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老梁偷偷地凑到吴敏之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吴敏之一扭头,一瞬间明白了老梁要干什么。
她的眼中突然滚出了一行热泪。
保安离得最近,他蓦然发现老梁的异常举动,低吼一声:“不许动,没有老爷子发话,谁都不许走!”
老梁立刻变了脸色,低眉顺眼地垂下头去。
吴敏之一下子绝望了。
不料此时,老梁闪电般的右掌斜上直推,异常精准地重重击打在保安的脖子和下颚之间。
保安猝不及防,连一声都没有发出,瞬间委顿倒地。
安老爷子刚刚还在仔细研究周本平和吴敏兮,这一刻却突然听到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他刚刚转过头,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红颜和高功。
“这是谁干的?”安老爷子平淡地问道。
没有人说话。
“这是谁干的?”安老爷子突然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这是谁干的?谁伤害了我的小姑娘……她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伤害她?”
他目光阴寒扫视全场,落在了老梅身上。
“能以念力驱动尸体,只有你……”安老爷子一步跳到老梅身边,探指如爪,直插老梅的头颅。
忽然背后一阵风声逼近,安老爷子顿住攻势,转身双掌平推,截住了炼师的攻势。
“大胆!你敢跟我动手?”安老爷子怨毒地斥骂。
“我不敢!”炼师从容地说,“我只是希望您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一次。”
“如果我不饶呢?”安老爷子阴森地逼问。
“您如果不饶她,那也没什么。”炼师平静地回敬一句,“只不过,她是目前在场唯一的视觉者,师父,如果您觉得启动时间重置可以不需要她的话,那就请您自便!”
安老爷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尴尬的呼噜,慢慢地放下了架势。
间隔了一下,安老爷子忽然低沉地问道:“小梁去哪儿了?”
众人都愣住了。
安老爷子急吼道:“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小梁不见了,吴敏之,吴敏之也不见了!”
周亦凡、姜铁和闻道士四下观望,不禁哑然失笑。
趁着曹山手里的火把最后一点点萤火似的光芒,他们隐约数了一下人头——确实,老梁不见了,吴敏之也不见,最奇怪的是,那个小傻孩饿死鬼也不见了。
周亦凡三人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笑得无比呆萌淘气,简直连肠子都要笑断了。
“老梁这个王八蛋,敢情他搞了那么多事情,就是打算好了来抢亲私奔的!”
“他在我们刑警内部,就是出名的扮猪吃老虎,以前我还不怎么信,现在我信了!不但信了,简直佩服死了!”
“这个时候私奔,也太他妈不讲义气了吧?”
“最可气的还带着个傻孩子……”
“人家小姨私奔,带着亲外甥,合情合理符合逻辑好不好!”
“哎呀,笑死我了,最要命的是,什么什么六感者一下子跑了俩,这下子你说发动机怎么启动?时间怎么重置?”
这三个家伙笑得死去活来。
这一边,老曹也施施然说道:“我原本以为,到头来免不了一场血战,没想到,这一下子主要演员跑了仨,这戏可怎么唱?”
他艰难地站起身,拍拍屁股,面向曹山,慈祥温柔地说:“曹山,你记着,你的父亲要参与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我就是为了亿万生民不受劫难。但是,现在……”
老曹居然忍俊不禁,扑哧笑了一声:“现在这戏码的后半截没有了,你爹的心事也了结了。所以,儿子,你快逃跑吧,你还得去当个通缉犯,能跑多久算多久,能跑多远算多远……我希望在你有生之年,能享受到一点正常人的平凡人生。”
曹山嘶哑地咕哝了一句:“爸,那你怎么办?”
老曹爽快地一笑:“既然没有时间重置这回事了,我的心愿就算到头了。我已经答应过周警官,我跟她会去自首。该承担的事情,我一力承担。”
曹山想了想,忽然呵呵傻笑了两声:“爸,我不想逃跑了,我累了。”
“我跟你一起自首,咱们爷俩儿一起上法庭,一起进监狱,住一间房,睡一铺炕,到时候,就凭咱俩的功夫,整个牢房里谁敢惹咱俩?”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默默地拥抱在一起,悄无声息,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靠,你们爷俩不吹牛会死么?”闻道士忽然大大咧咧地说,“万一到时候我跟你父子俩分在同一间牢房里,我看你俩咋办?还敢跟我抢地位?”
周亦凡抬起胳膊肘在他脸上搥了一下:“别说话,人家正煽情呢!”
姜铁在旁边小声说道:“最多到那时候,你就说——看牢房里谁敢惹俺们仨?”
