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渡第四天。
沈青衣去了老槐树。
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个码头。树干上有刻痕,密密麻麻的,是过往旅人刻的。名字、日期、"到此一游"。几百年的字叠在一起,最里面的已经被树皮包住了。
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沈青衣碰了。
满的。
比茶摊那个人还满。茶摊那个是满到溢出来往下走。这个人是满到不溢了。满了但稳住了。像一口装满水的缸,水面刚好到缸沿,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和尚说满碰满,两个满的人碰在一起互相挤。挤完了松。
沈青衣伸出右手。掌心的痂掉了。新皮薄的。还嫩。
他碰了老槐树的树根。力穿过树根碰到了坐着的人的脚底。
力碰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掌心里炸了。
不是疼。是信息。
从对方满的掌心里涌出来的信息,像决堤的水一样冲进来了。几十年的碰。从第一次碰一棵草到碰一座山。从碰一个人到碰一千个人。碰过的石头、碰过的水、碰过的风、碰过的力。全在里面。几十年压缩在一个掌心里。
沈青衣的掌心接不住。
在碰的那一息里他看到了碎片。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的。像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里映着一个画面。
第一片:一条河。很宽。水流极慢。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洗衣服的力留在石板上。几千次。同一个人。
第二片:一把刀。极旧。刀刃已经磨了一半。刀柄上缠的布换了十几层。最底层的布是灰麻色的。
第三片:一棵树。跟老槐树一样大。但不是槐树。是银杏。庙里那棵?不对。另一棵。更老。树下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和尚。一个不是。
第四片:一只手。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掌心有一条线。跟沈青衣掌心裂的那条线在同一个位置。
他的手缩回来了。
第四片。女人的手。掌心的线。
老槐树下的人碰过那只手。那只手的线跟沈青衣掌心的裂在同一个位置。
母亲?
掌心烫的。比任何一次都烫。但同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掌心里,他自己存的那些东西,松了。
不是消失了。是位置变了。原来挤在表层的信息被对方涌进来的力冲到了更深的位置。表层空了一块。
手,不钝了。
右手碰了一下地面。纹路清晰了。分辨率回来了三成。
满碰满。冲了一下。两边各松了一层。和尚说的对。
坐着的人没有睁开眼。
"他没醒。"韩青站在树旁边看了一眼。
"不是没醒。是不需要醒。"沈青衣说。"他碰了我跟我碰了他是同一件事。碰不需要主动。两个满的掌心靠近了就自动交换。"
"像两杯水倒在一起。"
"对。水往低的地方走。满的往不满的地方流。我满了四十多天。他满了几十年。我比他不满。他的力往我这边冲。冲完了两边平了一点。"
"你松了?"
"松了。三成。"
韩青看了一下自己的弯枪。弯枪没有满不满的问题。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以后每天来碰他一次?"
"不行。冲一次手要恢复半天。一天最多一次。而且每次冲进来的信息量太大,掌心接不住。碰三次以上手可能裂。"
"那就碰三次。三天松九成。"
务实。
晚上。客栈后院。
宋惊蛰坐在墙根下面。靠着墙。闭眼。但没睡。他的按在收着,力绕着自己转。
沈青衣坐在他旁边。没碰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远。
"你路上碰到了什么。"沈青衣说。
"人。"
"什么人。"
"穿灰衣的。三个。"
吴七条子里提到的灰衣三人。宋惊蛰在路上碰到了他们。
"他们跟你了?"
"跟了两天。第三天不跟了。"
"为什么不跟了。"
宋惊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按了。"
"按了他们?"
"按了地面。他们踩的地面。按了以后他们脚底的力被压住了。走不动了。站了半个时辰才恢复。"
"然后?"
"恢复了以后他们走了。不跟了。"
"你按地面就能压住上面的人?"
"嗯。"宋惊蛰又闭上了眼。"按往下走。走到地面以下。地面以下的力被我压了。踩在上面的人,脚底跟地面之间的力被我从中间切断了。人的力到不了地面。地面的力也到不了人。"
"他们就浮了。"
"嗯。浮了走不动。"
沈青衣想了一下。
"你的按能压多远的地面。"
"五十步以内。"
"五十步。"
"我试过了。六十步的时候力散了。五十步以内稳。"
沈青衣站起来。走了十步。回头看。
"按。"
宋惊蛰没动。闭着眼。
但地面变了。
沈青衣的脚底突然松了。不是地面塌了。是脚和地面之间的力断了。他的脚踩在地上,但脚底碰不到地面的力了。像踩在棉花上。有形状但没有回馈。
他走了一步。腿软了。不是腿没力气。是力用不上。力从脚底出去到不了地面。地面不接他的力。他使不上劲。
"这就是按地面。"他说。
"嗯。你现在站的地方,我把你脚底和地面之间的力压住了。你的力到不了地。地的力也到不了你。"
"我浮了。"
"嗯。"
宋惊蛰睁开眼。松了。地面的力回来了。沈青衣的脚底重新踩实了。
五十步半径。宋惊蛰站在任何地方,五十步内的地面他说了算。任何人踩进去就被压住。
"代价呢。"
"骨头疼。"宋惊蛰说。"按地面比按人轻。地面不反弹。但面积大。五十步的地面面积很大。维持一个时辰,手腕到肩膀的骨头全疼。"
"灰衣的人知道了?"
