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平的心中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如果所有人最后都是要死的,那么从前和现在又何必纠结?
他挣扎着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周亦凡,和远处无力哭泣的小安,突然默默地想起那天早上在早市上,三个人第一次见面,吃油条,喝豆浆,胡说八道时候的情景。
如果一家人能够死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微茫的一瞬间,周本平竟然轻轻地笑出了声音。
这一瞬间,脑海里那个消失了的幻听又出现了。
“不要放弃!”幻听的声音说道。
“我从来都没抵抗过!”周本平说。
“这个宇宙里所有的物质,都不是由抵抗产生的!”
“我不想再听了!”周本平说,“我累了!我想睡了!”
“很好,这样很好!”那个声音说,“一切归于虚无,正是宇宙的本来面目!”
“别他妈的跟我啰嗦了!别跟我说教!”周本平一下子爆发了,“生死我都不在意了,你还跟我扯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那个声音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你谁啊!”周本平嘲笑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我就是你啊!”
“你,是我?”周本平越来越虚弱。
“对,我就是你!”那个声音无欲无求,波澜不惊地说,“我不仅仅是你,我还是你生命中的每一个人,我是安如山,我是周亦凡,我甚至是姜铁,我是你的爸爸,你的妈妈。我是饿死鬼,我是你小区报摊的老板,我是吴师太,我是曹山,我是老曹,我还是闻道士……我们在你的生命里都是一道伤疤,一段记忆,一个梦想,如果你就这么轻易地死了,你让我们怎么办?闻道士还拿走了你的银行卡,没还给你呢,你不能便宜了那孙子啊……”
“拉倒吧,别扯淡了!”周本平用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说,“你,不过就是我的幻觉而已!”
“卧槽!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幻听中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裂变为无数个男男女女的声音,又汇聚为一体,“幻觉,怎么了?幻觉就不是你自己啦?别拿幻觉不当人看好不好!”
周本平忽然又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笑得语无伦次,笑得如醉如痴,笑得天崩地裂!
一声一声,像鬼哭狼嚎,又像喃喃诵经。
他已经笑得喘不过气,蓦然间嘶吼一声:“滚开!”
安老爷子的脸色瞬息万变!
就在这时,僵卧在地上的闻道士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一跃而起,扑向安老爷子。
他的手中,捏着一枚毒针。
这枚毒针是炼师的作品,是前天晚上教师在贴指套中发射出来,射在周亦凡身上的。
这枚毒针当时被周亦凡外套里的一叠纸币夹住了,后来被山猫哥发现了。
山猫哥把这枚毒针还给了周亦凡,周亦凡又交给闻道士。
刚才的一瞬间,闻道士在身受重伤,生死攸关之际,一点一点艰难地从裤兜里掏出了这枚毒针。
安老爷子正在用精神念力对抗周本平,完全没有防备闻道士最后的逆袭——闻道士的动作无比迅捷而精准,毒针刺中安老爷子的后心,整个没入他的脊椎。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因为周本平最终绝望的精神力量抵御了安老爷子的摄魄之术,还是闻道士的毒针刺穿击溃了他的意志。
总之,这一瞬间时空撕裂!
黑暗之中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隐隐轰鸣,空间好像被一股来自远古宇宙的力量击穿,那两颗子弹急速弹射……
第一枪,射穿了漂浮在空中的皇后遗体,那具尸体似乎猝不及防,轰然坠落。
第二枪,从安老爷子的后颈射入,从咽喉射出,击穿了周本平的左肩飞出。
远处的炼师和近处的老马,各自举着一把手枪,还在做着瞄准的姿势。
炼师手里有一把手枪,是姜铁的。
在农家乐院子里,他和曹山合计撂翻了将日额和周本平之后,他收起了姜铁的手枪。
老马手里有一把枪,是周亦凡的。
在吴家老宅,周亦凡击毙了马主编之后,被老梅打落在地上,他们被老梅逼着出发的时候,老马偷偷藏起了那把手枪。
皇后遗体和周本平身上的光芒隐隐消散,在光芒散尽之前,周亦凡忍住剧痛挣扎站起,
周亦凡啐了几口唾沫,哼哼着说道:“你们两个混蛋,为什么要开枪?”
