱锁着。锁是铜锁。跟钥匙一套。
楚邺把铁箱打开。
里面放着半截断剑。
"杉"那一半。刃口有铭文。"杉"字。碎面粗糙。二十年前断的。碎面上的锈没人擦。
他碰了断面。不是沈青衣那种碰。楚邺的碰是重的。力往下压。沉的碰。他碰什么东西都像在称重。
断面上有父亲的力。二十年了。力淡了。但还在。
他把断剑拿出来。放在桌上。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布。灰麻布。跟刀鞘上绑的那块一样的料子。
他用灰麻布把断剑包了。包了三层。绑了他父亲教的那个结。
然后放回铁箱。锁了。
"首席。"陈广站在偏房门口。"和解派有事要议。"
"说。"
"年末期限还有四个月。同刃不合,年末会议我们没有筹码。武统派已经在联络外面的人了。"
"联络谁。"
"朝廷。"
楚邺的手停了。他正在把钥匙收回腰带。
"朝廷。"
"郭铁派了人去京城。半个月前走的。我们的人在凤桥镇截到了消息。郭铁给朝廷写了信。信上说刀庐愿意归顺。条件是朝廷支持武统派拿下首席之位。"
楚邺把钥匙别在腰带上。
"他要卖庐。"
"他要您的位子。用朝廷的支持换。"陈广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朝廷介入,刀庐就不是江湖的了。变成朝廷的刀。"
楚邺走出偏房。
院子里。阳光很好。三十六把刀在正殿里面,门开着,阳光从门缝照进去,照在第一把刀上。第一把刀的刀身上反光。光打在对面的墙上。一条亮线。
"郭铁在哪。"
"东院。"
"叫他来。"
郭铁来了。
五十岁。矮。壮。手粗。掌心的茧比楚邺厚两倍。力不在表面。在骨头里。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不高但极重。
"首席找我。"
"你给朝廷写信了。"
郭铁没否认。
"写了。"
"你要卖庐。"
"不是卖。是借。"郭铁把手搁在刀柄上。"朝廷的兵在北边打仗打了三年。打完了兵要安置。安置需要武馆。武馆需要人。刀庐有人。朝廷出钱我们出人。不是卖。是合作。"
"合作完了朝廷撤了刀庐还在吗。"
"在。"
"朝廷的人插进来以后还听你的还是听朝廷的。"
郭铁没回答。
"你知道答案。"楚邺说。"朝廷的人进来了就不会走了。一年两年三年。三年以后刀庐的人一半穿深蓝一半穿朝廷的红。再过三年全穿红了。"
"那你说怎么办。"郭铁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同刃不合。年末会议你拿什么压?和解派想合。我这边也想合。合了谁握?你不说。你拖。拖了三年了。三年了你一个字都不说。"
"我说了你们谁听。"
"你是首席。你说了我们都听。"
"你听?你写信给朝廷的时候听我了?"
郭铁往前走了一步。离楚邺不到三尺。
"你父亲走的时候你五岁。"他说。声音低了。不是退。是换了一种说法。"我看着你长大的。从五岁到二十五。你练刀我旁边站着。你铸刀我研磨。二十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你父亲走了以后刀庐差点散了。第一年走了十七个人。第二年走了九个。我一个一个拦。拦不住的就追。追到了说一句'刀庐还在你回来'。追回来十一个。追不回来的死在外面了。"
"你拦了二十年。"
"拦了二十年。磨了二十年的刀。等了二十年的同刃。"郭铁的声音变了。不是凶。是疲。五十岁的疲。"二十年我没问过你要什么。现在问了。我要一个结果。合不合你说。你不说我自己找。"
"找朝廷不是找结果。是找死路。"
"那你给我一条活路。"
院子里安静了。陈广站在偏房门口没动。齐霜靠在墙根。手指在墙面上无声地划。划了一道。墙面上多了一条极细的裂纹。
郭铁看了齐霜一眼。又看了楚邺。
"把信追回来。"楚邺说。"信还没到京城。凤桥镇到京城二十天。信走了半个月。还有五天。追得回来。"
"追回来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同刃。"
"同刃在哪。"
"归的儿子背着一半。我手里一半。两半离得越来越近了。"
郭铁看着他。
"你见了归的儿子?"
"见了。在鹿鸣渡。"楚邺没说碰了没碰。没说齐霜试了没试。只说了见了。
"他肯合?"
"不知道。但他在往这边来。他碰了路上所有能碰到的东西。他在碰他父亲二十年前走过的路。他碰的越多他离同刃越近。"
"他来了我们合了?"
"他来了,看他碰了什么再说。"
郭铁的手从刀柄上松了。不是松了。是移了。从刀柄移到了腰带上。
"五天。"他说。"我给你五天。五天以后信追不回来我不管了。"
他走了。
楚邺站在院子里。
齐霜走到他旁边。
"郭铁不会等五天。"齐霜说。声音极低。
"我知道。"
"他今晚就会派第二封信。"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去?"
楚邺看着正殿门缝里照出来的那条亮线。亮线照在第一把刀上。第一把刀是他父亲铸的。三十六年前。
"他派第二封信我就有理由把他关起来。"楚邺说。"现在关他没理由。他写了一封信不犯庐规。写了第二封就是通敌。通敌可以关。"
齐霜的手指停了。
"你在等他犯错。"
"嗯。"
楚邺转身回了偏房。把门关了。锁了。
铁箱里的半截断剑安静地躺着。灰麻布包着。结绑着。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铁箱。
"父亲。"他说。声音很低。"归的儿子来了。他的手跟师姐一样。"
没人回答。偏房里只有他和半截断剑。
"我把你这一半锁起来了。"他说。"等他来碰。碰了以后两半怎么合。看他碰出来什么。"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灰麻布的结在铁箱里面。绑着。二十年了没松过。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