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裂了三天。
第一天不碰。第二天碰了一下地面,裂口扯开了,血渗出来。第三天早上裂口结了一层薄痂。方思辙说"别撕"。他没撕。
右手恢复了七成。碰的精度还没回来。碰地面能碰到方向和重量,碰不到细节。像隔了一层纱看东西。
左手一直在用。四尺半的漂距没退。但左手碰了三天当主力,开始有轻微的热了。左手也在往满的方向走。
"两只手都在往满走。"他跟韩青说。
韩青扛着弯枪。"那就少碰。"
"少碰等于少知道。"
"知道得多手就废了。你选。"
务实。
第四天中午。路过一座庙。
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银杏很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下面坐了一个人。
和尚。光头。灰袍。盘腿坐在石板上。面前放了一个木鱼。没敲。
沈青衣碰了。
空的。
不是灰衣人那种"飘的空"。灰衣人的空是没有重量。和尚的空是没有东西。
沈青衣的碰碰上去,力进去了,没碰到任何东西。不是被挡了(按),不是被吸了(沉),不是被切了(割)。是进去以后什么都没有。碰了一个空房间。房间很大。边界碰不到。
力在空房间里走了三息。没碰到墙。没碰到地板。没碰到天花板。什么都没碰到。
然后力散了。
碰的力在空里散了。
沈青衣的右手抽了一下。掌心里空了一块。不是被吃了(茶摊沉人那种)。是碰出去的力在空里蒸发了。像把水泼进沙漠。水没了。不是被吸了。是干了。
"碰不到。"他说。
和尚睁开了眼。
"碰了?"
同样的两个字。茶摊的人说过。桥上的人说过。每一个被他碰过的高手都用这两个字开头。
"碰了。"沈青衣说。"碰不到。"
"嗯。"
和尚站起来。比沈青衣矮半头。瘦。肩膀窄。手指细。指甲很短。光头上有九个戒疤。
"你的碰很满。"和尚说。
"你怎么知道。"
"你碰我的时候力太重了。满的碰,力出来像倒水。水多了溅出来。空的碰,力出来像风。风不溅。"
"我碰你什么都碰不到。"
"对。我是空的。"
"怎么空的。"
和尚看了他一眼。眼睛平的。不是修行者的慈悲眼。是一个碰过很多东西又放掉的人的眼。
"空不是没有。"他说。"空是满了以后倒掉了。"
"你也满过?"
"满过。碰了三十年。什么都碰了。人碰了。石头碰了。水碰了。风碰了。碰到最后掌心装不下了。跟你现在一样。"
"然后呢。"
"倒了。"
"怎么倒的。"
"不碰。"
沈青衣看着他。
"不碰不是不用手。不碰是碰了不存。碰一下就放。不往掌心里装。"
"碰了不存,那碰了有什么用。"
"碰了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不用存。"
"但我碰了就记住。碰了忘不掉。"
和尚点头。"你的手记性太好。碰什么都记。记了就存。存了就满。满了就重。重了就钝。"
沈青衣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痂薄了。下面是新皮。但新皮底下的旧信息还在。四十多天碰过的所有东西,每一条纹路,每一种力,全在掌心里挤着。
"你怎么做到碰了不存。"
"练。"和尚说。"先碰一样东西。碰完了,松手。不是放开东西。是放开碰到的信息。让信息从掌心里流走。像水从手指缝里漏掉。"
"我做不到。我碰了就记。从三岁就这样。"
"三岁碰了什么?"
"一件衣裳。我母亲的。"
和尚的眼睛变了。极微。但变了。
"淡青色的?"
沈青衣的手紧了。
"你碰过?"
和尚没回答。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他把叶子放在掌心上。
"碰。"他说。"碰这片叶子。碰完了把信息放掉。"
沈青衣伸出左手。碰了。
银杏叶。叶脉分叉。水分含量。纤维密度。半黄半绿的边界线,叶绿素在退。秋天的叶子。
碰到了。全记住了。
"放掉。"和尚说。
沈青衣试了。
放不掉。
叶脉分叉的信息在掌心里了。赶不走。像墨渗进了纸里。拿不出来了。
"放不掉。"
"嗯。"和尚把叶子从他手上拿走了。"你的碰是刻的。碰一下就刻进去了。刻了就擦不掉。"
"再试。"和尚指了地上的石板。"碰石板。但这次,碰的时候只碰一样东西。不碰全部。只碰温度。"
沈青衣碰了石板。
温度。石板是凉的。午后的阳光照了一上午,但银杏树荫挡着,石板没晒到。凉的。
碰到了。但同时涌进来的还有:石板的纹路、裂纹的方向、底下土壤的湿度、和尚坐了多久留下的压痕。全涌进来了。他只想碰温度,但手不听话,碰到了就全记。
"你看。"和尚说。"你碰温度。但你的手碰了四样。温度只是其中一样。另外三样你没打算碰。但它们自己进来了。"
"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是因为你的手太灵了。灵到了不分。什么都碰,什么都记。"和尚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三息。拿开。"我碰这块石板,只碰到了温度。因为我空了。空的掌心只接收一样。满的掌心什么都接收。"
"所以空是优势。"
"空是另一种碰。你的碰是全碰。我的碰是选碰。全碰知道得多但受不了。选碰知道得少但不钝。"
全碰和选碰。
沈青衣的碰就是全碰。碰一次记全部。三岁就这样。改不了。
"我改不了全碰。"
"不用改。你的全碰是天生的。天生的东西改了就废了。你需要的不是改。是找一个出口。让满的东西有地方去。"
"满碰满。"
"对。找一个跟你一样满的人。碰他。你们两个互相倒。倒完了两边都松。"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和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少碰。碰的少存的少。满得慢。"
"第二?"