闻道士正想放肆地大笑一声,却突然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安老爷子的反应太异常了。
他蓦然转头,朝安老爷子望去,却忽然感到胸前一阵剧痛——安老爷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袭来,一指戳中他的前胸心口。
闻道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安老爷子一招得手,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周亦凡扑通一声跪在闻道士身边,伸手在他的颈动脉上探查着。
姜铁低沉地问道:“死了没?”
周亦凡轻轻摇摇头:“我不知道。”
姜铁愕然:“不知道是啥意思?”
周亦凡冷峻低沉地回答:“不知道就是我不确定他死了没有,但是今天你死定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安老爷子面前。
她没有愤怒,没有崩溃,没有哭喊,她只要复仇。
老曹和曹山父子听到争端再起,一起转过身来面向安老爷子。
周亦凡已经被安老爷子一脚踢中肋下,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安老爷子似乎又变得慈祥平和,他温文地说道:“在监狱里谁敢惹你们父子?谁敢惹你们仨?说的真好笑……”
“无论成功与否,今日之人,都休想活着出去!”安老爷子陡然凄厉地狂叫,“你们的生死,都是我来定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掠过姜铁,在姜铁错愕之际,一把掐住了姜铁的咽喉,指节用力,姜铁的咽喉发出喀喇地碎裂声。
他的身手诡异、凌厉、迅猛,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头子。
“我早就说过,如果我认真出手,你们连防守的机会都没有!”安老爷子阴恻恻地嘶哑笑道,“是不是,二姐?别着急,等会儿就来杀你!”
曹山暴喝一声:“放开姜铁!”
他把手中的火把朝安老爷子掷了过去,随即抽出廓尔克弯刀,就要上前偷袭。
不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从他身后如鬼魅一般闪过,瞬息之间,竟然一探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弯刀。
曹山猝不及防,愣了一下——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从触觉者手中夺走兵器。
那个人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腕一翻,弯刀整整齐齐地刺入了曹山的心口。
曹山惊讶地低下头,看着紧贴在胸口的刀柄,眼珠慢慢凸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嘶嘶地发出一声怪异地冷笑,气绝身亡。
那个人迅疾转身,面对老曹,气定神闲,平淡地问道:“当初,我那么信任你,把儿子交给你,让他拜你为师父,跟你学功夫,你却把他怎样了?”
土财主。
土财主自从进入地宫之后,低三下四地打招呼,猥琐地躲在一旁看打架,谁都没有注意他,那谁又会想到,他竟然如此城府深沉,心狠手辣。
他们真的应该认真听一下安老爷子那句话——你们都看错了土财主了!
老曹看着曹山的尸体,没有悲伤,反倒大彻大悟似的微笑了一下。
他异常平静地说道:“你的儿子死了,我的儿子也死了。现在只剩下你和我……”
话音未落,老曹如饿狼一样跃起直扑过去,土财主双臂一震,两**人**紧身纠缠在一起,都是舍命的招数,拳拳到肉,很快就溅起了一片血光,只求你死,不求我活。
土财主双掌飞舞,隐隐带动风雷之势,老曹竟然被逼得毫无招架之力,只凭着一腔血性拼死抵抗。
“是你,原来就是你!”老曹忽然怒吼道,“我认出来了,在菜市场偷袭我的就是你!”
“哼哼!”土财主阴森地冷笑,“我早就想送你归西天,如果不是老爷子发话,我前天就一掌打死你了!”
周亦凡还在地上翻滚着,疼痛得无法站起。
闻道士不知死活,悄无声息。
安老爷子捏住姜铁的咽喉,发出狰狞的狂笑,他已经癫狂入魔了!
姜铁摇摇欲坠,已濒临生死边缘。
周本平盯着小安的面容,探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问道:“你是不是真的爱上我?”
小安盯着他,忽然莞尔一笑:“那你告诉我,我好不好看?”
“如果我爱上你,不是因为被催眠了的话,那么,现在我就向你求婚……”周本平干干净净地说道:“你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女子,我求你嫁给我!”
小安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她眼中含着泪水,点头道:“我答应你!”
