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渡第五天。
薛小满在渡口外面的空地上练箭。
空地很大。三面是矮坡,一面朝河。风从河面上来,穿过空地往坡上走。河面的风比陆地的湿。湿了就重。重了就慢。
"风变厚了。"她说。
沈青衣站在旁边。他碰了空气。碰不到风。风是流动的。碰碰不住流动的东西。
"你碰不到风。"薛小满说。"风没有形状。但风有方向。你碰不到风的形状但能碰到风碰过的东西。"
"碰风碰过的东西?"
"风碰了草。草弯了。你碰草。草弯的方向就是风的方向。"
间接碰。茶摊的人教的。碰不动人碰人碰过的东西。碰不到风碰风碰过的草。
沈青衣碰了地面上的草。草往东偏。风从西来。偏了三分。风力不大。
"三分。"他说。
"不对。"薛小满把弓举起来。"草偏了三分是一息前的风。风已经变了。现在的风偏了五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风吹过弦的声音变了。弦振的频率低了。频率低了说明风速降了。风速降了但风向没变,说明风在减速。减速的风偏角会增大。三分变五分。"
她在一息内从弦的声音推算出了风的变化。弓手不碰风。弓手听风。
第一箭。
四十丈。靶是一棵枯树。树干手臂粗。
薛小满拉弓。弦紧了。弓体弯了。她的手指在弦上搭了两息。
"风在转。"她松了弦。没射。"西风转西北了。等。"
她等了三息。风转完了。
射了。
箭从弦上飞出去。嗡一声。箭杆在空中旋了。旋的方向是逆时针。左风配逆时针旋。她在松指的时候用食指和中指的松手时间差控制了箭旋方向。
箭到了三十丈的位置偏了。往右偏。不是她射偏了。是风偏了。三十丈的位置风向跟她松弦时不一样。
"偏了。"沈青衣说。
"对。三十丈到四十丈之间有一段风不一样。矮坡的坡面把风反弹了。反弹的风从右边来。箭到了那段就被推偏了。"
"你知道那段有反弹风?"
"射之前不知道。射完了知道了。第一箭是侦察箭。不是射靶的。是射风的。"
第一箭钉在枯树右边两尺的地面上。偏了两尺。但薛小满知道了三十到四十丈之间有反弹风。
第二箭。
她调了。弓抬高了一线。弦紧了半分。松指的时间差从半息变成了三分之一息。箭旋从逆时针变成了顺时针。
"顺时针配右风。右风在三十丈。箭到了三十丈会被右风推,顺时针旋的箭被右风推了以后会往左偏。左偏抵消了右偏。箭回正。"
射了。
箭飞出去。沈青衣用左手碰地面,碰箭飞过的空气留下的振动。
零到十丈:箭直的。旋稳定。速度在加。弦的力还在推着箭走。
十丈到二十丈:弦的力用完了。箭靠惯性飞。速度开始降。但旋没变。
二十丈到三十丈:风变了。反弹风从右边来了。箭被推了。但顺时针的旋跟右风方向一致。箭没偏反而稳了。风帮了箭。
三十丈到四十丈:风过了。箭回到正常的西风里。速度降了一半。但方向正了。
钉在枯树正中间。
沈青衣碰了枯树上箭钉进去的力。箭头入木一寸半。力从箭头扩散到木纤维里。纤维被撑开了。箭很稳。
"一寸半。"他说。"四十丈的距离只入了一寸半。你的弓力不够。"
"我知道。"薛小满说。"弦松了以后弓力降了两成。新弦会好。"
"这就是碰风修正。"薛小满说。"不碰风。碰风碰过的箭。箭告诉你风在哪。第一箭侦察。第二箭修正。"
"第三箭呢。"
"第三箭杀。"
她没有射第三箭。弦只剩三箭的寿命。不浪费。
下午。镇子里有一家弓铺。
弓铺在主街靠北。门面不大。门口挂了三把弓。一把长弓,一把短弓,一把复合弓。弓弦都是松的。没绷。挂着卖的弓不绷弦。
薛小满走进去了。沈青衣跟在后面。
铺子里面更大。墙上挂了十几把弓。地上摆了几十筒箭。柜台后面站了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手上有弦勒的茧。做弓的人。
薛小满没说话。她走到墙边看弓。
第一把。手指碰了弓体。沈青衣碰到了她手指传回来的信息。弓体是榆木的。纹路粗。力学结构差。做工一般。
她放下了。
第二把。桑木。纹路细。弓臂弧度均匀。做工好一些。她拉了一下弦。弦是麻的。不是鹿筋。
放下了。
第三把。柘木。极硬。弓臂几乎不弯。她拉了一下弦。拉不满。弓力太大。这是力量型弓手用的。她不是。
第四把。她拿起来的时候手停了。竹弓。弓体极轻。弓臂弧度不均匀,一边弯得多一边弯得少。不是做坏了。是故意的。不对称弓。
"这把谁做的。"她问老头。
"早年的。"老头说。"三十多年前一个女客留下来的。她定做了两把。一把带走了。一把留在这。说有人会来取。"
薛小满碰了竹弓。弓体上的力极轻。跟她母亲搓弦的力一个底色。
她把竹弓放回去了。没拿。
沈青衣碰了她放竹弓时手指的颤。极微。但颤了。
第五把。她停了。
弓体是复合的。外层竹内层角。竹片和角片贴在一起用鱼鳔胶粘的。弓臂弹性极好。她拉了弦。弦是丝的。丝弦比麻弦轻。轻了弦振频率高。频率高了箭速快。
"这把。"她说。"多少钱。"
老头看了她一眼。看了她背上的弓。
"你那把是旧的。"
"嗯。"
"弦是鹿筋的。"
"嗯。"
"鹿筋弦配竹角弓不合适。鹿筋弦重。竹角弓轻。重弦配轻弓,弓体承受不了弦的拉力。射三百箭弓臂就裂了。"
薛小满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三百箭。"
"做了四十年弓。"老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的弓弦断了?"