"碰满了以后,不碰。彻底不碰。让掌心里的东西自己沉下去。沉到最底层。底层的东西不影响表层的精度。"
"沉下去要多久?"
"看你碰了多少。你碰了四十天。沉下去需要,"他想了一下。"半年。"
半年不碰。
"等不了。"沈青衣说。
"那就第三个办法。"
"你说了两个。"
"第三个不是办法。是结果。"和尚站起来。"满了以后,碰一个跟你一样满的人。满碰满。两个满的掌心碰在一起,会互相挤。挤到最后两边都空一块。"
"满碰满?"
"对。你碰一个存了跟你一样多东西的人。两个人的信息在碰的一瞬间互相冲。冲完了两边各少一层。少了就松了。松了手就不钝了。"
"谁跟我一样满?"
和尚看着他。
"你已经碰过了。你碰不动的那些人,有一个跟你一样满。"
茶摊上的人。碰不动推不动。力沉到地底。
"他不是沉。"和尚说。"他是满。满到了溢出来。溢出来的力往下走。看着像沉。其实是满。"
茶摊的人,满碰满?
"你去鹿鸣渡吗?"和尚问。
"去。"
"渡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面坐着一个人。他坐了比我久。你碰他。满碰满。碰完了你的手会松。"
韩青在庙门口等着。弯枪杵在地上。
"走了半个时辰。"她说。
薛小满靠在门柱上。弓挂在肩上。她听了半个时辰。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她说。"你的碰是全碰。和尚的碰是选碰。弓手也有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射之前我听风。风里有很多信息。风向、风速、湿度、温度、远处的声音。我全听到了。但射箭只需要风向和风速。其他的是多余的。"
"你怎么处理多余的。"
"不处理。忽略。我听到了但不理它。你碰到了,存了。我听到了,忽略了。区别在存不存。"
"你听到了能忽略。我碰到了忽略不了。"
"因为你用手。手碰到了就记。我用耳朵。耳朵听到了不一定记。"薛小满把弓从肩上取下来调了一下弦的松紧。"手比耳朵贪。"
手比耳朵贪。
沈青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说得对。手碰到了就全要。耳朵听到了可以选。眼睛看到了也可以选。只有手,碰了就刻了。
沈青衣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和尚又坐回去了。盘腿。闭眼。面前木鱼没敲。
他碰了庙门的石阶。
和尚的脚印,碰不到。空的。跟他的身体一样空。但石阶上有另一层力。极旧。比和尚在这里坐的时间更久。
石阶上有老院长的路标。
"触"。
第五个。
但这个"触"字旁边多了一个字。不是老院长刻的。是和尚刻的。空的力刻的字。
一个字:"满"。
老院长写"触"。和尚在旁边写"满"。
触。满。
碰到了还在=触。碰满了倒掉=空。
两条路。同一块石阶。
鹿鸣渡。
第二天傍晚到的。
渡口在河边。河很宽。对岸看不清。渡船停在码头上。三条。两大一小。
镇子沿河建的。一条主街。两排房子。客栈三家。酒馆两家。铁匠一家。药铺一家。
人多。比通汇集多得多。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等船过河。等的时间从半天到三天不等。风大不开船。水急不开船。
方思辙已经进了镇子。他到一个地方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找灶台。三家客栈他走了一遍,进了后厨闻了灶台,出来说:"第二家。灶台干净。油是新换的。老板是南方人,做菜偏甜但能吃。"
"你怎么知道老板是南方人。"郑三娘问。
"灶台上放了一罐红糖。北方人灶台放盐罐。南方人灶台放糖罐。"
他去换住宿了。三十个饼换两间房三天。老板尝了一口饼说"这饼谁做的"。方思辙说"我"。老板说"你留下来帮我做三天饭,房钱免了"。
六个人住下了。
沈青衣用左手碰了渡口的地面。
力太杂了。几百种脚步叠在一起。碰不清。但碰到了几个特征:
铁钉靴的脚步。至少二十种不同的铁钉靴。刀庐的人在这里。不是路过。是驻扎。脚印叠了好几天了。
第二种力。碗底路标。他在渡口码头的石柱底下碰到了"触"字。第六个。老院长走到了这里。
第三种力。石墩上的。
但他碰到了一样东西,渡口码头最前面的石墩上,有一层力。很沉。很满。力从石墩往下走,穿过地面,一直沉到河底。
茶摊那种沉。
不,和尚说了。不是沉。是满。满到溢了。
石墩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沈青衣的右手,掌心的痂底下,跳了一下。
满碰满。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