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任由我妈去求二姐,我不知道我妈是怎么跟二姐说的,我妈是个哑巴,他们之间的交流我完全不懂,但是,二姐居然就同意了。”
“当天,我直接动用了手上所有的官场资源,甚至动用了市长办公室的名义,直接封锁了我姐的那间产科手术室,然后把二姐送进去,剖腹产生出了一个女婴,我把两个孩子做了调换,修改了两次剖腹产手术的所有记录和两个婴儿的出生记录。”
“那个孩子,那个男孩儿。后来呢?”周亦凡追问。
“那个孩子被二姐带回去了,后来,我也侧面打听过一些消息,二姐对那个孩子很好,可是那个孩子始终傻呵呵的。”吴敏之说,“那些年我们还很清贫,没什么钱,后来,当那孩子长大了一些,我姐给了二姐一些钱,另外还花钱给二姐买了一套二手房,送给她了。”
“也就是说,你姐姐从来都没有去看过那个孩子?”周亦凡问。
“没有,至少据我所知,没有。”吴敏之迟疑了一下,“反倒是我,这些年偷偷地去看过那孩子两三次——二姐也没有和那个孩子住在一起,她把那个傻孩子交给她的一个堂哥照顾,他那个堂哥是个社会闲散人员,没什么本事,白得了一套房子就千恩万谢了,二姐她自己反倒总是在农家乐饭庄待着,看护着我妈和我姐。”
周本平站在黑暗之中的角落里,没有反应,不动声色,但是他已经猜到那个傻孩子是谁。
吴敏之买了一套二手房给二姐——那期间吴敏之正是《蓝坊日报》的高管,早期的时候,日报和广电就在同一个大院里办公,她买下广电小区的房子,合情合理。
周本平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那个可怜的傻孩子 —— 饿死鬼。
“好像光是这样还不够。”周亦凡思索着说,“你想这么轻易地搞定一家医院的流程,没那么简单。至少,医院内部要有一个很硬的人来配合你。”
吴敏之有点愕然:“这个我不知道,总之那一天相当紧张,所有的事情搞定之后,我都要吓死了。”
“呵呵呵……”旁边的安老爷子忽然轻声笑道,“小吴,你以为这是你搞定的?”
吴敏之愣住了:“怎么?难道……”
安老爷子笑吟吟地:“小闻,那一天,在产科手术室给我的儿媳妇做剖腹产手术的医生,是谁?”
闻道士迟疑了一下:“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安老爷子叹了口气:“不要着急否认,你很聪明,你应该马上就可以分析出来的。”
闻道士思忖了一下,“呃”了一声,还没开口,周亦凡抢先说道:“这个,我猜到啦!”
安老爷子:“很好,小周,你说说是谁!”
周亦凡大声道:“就是那个你们九幽局的三姐,对,三姐!臭流氓你忘了你自己跟我说过,她就是个医生,有好几个学位证还是怎么的来着。”
闻道士沉闷地苦笑:“我刚刚猜到了。”
“你看你看!小周就是比你聪明!”安老爷子笑呵呵地说,“有这样一个妹妹,多好,是不是啊周本平?”
安老爷子把话题抛给了周本平。
周本平安静地说:“是的,我妹妹一直都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就好像她不久前,老曹说,如果他以我为要挟,逼着她去杀人,她会不会答应。她说,不会!就这一句话,她就是我的骄傲。”
周亦凡呵呵地傻笑了两声:“哎呀妈呀,你真是我亲哥。哥,我答应你,如果今天咱们都能活着走出这个坟墓,我以后永远都不欺负你了!”
周本平缓慢地,平静地说道:“既然今天已经打开了所有的死结,那我有个问题也很想问清楚……”
他慢慢地移动脚步。人们能够感觉到他是凭着听觉的记忆,向小安和吴敏之的方向靠拢。
周本平一边缓慢地移动,一边问道:“吴老师,十年之后,能够得知您还活在世上,我很高兴……”
吴敏之狠狠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您一下。”周本平说,“当年,您说要去盘城乡暗访那个假装外星人附体骗财的神棍,您,为什么一定带着我去呢?”
“我们现在知道了,您当时目的就是想回去找到小安的外婆,对,就是老梅,看她能否解决小安的味觉异常,可是您为什么不直接带着小安去,而非要带着我去?”
