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在乡道上颠簸了二十分钟，终于在一座老桥前停了下来。
桥不宽，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桥面是预制板拼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能看到底下浑浊的河水在缓慢流动。桥那头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已经开始泛黄的稻田。
赵大宝把脑袋伸出车窗看了看，缩回来，表情有点犹豫：“哥，前面那段路我上次来是去年，当时就不好走，这几个月又下了好几场雨，怕不是更烂了。”
“能开进去吗？”
“能是能，就是底盘可能得受点罪。”
“开。”
赵大宝咬了咬牙，挂上一档，五菱宏光发出一声闷闷的咆哮，慢吞吞地驶上了那座老桥。
车轮碾过预制板接缝的时候，整辆车都跟着抖了一下。赵大宝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嘴里不停地念叨：“没事没事，这车拉过八百斤猪肉都没散架，拉两个大活人肯定没问题……”
陈阳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窗外。
车窗外的风景很普通——九月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是一个废弃的抽水站，红砖房子，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一切都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乏味。
但陈阳的右手食指在隐隐发热。
那个被竹简割破的伤口，此刻像一颗微弱的信号灯，正在向他传递某种信息——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类似“共振”的感觉，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它。
车身猛地一沉，右前轮碾进了一个泥坑，赵大宝骂了一声，猛打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地冲了过去。等车身重新稳住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桥，驶上了那条土路。
“还有多远？”陈阳问。
“不远，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到了。”赵大宝指了指前方两百米处一个被树丛遮挡的弯道，“转过去就能看到那片稻田，土包就在稻田中间。”
车子继续往前开了不到两分钟，在弯道尽头停了下来——不是到了，是开不动了。
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手臂粗的构树，像是被人故意砍倒横在路上的，树干还很新鲜，断口处渗着白色的汁液。不是自然倒伏，是人为设置的障碍。
赵大宝熄了火，看着那几棵树干，脸色变了：“这树是这两天刚砍的。我去年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
“有人不想让人进去。”陈阳推开车门，跳下车，弯腰检查了一下那些构树的断口——切口很整齐，是用锋利的工具砍断的，不是锯子，更像是柴刀或者砍刀。从汁液的湿润程度来看，砍倒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正好是他爷爷去世的那两天。
他直起身，望向弯道的那一头。树丛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片稻田，也看不到土包。但他能感觉到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在持续发热，那个“共振”的信号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在催促他继续往前走。
“车过不去了，走路。”陈阳说。
赵大宝的脸垮了下来：“走路？哥，你知道要走多远吗？”
“多远？”
“走路至少得四十分钟，而且那条田埂小路我都不确定还能不能走，好几年没人打理，估计早被草盖住了。”
“那就走四十分钟。”
陈阳拍了拍木匣，把它夹在腋下，抬脚跨过那些倒下的构树，走上了弯道。
赵大宝在身后叹了口气，跟着下了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把手电筒和一截钢管，追了上来：“手电你拿着，钢管我拿着。万一碰到什么野猪野狗也好有个防身的。”
陈阳接过手电，没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前走。绕过弯道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稻田铺展在眼前，稻穗已经黄了大半，在下午偏西的阳光下泛着成熟的金色光泽。稻田中间，确实隆起了一个大土包，目测直径大概二十多米，高出地面三四米。
土包上长满了草，全都是暗红色的。
那些草看起来跟普通的野草很不一样——每一根都像铁丝一样笔直挺立，颜色深红到发黑，和周围稻田的金黄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就是那个。”赵大宝指着土包，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小时候来放牛的时候，那草就长这样。”
陈阳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那个土包。
手电还没开，阳光还够用，但他已经能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土包的形状不是天然形成的，它的轮廓过于规整，底部接近圆形，顶部微微隆起，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坟包。周围的稻田都以它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田埂的走向都自然而然地绕着它转。
这绝对是人造的。
“过去看看。”
陈阳踏上通往土包的田埂小路。路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沉甸甸的稻穗，刮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站到了土包的脚下。
站在近处看，那种不寻常的感觉更加明显——暗红色的草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土包，每根草的高度都差不多，大约三四十厘米，像钢针一样挺立。陈阳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草的叶子。
硬的。
不是植物那种带韧性的硬，是像铁丝一样的硬。而且触感是凉的，像是摸到了一根埋在土里的金属棍。他稍一用力，试图折断它，但那根草纹丝不动。
他加重力道，甚至用指甲掐住草叶使劲掰——还是纹丝不动。
“我试试。”赵大宝放下手里的钢管，双手握住一根铁线草，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折。
草叶岿然不动。
赵大宝脸都涨红了，又试了一次，那根草连弯都没弯一下，反倒是他的手掌被草叶边缘割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血珠。