"知道了。他们知道我能按地面。所以不跟了。"
"他们会报上去。"
"会。"
"那刀庐也知道了。"
"嗯。"
两个人坐在墙根。月亮从屋顶上面爬上来了。
"我娘说过一句话。"宋惊蛰说。
他很少主动说话。更少提他母亲。
"她说,你爹留了一样东西给你。不是兵器不是功法不是钱。是按。按刻在你身体里了。你出生的时候就带着。你不用学。它自己会长。"
"刻在身体里。"
"嗯。我出生的时候老院长碰了我一下。一下。碰完了按就在我身体里了。我不是学了按。是被种了按。"
"老院长种的。"
"嗯。他自己的按太重了。他绝了经脉以后按没地方去。他把按种在了我身上。让按继续活。"
"你是按的容器。"
宋惊蛰没说话。他把右手伸出来看了一下。竹片夹着的中指和无名指。骨缝比书院的时候宽了。
"容器会裂。"他说。"按在长。我的骨在承受。骨跟不上按的速度。按长得比骨快。"
"所以骨会裂。"
"嗯。一直裂。裂了长。长了再裂。小时候每年裂一次。现在每三个月裂一次。"
"以后呢。"
"以后更快。按长得越来越快。到了某一天,骨跟不上了。"
"那天,"
"那天我的骨头全碎。按从身体里出来。不受控地出来。出来的按,"
他没说完。
沈青衣碰了宋惊蛰旁边的墙。墙面上有一层力。宋惊蛰靠着墙的时候按的力渗进了墙里。极薄的一层。但在。
墙面上的按在微微振动。跟宋惊蛰的呼吸同步。他呼一次,按振一次。
按在他身体里。每时每刻。
"你娘知道会这样?"
"她知道。她说,用完了再不用。"
老院长的话。第103课。用完了再不用。
"用完了是什么意思。"
"把按全部释放出去。一次。不留。放空了骨头就不裂了。"
"释放出去,给谁。"
"不知道。"宋惊蛰闭上眼。"但我娘说,到了那一天你会碰到一个人。那个人的手能接住。"
他的手能接住。
碰。
沈青衣看着自己的手。碰是读。碰是推。碰是存。
碰能接住按吗?
韩青在院子另一头。她在练枪。
不是练枪。是练棍。弯枪没有枪头。她拿着弯枪在空地上戳。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戳在同一个位置。地上已经有一个坑了。坑不大。但深。她戳了至少两百下了。
沈青衣碰了她戳的地面。两百下的力叠在同一个点上。第一下浅。第五十下深了一寸。第一百下深了两寸。第两百下,坑深了三寸。
弯枪的力比直枪弱三成。但她用弯枪戳了两百下。两百下乘以七成的力,等于一百四十下直枪的力。
她在用数量补质量。
"爷爷练枪。"她说。没有回头。"每天三千下。同一个位置。他练了三十年。"
"三千下。"
"三千下。从早练到晚。练完了枪放在旁边。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三千。"
"你练了多少。"
"两百。"她停了。"弯枪两百是极限了。再练枪会从折点断。"
"那换个点。"
"换了还是弯枪。弯枪不是直枪。我在用弯枪找新的三千下。"
她换了一个角度。从竖戳变成横扫。弯枪的弧面横着扫过去,在空气里发出一声低响。
"你听到了吗。"她说。
"什么。"
"弯枪扫的时候风声跟直枪不一样。直枪的风声是'嗖'。弯枪的风声是'呜'。"
嗖是直线的声音。呜是弧线的声音。
她在听弯枪的新声音。从新声音里找新用法。
"你爷爷用直枪。"沈青衣说。
"嗯。"
"你现在用弯枪。"
"嗯。"
"你不是在找爷爷的三千下。你在找自己的两百下。"
韩青停了。弯枪杵在地上。
她回头看了沈青衣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很瘦。下颌线绷着。但嘴角松了半分。
没说话。继续练了。
薛小满在二楼窗口。弓横放在膝盖上。她不练弓。她在听。
听韩青的弯枪。听枪在空气里划过的声音。听"呜"。
"她的弯枪扫过来的时候,空气被弧面推开了。"薛小满对自己说。声音极轻。沈青衣在楼下碰到了她嘴唇动的振,但碰不清字。
她在听弯枪推开空气的方式。弓手听风。枪推风。风是同一个风。
她从窗台上拿起一支箭。没有搭弓。只是拿着。把箭杆横在面前。用嘴吹了一口气过箭杆。
箭杆振了。
她在用吹气测试箭杆的共振频率。不同粗细的箭杆共振频率不同。她在找一支跟弯枪"呜"声同频的箭。
找到了同频的箭,射出去以后箭跟弯枪的扫会共振。共振的箭穿过弯枪扫出来的风会加速。
弓手和枪手的配合。她在自己想。没跟韩青说。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