吴敏兮没说话,但是人们听到她在大声喘息着。
小安轻轻地说:“妈妈……”好像是乞求,又好像撒娇。
周本平的心口蓦然剧痛了一下,他停住了脚步。
“好吧,我实话实说。”吴敏兮冷冷地说,“那年我打算回到盘城乡,我最初并不是想去找我妈,而是去找二姐的。因为毕竟她是我的臭大宝的亲生母亲……我想求她去做个医学检查,查一查她的原因,也许能查出山山的嗅觉异常的问题根源。”
“在那之前,我曾经偷偷地去过一次,见到了二姐。”吴敏兮说,“二姐很痛快,满口答应,但是她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本平急切地问,他仿佛猜到这个条件跟自己有关。
吴敏兮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本平轻轻问道:“吴老师,是什么条件?”
“二姐说,让我找一个年纪在二十到二十四岁之间,面貌好看,脾气温和的男孩,带到盘城乡来给她用一下。”吴敏兮呵呵笑了一声,“我答应了。二姐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到了你,当时在我身边,只有你符合这个条件。”
周本平紧张地说:“那,她要用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吴敏兮说,“我才不在乎呢,当时,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小跟屁虫。我管她要干嘛,只要她答应帮我治疗我的女儿就好。”
吴敏兮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约好了,在城乡公路进盘城乡的路口汇合,结果,我们开车早到了一点儿,正在等二姐来的时候,地震发生了,山体滑坡来的时候,你个小王八蛋扔下了老娘自己先逃跑了,你个王八蛋!”
“幸好随后二姐来了,在泥土堆里把我救了出来!”吴敏兮气呼呼地说。
“我自己逃跑了?”周本平喃喃地自问,“就我自己逃跑了?我们,就没发生点儿别的异常?”
“你奶奶的小王八蛋,你还想有什么异常?”吴敏兮恶毒地骂道,“难道你还想跟老娘睡觉不成,滚你妈蛋!”
小安羞涩地说:“妈妈,你别这样……不过,周本平,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妈妈?”
吴敏兮的谩骂和诅咒不像是假的,周本平的心理忽然一下松懈了下来。
“那,吴老师。”周本平试探着问,“刚才,在我们没进入地道之前,你有没有试图用意念跟我说话?”
“意念?”吴敏兮似乎一愣,“还说话?周本平,我要是有跟你说话的功夫,我就弄死你了!这会儿要不是太黑,我看不见,我早就弄死你啦!”
“妈妈,你别这样……”小安又羞又急,都要哭出来了,“周本平,你先离我们远点儿好不好!”
周本平一下子爽了,他甚至差点儿就要大笑三声。
吴敏兮的脾气肯定不是装出来的,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真情流露。
那就意味着,当年在盘城乡的公路上,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那些龌龊的交媾。吴敏兮也没有用意念跟他对话。
所有的一切,真的都是幻觉?
那么,这些幻觉又是因何而起呢?
曹山已经沉默了很久,此时突然沙哑着嗓门,慢慢说道:“周记者,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回忆中的事情好像特别烧脑,很悬疑,很虚幻?”
周本平说:“是。”
曹山说:“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想。”
“因为,因为……”曹山忽然嘶哑地讪笑了一声,好像一个小屁孩儿发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秘密,实在没办法忍住不说。
“因为,你一直在被人催眠。”曹山一字一顿地说,“一直,被人,催眠。”
“谁?”周本平的心脏紧缩了一下,慌乱地问道。
“谁?”曹山阴森森地反问了一下,“谁?难道你们没发现,有一个人,自从进入了这地宫之后,就一直没说过话,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记错了。我说过一句话的。”
红颜。
九幽局的四姐,纤细,绵软,慵懒的声音慢慢地响起:“我说过一句话的好不好?我说,我用不着火把,我想跟老大安静呆一会儿,谢谢!”
“哦,对,火把……”曹山阴恻恻地说:“我记得咱们好像还有两根剩下的火把,不如,点上吧?亮一点儿,咱们聊天也有兴致。”
周亦凡说:“嗯,好主意!”
周本平问:“你一直在催眠我?”
曹山说:“我们点燃火把好不好?”
安老爷子爽朗地大笑:“快点上,我都等不及了!”