老马平静地说:“我是个警察。”
炼师犹自惊恐未定,语无伦次地说道:“安老师已经疯了,他疯了。但是我还没疯。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安老爷子竟然坚持着站立了十几秒钟才轰然瘫倒,周本平顺势抱住了他。
在迅速消散的微光中,周本平看到安老爷子的表情——他张大了嘴巴,发出呵呵的声音,就像是在极尽畅快得意的微笑。
那个表情,就是一个偷吃的孩子,偷到了厨房里最美味的饼干。又像是一个无比睿智的哲人,发现了宇宙间永恒的真理。
但是,我就是不告诉你……
他咽喉上的枪口突然爆裂,窜出一股热乎乎的鲜血,全部喷在了周本平脸上。
周本平茫然若失,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木讷地放在鼻尖上闻了一下,猛然一震撕心裂肺地干呕,失去了知觉……
十个月后。
莲河监狱,会见室里。
周亦凡穿着时尚靓丽的女装,看起来光彩照人,有点女人味了。
闻道士穿着蓝白格子的囚服,剃了个油光光的秃头,满脸坏笑。
“怎么样?”周亦凡呵呵一笑,“最近这阵子里面还行吧?吃得好睡得好?菊花没失守吧?”
闻道士大大咧咧地一笑:“谁敢?他们也不问问,我现在跟我曹大叔在一个牢房,就凭我们爷俩那功夫,整个监区,谁敢惹我俩?”
“净他妈吹牛逼!”周亦凡不耐烦地说,“早晚有人收拾你。”
“唉!”闻道士深沉地叹了口气,“这辈子,能收拾我的人,也就是你了!”
“滚,少贫嘴!”
“探视时间快到了,赶紧说正经事……”闻道士隔着桌子探过身子,低低地说道:“你到底想起来我是谁了么?”
周亦凡一怔,苦笑一下:“一直在努力地想,但是始终想不起来。”
闻道士沉吟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这几个月以来,每个月都来监狱看我?”
周亦凡想了想:“我记得好像你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有一天我在公安内网上看见你一份资料,说你抢劫重伤害,判刑了。我一看,就觉得特别熟悉,但是细一琢磨,没觉得我的朋友里有你这号人物啊,就来看看你呗……怎么着?法律规定了当警察的就不能有坐牢的朋友?”
“那是那是,不敢不敢!”闻道士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法律都是你们家开的,你说了算。”
“算了,不跟你臭贫了!”周亦凡站起身:“今天是我嫂子生孩子,我得去交红包去,得,又得出去一张银行卡!”
周亦凡向门口走去,闻道士安静地坐着,看着她离去。
走到门口,周亦凡忽然停下来,扭头问:“说到这个银行卡啊,我忽然想起来一丁点儿的回忆……你以前,有没有跟我借过钱,我曾经给过你一张卡?”
闻道士很努力想了想,说:“没有,肯定没有。”
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想啊,我一个抢劫犯罪分子,上哪儿跟你这公安干警借钱去,我不是找死么?”
周亦凡啐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他妈的就算是借过,也肯定口吐白沫死不承认!”
说完,她猛地拉开铁门,气哼哼地走了出去。
“老娘我哪天心情好了,再来找你侃大山啊!”
走廊里,传来周亦凡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闻道士默默地坐着,眼神中忽然露出一种深邃的悲哀。
铁门又被拉开了,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进来。
他在闻道士对面,刚才周亦凡坐过的位置安静地坐下,没有说话。
时间悠长缓慢,随风而逝。
闻道士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淡淡地说道:“好吧,我答应你!”
那个人笑了笑:“很好。”
“但是我有个条件……”
“一般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高手出山必须要有条件。”那个人嘲讽地说:“要是不提两条,一般是三条条件,我都不知下边的台词怎么接。说吧,什么条件……”
闻道士慢悠悠地说:“我跟你们合作,如果达到你们的要求,我希望你们能恢复她的记忆……”
“好,我可以考虑答应你!”对面的人云淡风轻第笑了笑:“但是。你必须把活儿干好。”
“你放心吧,大家都是江湖儿女!”闻道士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地笑道。
蓝坊妇产医院,产科手术室走廊里。
好几家等待着剖腹产迎接小生命到来的家属迫不及待,密密麻麻挤满了走廊。
与众不同的是,周本平只有一个人。
小安已经进了手术室很久了,还没有消息,这让周本平觉得有点不安。
小安进手术室之前,拉着周本平的手,悄悄地说:“我觉得是个男孩。”
“胡说,肯定是女孩!”周本平说。
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周本平坐立不安,充满期待。
一个无聊的产妇家属凑到周本平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周本平摆摆手:“医院不让抽烟。”
家属讪讪地收起了烟盒,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
走廊的墙面上,挂着一面硕大的液晶电视,正在放映着CCTV的一档节目,虽然没有打开声音,但是画面看起来很好看。
那是一档被称为大型科学探索益智真人秀节目,来自全国各地的奇人怪才汇聚一堂,有的可以凭借记忆在十几秒内恢复打乱的魔方。有的可以在上千只一模一样的袜子中找出微有差异的那一只。有一个基层派出所民警,能凭借脚印追踪到任何一个人,甚至有一条狐狸狗能够催眠活人,精彩纷呈,无比悬疑。
那个家属傻呵呵地看了一会儿,说:“你说,这就算是超能力了吧?”
