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渡第二天。
方思辙在客栈后厨帮工。做了两天饭以后整个镇子都知道了客栈新来了一个厨子。第一天来了十二桌。第二天来了二十桌。老板把菜单改了,全按方思辙的做。
方思辙做饭的时候收情报。他问了三件事:鹿鸣渡有多少刀庐的人?渡口对面是什么地方?老槐树下那个人是谁?
答案:刀庐在渡口驻了至少四十人,分三批住在镇子东头的院子里。渡口对面是剑宗地界。老槐树下的人没有名字,坐了七年了,不吃不喝,有人说他是死人有人说他是神仙。
"不吃不喝坐七年。"方思辙把饼翻了一面。"那他拉不拉屎?"
老板没回答。
下午。镇子西头有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八张桌子。四张在外面,四张在里面。里面那四张用屏风隔着。屏风很旧,上面画的山水已经掉了一半漆。
沈青衣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七个人。
两张桌子。一张坐了三个人。一张坐了四个人。三个人的那桌在喝茶。四个人的那桌在赌。
赌的方式很简单:桌上放一枚铜板。铜板扣在碗底下。一个人翻碗。其他人猜正反。
猜对了赢一两银子。猜错了输一两。
沈青衣坐在外面的桌子上。韩青站在门口。薛小满没进来,在对面街上。
他用左手碰了地面。
里面四个赌的人。三个普通。力散的。不练武。
第一个赌客手上有茧,磨坊的茧。指缝里有面粉。磨面的。输了三两了,他桌上的银子少了三块。但他还在赌。赌徒。
第二个没有茧。手软。指甲留得长。不干活的人。衣服料子好,丝的。有钱人赌着玩。不在意输赢。
第三个的手抖。不是紧张,是喝酒的颤。手腕上有旧绳印,被绑过。赌债?逃了?又来了?
三个普通人。三个不同的赌。磨面的赌翻身。有钱的赌无聊。喝酒的赌命。
一个不普通。坐在桌子东边的那个。力在收着。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有节奏地敲。敲的节奏不是随便的。是在数。
数什么?
他碰了那个人敲桌沿的力。节奏是三三七。三下轻,三下重,七下停。三三七。
"进去看看。"他对韩青说。
韩青的弯枪靠在门框上。"赌?"
"看。"
他走到里面。站在赌桌旁边。
翻碗的人是个胖子。四十岁。手粗。翻碗的动作极快,快到看不清。碗从正扣变成反扣只用了一个眨眼。
"猜。"胖子说。
三个赌的人各出了一两。
第一个猜正。第二个猜反。第三个猜正。
胖子掀碗。
反。
第一个输了一两。第二个赢了一两。第三个输了一两。
沈青衣碰了桌面。翻碗的时候胖子的力在桌面上留了痕迹。翻的方向:从左往右。铜板在碗底,碗翻的时候铜板跟着转了半圈。翻之前是正。翻之后变反。
正常。翻碗翻铜板。
但他碰到了第二层力。
胖子翻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按了一下。按的力极小。但够了。这一按让碗翻的速度快了一线。快了一线以后铜板在碗里多转了一个角度。从"正好翻半圈变反"变成了"翻了四分之三圈又弹回来还是正"。
但最终结果是反。
为什么?
因为铜板在碗底不是平放的。铜板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缺口。缺口朝下的时候铜板会自然偏向反面。
胖子控制了碗速。但铜板本身是做了手脚的。
谁做的?
