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邺视角】
茶摊在路边。矮棚子,四根柱子撑着一块油布。三张桌子,两条长凳,一个烧水的炉子。
楚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背靠柱子。长刀竖在桌腿旁边,刀鞘上绑着灰麻布条。二十年了没松过。不是没换过。是换了也绑同一种结。父亲教的结。
他面前放了一杯茶。凉了。他不喝茶。杯子是道具。坐茶摊不点茶太显眼。
他在等。
三天前他收到了吴七的第六封条子。条子上说:碰人的蹲了半时辰。碰了十里。桥断了。
他把条子叠好收进袖子里。条子纸很薄,竹管里塞了六封。他按时间顺序收着。第一封到第六封。每一封他看了三遍。
第一封:碰人的,空手,掌心热。跟六个人走。其中一个背枪。一个背弓。一个拿菜刀。
第二封:菜刀的那个会做饭。他用三十碗面换了一夜住宿。面很好吃。
楚邺看到"面很好吃"的时候停了一下。吴七的条子从来不写评价。他只写事实。"面很好吃"是他从来没写过的四个字。
说明那碗面确实好吃到让一个跟了十七次人的外门弟子忍不住加了一句评价。
第三封:碰人的碰了秤杆。秤杆弯了。铁的。
第四封:有第二批。三人。灰衣。不是我们的。不藏。在跟我。
第五封:碰人的碰了我手腕。三天了没退。凉的。
第六封:碰人的蹲了半时辰碰了十里。桥断了。
六封条子。五十天的跟踪。
楚邺看完了所有条子。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碰人的会碰。真正的碰。不是江湖上那种"我摸一下就知道你的刀是什么铁"的碰。是碰了就记住,碰了能推,碰了十里的碰。
第二,碰人的手很特别。跟他父亲形容过的一样。"有一种手,碰什么都记得。三岁碰过的门栓六十岁还在掌心里。"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在磨刀。说完了继续磨。没解释是谁的手。
第三,碰人的身边有一个背枪的,一个背弓的,一个拿菜刀的,还有一个不说话走在最后面的。六个人从书院出来。书院。
书院还在招人。
楚邺把六封条子铺在桌上。从第一封到第六封。吴七写的不止碰人的。他写了每一个人。
背枪的:三息确认。枪从左肩换到右肩。出枪快了但准头差了。楚邺在条子边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在适应新打法。枪有问题。"
背弓的:八百步外看到吴七。射了一箭偏三尺。楚邺在这条旁边划了两道,"知道被跟。没报告碰人的。自己消化。独立判断。"
这个弓手比碰人的更难对付。碰人的碰了什么都会说出来。弓手看到了什么自己留着。不说。你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菜刀的:做饭换住宿。灶台情报。面很好吃。楚邺没划,这个人不是武力威胁。但他是胶水。他把六个人粘在一起。没有他,其他五个人会散。
不说话的:吴七碰不到。太轻了。楚邺在这条下面写了一个字:"许。"
许半山的儿子。不会武。但他父亲是文试第一。文试第一的儿子不需要武。他需要的是看。
六个人。一个碰。一个枪。一个弓。一个刀。一个不说话。加上一个不在场的按(宋惊蛰先走了)。
书院出来的。程望教出来的。
程望,二十年前一碗粥留下的人。他浇了二十年菜。现在菜开花了。
茶摊上来了两个人。
楚邺的眼睛没动。他的视线落在茶杯上。杯底有一圈水渍。他在看水渍。
两个人坐在外面那张桌子上。一个穿深蓝,刀庐的颜色。四十岁左右,方脸,手背上有旧刀疤。另一个不穿蓝。棕色短衣,腰后面别了一把短刀,年轻,二十出头。
深蓝的是刀庐内门的人。棕衣的不是。
"首席。"深蓝的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外门第三批的吴七报了:碰人的碰了十里。桥断了。"
"我知道。"
"您的意思是?"
"等。"
棕衣的年轻人没说话。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在动。不是紧张。是在数。数什么不知道。
"和解派那边催了三次了。"深蓝说。"他们说期限快到了。同刃不拿回来,年末会议上他们没有筹码。"
"同刃在书院。"楚邺说。"两半都在。"
"那就去拿。"
"拿了以后呢。"
深蓝没接上。
"同刃拿回来,合上了,谁握?"楚邺的手指碰了一下杯沿。极轻。"武统派说该他们握。和解派说该交给全体投票。两边都不肯让。合了同刃等于点了火。"
"不合呢?"
"不合。两半断剑各在一方。谁的那一半先烂了谁先输。现在两半都没烂。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所以您不拿。"
"不是不拿。是现在不拿。"
深蓝的人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碰人的那个,他碰了十里。他碰了吴七手腕三天不退。他碰了铁秤杆弯了。这个人。"
"他姓沈。"楚邺说。
深蓝的手停了。
"沈铁山的儿子。"
茶摊上安静了一息。两息。
"归的儿子?"