周本平心思不在这上,一愣:“您说什么?”
那个家属眯着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你说,所谓的六感者,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啊?”
周本平蓦然一惊,脑海里好像有什么掩埋了很久的灰土残渣被踢了一脚,卷起了一层尘埃。
他刚想反问:“六感者是什么?”
却突然间肩头被拍了一巴掌,扭头一看,是他妹妹周亦凡。
“怎么样,哥?生了没?”
周本平应付了一句:“还没呢,再等等。”
随之转回头,想找到那个产妇家属,但是整个走廊上,再也没看见那个人。
周本平觉得这也就是个闲着没事打屁撩闲的,没放在心上。
回头问道:“最近怎么样?有什么大案子?”
话还没出口,周亦凡的电话响了。
周亦凡接听了几声,脸色忽然凝重起来,放下电话,对周本平说:“哥,我临时有案子,不能陪你了。我先走了啊!”
“嗨,什么案子,那么着急?”周本平多嘴问了一句。
周亦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看你仿佛是我哥的样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儿,莲河监狱有重刑犯越狱了,他妈的,偏偏我还认识他,我刚离开那儿两分半钟,他就越狱了,上哪说理去——我走了啊!”
说罢,头也不回,屁颠屁颠地跑了。
周本平隔空喊了一声:“你小心点儿!”
这时,从手术室里走出一个水嫩的小护士,戴着口罩,怀里抱着个新生的婴儿,径直走到周本平面前,说道:“周老师,恭喜恭喜,是个带把儿的少爷!今天下午14点25分出生,体重7斤2两,是个大胖小子!”
周本平一下子局促起来,看着那个还没睁开眼睛,呼呼喘气,粉嫩的,还带着血丝的小家伙,周本平扭扭捏捏地说:“这,是我的儿子?”
“可不是嘛?”小护士把婴儿轻轻放到周本平怀里,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嗯,先让爸爸抱抱,等下咱们再回去找妈妈啊……来,这样,你要侧着抱,这样孩子才会感到舒服!”
周本平机械地跟着护士的摆布,调整着怀抱婴儿的姿势,不知不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是他的另一段生命,将会延续他的血脉。
周围等候的其他家属们都纷纷围过来,说:“恭喜,恭喜,小家伙长得真漂亮”。
小护士说:“可不是嘛,我们漂亮着呢!哦,还有……”
她轻轻地用手慢慢扒开婴儿的肥嘟嘟的双层下巴,指着说:“你看,这孩子脖子上有一块胎记,粉红粉红的,特别好看,我们医生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圆润,这么明亮的胎记……”
周本平按照小护士的手指看去,婴儿的圆溜溜的下巴底下,正在喉咙处,有一点异常圆润,嫣红如血的胎记。
忽然,周本平看到婴儿嘟了嘟嘴,竟然张开了眼睛,像两颗硕大晶亮的黑葡萄,直勾勾地看着他,竟然,张开小嘴,发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完全就像个成年的表情,隐忍,狡黠,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小护士笑嘻嘻地说:“你看这孩子多可爱,刚出生就会逗人笑了,这样的孩子可不多见,将来必定是杰出人物!”
周本平的心猛然好像被一股电流击穿了!
一些模糊的,漂浮的,深邃的画面如幽灵般隐现,一些声音慢慢地在他脑海里回想起来,杂乱无章,但是惊心动魄。
笑容。
咽喉,
胎记。
嫣红如血……
一刹那,或者是千万年之际,两个时空突然碰撞交叉。
周本平的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一行泛着幽蓝光芒的字迹:
时间,真的被重置了……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