沈青衣碰了铜板的缺口。缺口不是磨的。是被什么东西切的。极精准的切。一道。切掉了铜板边缘不到一线的宽度。
切。
东边那个人。手指搭在桌沿上三三七敲着。他切了铜板。
"你也来?"胖子看见沈青衣了。"一两银子一把。"
"不赌。"沈青衣说。"看。"
"看也行。站后面。"
第二局。
翻碗。
沈青衣碰了桌面。这一次他不碰铜板。碰东边那个人的手指。
指尖在桌沿上。三三七。第七下停的时候,指尖有一个极微的振动。振从指尖走到桌面,走到碗底,走到铜板。
振让铜板在碗底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从缺口朝右变成了缺口朝下。
缺口朝下就翻反面。
他在碗翻之前就决定了铜板的方向。
胖子翻碗。三个人猜。掀碗。
反。
三局了。全是反。
第一个赌的人不干了。"怎么三把都是反。"
胖子笑。"运气。"
不是运气。是东边那个人在控制。他用切决定了铜板的缺口方向。缺口朝下必反。缺口朝上必正。他要反就反要正就正。
"第四局。"沈青衣说。"我赌。"
胖子看了他一眼。东边那个人的手指停了半息。然后又开始敲。三三七。
"赌多少。"
"一两。正。"
他把一两银子放在桌上。
胖子翻碗。
东边那个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振了一下。沈青衣碰到了。振走向铜板。方向是让缺口朝下。朝下就是反。
沈青衣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掌心贴着桌面。他推了一下。
碰推。力从桌底走到桌面。穿过木板碰到了铜板。推的方向跟东边那个人的振相反。两股力在铜板上对撞了。
铜板在碗底抖了一下。
缺口的方向在两股力之间摇摆。左。右。左。停了。
朝上。
胖子掀碗。
正。
"正。"沈青衣说。
东边那个人的手指停了。
"再来。"沈青衣放了第二个一两。"这次你猜。"
他在对东边那个人说。
东边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瘦脸。眼睛窄。手指长。指甲剪得很短。
"反。"那个人说。
胖子翻碗。
东边的人振了。方向:缺口朝下。反。
沈青衣推了。方向:缺口朝上。正。
两股力在铜板上撞了第二次。
这次东边的人加了力。振的频率从三三七变成了三三三。快了。力大了。
沈青衣也加了。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了。掌心的痂还在。但他碰了。右手贴桌底。推。
两只手推。左手从桌底推,右手从桌侧推。两个方向的力夹住了铜板。
铜板在碗底不抖了。被夹住了。缺口方向被他锁定了。
朝上。
胖子掀碗。
正。
"你的力在桌子里面。"东边的人站起来了。声音很平。不是生气。是确认。"你碰了桌面。从底下推了铜板。"
"你的力也在桌子里面。"沈青衣说。"你振了桌沿。从上面控制了铜板。"
"碰。"
"切。"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东边那个人从桌上拿起了他面前的茶杯。一只手。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杯沿裂了。一条线。从指甲划过的位置裂了一条完美的直线。杯沿断了一片掉在桌上。
"切。"他说。"碰的力进了桌子我能切断。你碰了十里。但你碰不过桌面。因为桌面的力我能切。"
沈青衣碰了桌面。那个人说的对。桌面上有一条极细的切痕。从他那一侧到沈青衣这一侧。切痕把桌面分成了两半。碰的力到了切痕就被割断了。左手的推到了切痕,没了。
切断了碰。
"你是谁。"
"齐霜。"那个人说。没有隐瞒。"首席让我先来。"
楚邺让他来的。
齐霜站起来。把桌上的银子推回去。不是他的钱。是来试沈青衣的。
"首席说让你碰他。"齐霜说。"我来确认一件事。确认完了。"
"确认什么。"
"你的碰是满的。"齐霜走向门口。"满的碰,力重。重的力好切。"
他走了。手指在门框上划了一下。门框上多了一道切痕。
韩青在门口。弯枪横在面前。齐霜从弯枪下面走过去了。弯枪没碰到他。不是韩青没挡。是齐霜矮了一下。不是蹲。是身体突然变薄了。像纸。侧着从枪下面滑过去了。
韩青的枪追了半息。没追上。齐霜已经在街上了。
"快。"韩青说。一个字。
沈青衣看着齐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薛小满从对面街上走过来。她一直在外面。
"他走的时候我看了。"她说。"脚步极轻。比许衡轻。每一步脚尖先落,脚跟不碰地。走路不留力。"
"跟灰衣人一样?"
"不一样。灰衣人是飘的。没重量。他有重量但在控制。每一步都在切。"
"切地面?"
"切自己留下的脚印。他走过的地面,力被他自己切掉了。你碰不到他走过的路。"
沈青衣碰了齐霜刚才走过的门口地面。
什么都没有。干净的。他走过的地面跟没走过一样。脚印的力被切掉了。
碰空的时候音叉不振=有人在屏蔽。齐霜不是屏蔽。他是切。走过就切。比屏蔽更彻底。屏蔽还能碰到"不在"。切了连"不在"都没有了。
韩青把弯枪收回肩上。
"他从枪下面过的时候。"她说。停了一下。"我出枪了。枪到了他面前,他的身体薄了。不是闪。是整个人从三维变成了二维。像一张纸。枪面是宽的。纸是窄的。纸从枪面的缝隙里滑过去了。"
"人能变成纸?"
"不是人变了。是他切了自己身体的厚度。只保留了最薄的那个面。"
切自己。
碰的天敌。切。
周渡走之前说过。"碰的人最怕切。碰需要完整的线。线断了碰就不是碰了。"
齐霜比周渡强。周渡的切是防御型的。齐霜的切是进攻型的。他能主动切断桌面里碰的力。
楚邺派他来试。试完了知道了。沈青衣的碰是满的。满的碰力重。重的力好切。
满不只是代价。满还是弱点。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