“靠，这什么草啊？铁打的吗？”赵大宝甩着手，看着指尖的血珠，满脸不可思议。
陈阳没有说话。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根草的叶片，感受着那种与植物完全不符的坚硬和冰凉。
右手食指上的伤口此刻在剧烈跳动。
他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从远处观察整个土包。夕阳斜照在土包上，暗红色的草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几乎微不可察的金属光泽。那些草的排列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之间保持着几乎相等的间距，像是被人精心栽种过的。
“铁线草……”陈阳念叨着这个名字，“你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草的来历吗？”
“没听谁具体说过。”赵大宝想了想，“就知道老人们都说这草邪乎，不让小孩子靠近。说这土包是鬼住的，谁碰了谁倒霉。”
“你家老人有没有说过，这土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个倒是有人提过——我爸说，他小时候这土包就已经在了，他爷爷小时候也在了，好像从有人住在这片地方开始，这土包就在这儿了。”
陈阳沉默了。
他绕着土包走了一圈。
土包上没有路，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铁线草密不透风地覆盖了每一寸表面，连一块裸露的泥土都没有。这种“密不透风”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正常的土包上，不可能不长其他植物，至少也会有几棵野草或者藤蔓混进来，但这个土包上没有，像是只有铁线草才能在这里生存。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闭上眼，尝试着调动他在《葬经》里刚刚学到的“观势”法门。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地底下，一些细小的金色线条在缓慢流动，围绕着土包的中心位置旋转，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那些线条非常浅，非常细，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他的手指开始发热，热度从指尖沿着手臂一路上升，从那一小团逐渐汇聚到了胸口的位置。那里像是有一个无形的通道，在接收来自地底的信号。
接着他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轻轻地敲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塌方。
是回应。
在回应他手指上那个伤口。
陈阳猛地睁开眼，收回手。站在一旁的赵大宝什么都没注意到，还在百无聊赖地踢着田埂上的土块。
“怎么样？有发现吗？”赵大宝问。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土包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动。”
赵大宝的表情僵住了：“动？土包怎么会动？”
“不是土包在动，是底下的东西在动。”他顿了顿，“而且它感觉到了我。”
赵大宝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半：“哥，你别吓我。你这么说起来，我怎么觉得这土包跟活的似的？”
“因为它就是活的。”
陈阳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让赵大宝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赵大宝的声音有点颤。
“铁线草不是普通的草。它是一种标记——有人用这种草覆盖了整个土包，目的是把底下的东西封住。铁线草能吸收地下渗出的异常能量，同时阻断地气和外界的交流，让里面的东西出不来，让外面的人察觉不到异常。”
他指了指那些暗红色的草叶：“不过现在已经封不住了。草叶子越红，说明下面渗出的能量越多。这些草全都红到发黑了——下面的东西，快要出来了。”
赵大宝咽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阳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包，看着那些暗红色的铁线草在风中微微晃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一本竹简，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那本《葬经》只是说明书。
教人怎么在这颗雷爆炸之前，把它重新埋回去。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把这件事交给该管的人，自己抽身而出，过回原来那种虽然穷但至少安全的生活；或者继续往下查，搞清楚沈万楼到底想干什么，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这座县城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前者安全。
后者——可能会死。
他看着赵大宝那张胖脸上混杂着恐惧和担忧的表情，又看着远处那根暗红色铁线草在风中微微颤动的样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开口了——
“走。”
“走？”赵大宝一愣，“去哪儿？”
“回车上，然后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陈阳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像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赵大宝赶紧跟上去：“哥你别走那么快，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县志办。”
“县志办？去那儿干什么？”
“查一样东西。”
陈阳抬起头，看着已经开始西沉的太阳，目光沉了下来。
“我要查一查，这座县城底下，到底埋了什么东西——”他转过头看向赵大宝，眼里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及，我爷爷到底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被人堵住气脉逼死的。”
赵大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风从稻田上吹过来，拂过那片暗红色的铁线草。草叶互相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地低语。
土包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金色的稻田中间，像一个被遗忘的坐标。
而在草叶覆盖下的深处，某样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