"嗯。"
"那他。他手里有'归'那半。"
"应该有。"
"那就更该去拿了。"
楚邺的手从杯沿上拿开了。他看了深蓝一眼。
"我父亲叫杉。"他说。"杉铸了同刃。铸完了交给归。归断了同刃。杉收了一半。归收了一半。二十年后,归的儿子背着那一半出来了。你觉得他为什么出来?"
"找您?"
"不是找我。他不知道我。"楚邺把茶杯推到一边。"他出来是因为他父亲让他出来。归让他儿子背着半截断剑走出来,不是来交还的。是来用的。"
"用?"
"碰。他的手能碰。碰了就知道这半截剑的全部历史。他在碰他父亲的过去。"
深蓝没说话了。
棕衣的年轻人开口了。第一次。声音很低。
"首席。他碰了十里。他三天后就到鹿鸣渡了。鹿鸣渡有我们三十个人。"
"知道。"
"三十个人对六个人。"
"不打。"
棕衣的年轻人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打。他在想别的。
楚邺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不是内门的。不是外门的。他是楚邺从外面带回来的。三年前在南方一个渡口捡的。渡口有人打架,他站在旁边看。一把短刀从他面前飞过去。刀飞过去以后,他把手伸出来,在刀飞过的空气里划了一下。
空气裂了。
他用手指把刀划过的空气割开了。空气里残留的刀力,被他的手指一划就散了。
切。
第三种触的变体。碰是读。按是封。切是割。他天生会切。
楚邺把他带回来了。没给他刀庐的深蓝。给他一件棕衣。让他跟着。不说名字不报身份。
"齐霜。"楚邺说。
棕衣的年轻人抬头。
"他碰了十里。但你的切能切断碰。他碰不了你。"
齐霜的手指又开始动了。不是数。是在割。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划。每一划,桌面的木纹方向微微偏了,被切的。
"到了鹿鸣渡,你站在我旁边。"楚邺说。"他碰我的时候,你在旁边。如果碰的力失控了,你切断它。"
"好。"齐霜说。一个字。
"他碰了十里。"楚邺说。"他碰了秤杆弯铁。他碰了吴七的骨三天不退。打他,赢不了。不是打不过。是碰过的人打不赢。他碰了你你就是他的音叉。一辈子。"
"那怎么办。"
"让他来。"
楚邺站起来。把长刀从桌腿旁边拿起来。刀鞘上灰麻布条的结朝外。
"让他来鹿鸣渡。让他碰我。"
他走出茶摊。
深蓝的人跟出来。"首席,条子里还有一件事。吴七说:碰人的旁边有一个不说话的。走在最后面。吴七说他什么都没做。但他什么都看到了。"
楚邺停了一步。
"名字?"
"不知道。吴七碰不到他。他太轻了。"
"许半山有个儿子。"楚邺说。"叫许衡。不会武。不说话。但什么都记得。"
他继续走。
走了三步他回头。
"条子里第四封,三个灰衣的。"
"是。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不是你们的。"楚邺说。"是我师叔的。"
深蓝的脸变了。
"她还活着?"
楚邺没回答。
他隐瞒了一件事。
条子里写的碰人的,碰了秤杆弯铁,碰了十里,碰了骨。这些他都报给了和解派和武统派。两边都知道。
但他没报的是第五封条子的最后一行。吴七写了一句加急:
"碰人的的掌心,跟二十年前'杉'的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楚邺的父亲叫杉。铸剑师。二十年前断了剑带着一半走了。走之前他碰了楚邺的手腕,跟沈青衣碰吴七手腕一样的方式。碰了就凉。三天不退。
那一年楚邺五岁。父亲蹲在他面前。手掌贴在他的右手腕上。三息。
手腕凉了。
父亲的手很粗。铸剑的手。指缝里有铁粉洗不掉。掌心有烫伤的疤。但碰他手腕的时候那只手极轻。比他碰过的任何东西都轻。
父亲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记住这个凉。以后有人碰你,碰出来的凉跟这个一样,那就是我教过的人。"
然后父亲站起来。从门口拿了半截断剑。用灰麻布包了。绑了一个结。
"这个结你记住。"父亲说。"不管布换了多少条,结不能变。结变了就不是我绑的了。"
楚邺记住了。二十年了。布换了十几条。结从来没变。
那天晚上父亲走了。从后门出去的。楚邺站在窗边看。父亲的背影走进了月光里。很瘦。肩膀窄。不像一个铸剑师。像一个普通的瘦老头。
他没有回头。
沈青衣的碰,跟他父亲的碰一样。
不是同源。是同门。
谁教的?
归教不了碰。归用刀。
教碰的人,只有一个。
归的妻子。
楚邺走在路上。刀鞘上的灰麻布条在风里晃。
他把这件事藏了起来。没告诉任何人。和解派不知道。武统派不知道。吴七不知道。
因为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找的就不只是同刃了。他们还会去找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他父亲唯一叫过"师姐"的人。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