"没断。快断了。再射三箭弦就断了。"
"换弦。不换弓。你的弓配你的弦。你的弦配你的手。换了弓手就不认了。"
"弦在哪。"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盒。盒子里面有七八根弦。麻的、丝的、鹿筋的、牛筋的。
薛小满碰了每一根弦。不是沈青衣式的碰。是弓手的碰。用指肚搓。搓弦的时候听。
"这根。"她拿出一根。鹿筋的。颜色比她现在的弦深。
"老鹿筋。"老头说。"三年以上的鹿。筋晾了两年。比你那根韧三成。但硬。硬弦拉弓费力。你的手拉得动吗。"
"拉得动。"
"拉三百次呢。"
薛小满没回答。她把弦绷在她的弓上。拉了一下。
弓体发出一声"嗒"。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轻的"嗒"。新弦的"嗒"沉了半度。
"沉了。"她说。
"硬弦。"老头说。"硬弦出箭快。但拉弓重。你要适应。"
"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把木盒收回去。"你用的是顾家的弓。顾家的弓用了鹿筋弦来我这里换弦不要钱。这是顾家的老规矩。"
薛小满的手停了。
"你知道顾家。"
"顾长青。"老头说。"他的弓我修过。三十年前。他的弓用的鹿筋弦跟你的一模一样。同一种搓法。三遍搓。搓的时候听风。"
"你认识他。"
"走了。三十年前走了。弓留下了。弓在柜台底下的盒子里放了三十年了。"
老头从柜台最底层拿出一把弓。旧的。弓体上有"顾"字刻痕。
薛小满碰了那把弓。
沈青衣在旁边碰了她的手指。从她手指传回来的信息里,他碰到了弓体上的力。
顾长青的力。跟顾鹿鸣的力同一个底色。但更老。更沉。
"他是你什么人。"老头问薛小满。
"不认识。"薛小满说。"但我的弓是他教的人教的。"
她把弦钱放在柜台上。老头说不要钱。她还是放了。
"规矩归规矩。弦归弦。"她说。
出了铺子她拿出从枯树上拔回来的箭。搭弦。拉弓。
新弦。拉的时候比旧弦重了三成。她的手臂肌肉绷了。比以前费力。
但弦上的声音不一样了。旧弦拉满是"吱"。新弦拉满是"嗡"。低沉的嗡。力量在弦上蓄着。比旧弦厚。
她射了。
箭飞出去的声音也变了。旧弦出箭是"嗖"。新弦出箭是"嘣"。箭速快了。沈青衣碰地面,碰到了箭飞过空气的振动。比上午的侦察箭快了两成。
四十丈。箭钉在枯树上。入木两寸半。比上午多了一寸。
"两寸半。"沈青衣说。
薛小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新弦行。
出了弓铺。
薛小满把旧弦从弓上卸下来。旧弦卷起来收进袖子里。没扔。
"旧弦留着?"沈青衣问。
"弦是娘搓的。"她说。"断了也留。"
新弦绷在弓上。弓体发出了新的声音。"嗒"变成了"咚"。沉了一度。
她拉了一下弓。松了。没射。
"风变厚了。弦也变厚了。"她说。"以前的弦是她搓的。现在的弦是我选的。以前听她的风。现在听我的。"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