周本平相视而笑,然后猛地一转头,向安老爷子猛扑过去。
他用尽全力抱住安老爷子的腰,像一只奋勇无比的屎壳郎,试图推动安老爷子。
安老爷子收住狂笑,用力一推,把姜铁抛出几米开外,瘫倒在地上。
然后他一把抓住周本平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呵呵呵呵……”安老爷子凄厉怨毒地嘶吼道:“周本平,周本平,所有人里面,最该死的就是你……”
他左手抓住周本平,右手慢慢抽出,探出食指,如针如刺,指尖上甚至泛起了黑蓝色碧磷似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向周本平的咽喉指去……
曹山临死前把火把掷到了地上,本来就已经燃烧殆尽的火把,这一刻终于悄然熄灭。
地宫之中完全陷入黑暗。
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丝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深处隐隐浮现出来,就像梦境里的幻象,微弱但是无比真实。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循着光源望去。
被老马放倒在地上的那具皇后遗体,尽管被收尸袋包裹着,却正在透出一丝丝诡异的光芒。
与此同时,周本平的身体轮廓边缘也渐渐生长出一丝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就像皮肤上的绒毛一样,细微,清晰,甚至会随着呼吸颤抖。
皇后遗体上的蓝色光芒逐渐增长,收尸袋已经无法掩盖,就好像在收尸袋里,皇后遗体的体内,有一个强大的发光设备,在不停地增压推进,光芒闪烁,宛如夜空中的明月。
与此同时,周本平身体轮廓上的白色光芒也逐渐变得清晰,紧紧贴在他的身体边缘,就像是用激光笔勾勒的线条。
两组光芒都在呼吸,都在生长,它们之间明显在交流,试探,融合。
周本平自己都惊呆了。
这一刻,他反倒觉得无比平静,无欲无求,他忽然想到,死亡,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安老爷子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是在哭在笑,却都压抑着不敢发出声响。
他死死地压低了声音,颤抖着说道:“是你是你就是你,周本平,你就是原点……灵童没有猜错,灵童没有猜错,原点就是你!喂,闻道士你醒醒,看看你的杰作,杰作……”
皇后遗体上滋生的蓝色光芒,竟然慢慢长出一条移动的痕迹,就像在水中晕染的颜料,随着涟漪扩散游走,慢慢地向周本平身边汇集。
周本平身上的白色光芒,也瞬间弹出无数丝线,丝丝缕缕地向外挣扎,蠢蠢欲动,似乎要去迎接空中悬浮着的那些蓝色光芒。
倒在地上的皇后遗体,竟然慢慢直立了起来,然后缓缓上升,漂浮在空中……
这个画面,虚幻,飘渺,美丽,诡异,恐怖,无法用语言形容。
安老爷子忽然好像喜极而泣,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为什么原点是这样……我根本不需要六感者全都在场,我不需要……只要他们来过就好,来过就好!”
他嘻嘻地傻笑着,明显已经疯了。
“启动时间根本不需要六感者全都在现场,只要他们曾经来过,皇后就会读取他们的基因密码……我要成功了,我要成功了!”
他蓦然转头面向小安和二姐那边:“我就要成功了,你高兴吗?”
二姐本来虚弱地瘫倒在地,这一刻猛然睁开眼睛,用尽了力气吼道:“周本平,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周本平在迷惘中蓦然清醒,他顿时想起了在进入地道之前,二姐对他说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周本平,你要听好了!”二姐声嘶力竭地吼道:“我现在要你集中全部的精神力量,去跟皇后的意志对接!”
“为什么?为什么?”周本平挣扎着说。
那句皇后的遗体,在半空悬浮着,已经离他近在咫尺。两组蓝白色的光芒,已经开始缠绕,融合。
二姐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因为,如果最后真的时间重置不可改变,我们情愿让你来取代安海城!”
这才是,最后的真相!
安老爷子不再隐忍,爆发出骇人听闻的狂怒:“痴人说梦!周本平,就算你是原点,你能有多大的精神力量,能和灵宿派的摄魄之术抗衡?”
“呵呵呵呵,我就要成功了……”安老爷子嘶哑地、怨毒地,发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声叹息。
“砰!”一声枪响。
“砰!”两声枪响。
同时响起。
两枚子弹破空疾射!
第一枚子弹,射向悬浮在空中的皇后遗体。
第二枚子弹,射向安老爷子的后脑。
周本平脸上浮现出解脱的笑容,枪声一响,一切都结束了。
安老爷子的脸上也浮现起一种无法形容的笑容——像老鼠一样卑微,像死尸一样狰狞,像圣像一样平和,像佛祖一样慈悲,都只是他的一副面孔。
蓦然间,时间停止了。
两枚子弹就像是被固定在空中,纹丝不动,慢慢凝结。
“我说过了,时间是一个巨大的实体……”安老爷子的声音像心灵感应一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浮现,“灵宿派的摄魄之术,是唯一可以在实体时间中掌控一切的道术!”
皇后遗体和周本平身上的光芒迅速暴涨,几近融合。
那两枚子弹还凝固在时空之中,岿然不动。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