红颜疯狂地大喊:“不要……”
但是已经晚了。
“噗”地一声,火光爆燃,黑暗已久的地宫中突然间闪亮了,所有人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都下意识地紧闭了一下。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在红颜身边站着一个人影。
而这个人,本来应该是个死人。
火焰明灭之间,这个人身形佝偻,扭曲挣扎着,正在把插在胸腹之间的一柄长剑一点一点拔出来。
九幽局门主,已经死去的高功道士,复活。
众人看着高功,各个都默不作声。
只有曹山发出嘶哑地冷笑。
高功脸色青黑,面目扭曲狰狞,胸前是一片凝结风干的褐色血污,炼师的那柄长剑就插在胸膛之中。他正一只手抓住剑柄,一只手捏住剑刃,试图把长剑从身体里拔出来。
但很显然,每拔出一寸都很艰难,他拨一下,停一下,看起来就像一个皮影戏人物,但却无比诡异恐怖。
红颜绝望地跪在高功身边,掩面啜泣。
“ 早在厨房里的时候,我就怀疑你没有死……”曹山举着火把慢慢靠近:“我是炼师的徒弟,我对他的武功路数太熟悉了,你们决斗时的那一剑,他应该直接刺中你的咽喉才对。”
曹山慢慢地走近:“然后,我在厨房里跟姜铁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这个道理——我当时跟姜铁说,如果你死了,隐士就会出现来收拾残局。但确实是,当时就有一个人走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去,试图说服所有人重新组织在一起,这个人是谁呢?”
曹山故作沉思地自言自语。
“没错,这个人就是我。”红颜柔弱地说:“我当时还试图用催眠术控制院子里的人一起结盟,但这又说明什么呢……”
她悠悠地说道:“难道这能证明我是隐士?”
“不,你说得对,这些不能证明你是隐士。所以,这就是我想错了的原因,如果一旦高功死了,你就会出面替他收拾残局,这远比突然跳出来一个隐士有效得多,本来我还没想通这个道理,直到刚才说起来,那位老爷子利用我哥我爸的感情,利用他们母女、恋人之间的感情互相控制,我就想通了。”曹山说:“他也在利用你和高功之间的感情进行控制,这样就比忽然再出现一个什么隐士可有效多了!”
曹山盯着高功,有点儿戏谑地问道:“你以为在炼师剑下诈死,就可以引出真正的隐士来,结果你看到红颜为了你不惜跟炼师动手的时候,你就后悔了吧?”
“这个,这个,我来告诉你……”
一声惨烈嘶哑地嚎叫,高功最终用力,拔出了身上的长剑。
他手持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剑刃,刃尖上有浓黑色的残血点点滴落。
高功摇摇欲坠,气喘吁吁,把长剑慢慢指向一个人——吴敏之。
“你好啊,隐士!”高功嘶哑怨毒地说道:“十年缘悭一面,今日得见真容,在下……不胜欢喜。”
吴敏之都要疯了:“什么?你说什么隐士?我完全不明白……我是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跟你们这些江湖匪徒有什么关系!”
“呵呵呵……你不知道有什么关系!”高功拼命喘息着说:“你不知道,那是因为有人不让你知道,隐士,不知道自己是隐士,所以才称其为隐士,对不对?”
高功忽然手腕反转,长剑掠起寒光,再次指向安老爷子。
安老爷子笑了笑,纹丝不动,面不改色。
“老爷子,三十年前,你招募到我们,说是组建一个考古勘探组织,嘿嘿……”高功冷笑道:“我,炼师,教师,红颜,还有隐士……那时候我就在想,无论从资质、武功,还是跟你感情亲疏,炼师都是作门主的首选,可是你为什么不叫他来做这个门主,而是叫我来做,毕竟,我只是你萍水相逢的一个朋友?”
安老爷子微笑,不置可否。
“刚才,听完这些人的拼凑的故事,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高功凄惨或自嘲地哼了一下:“因为,最早的那个隐士,就是你本人。你要利用隐士来操控九幽局,如果叫炼师来当门主,你就没办法扮演隐士了,因为他是触觉者,因为他跟你太熟悉了,他会认出你的。”
“不,这一点你猜错了。”安老爷子说:“炼师之所以不可以当门主,是因为我早就计划好,如果一旦有一天我找到了皇后,就不让他隐身,或者诈死,躲藏起来。而门主是不能无故消失的,门主后期的作用还很大呢!”
说罢,安老爷子又轻轻地笑了两声,只是这笑声中,还颇有言外之意。
“所以,所谓的隐士,从创立九幽局开始,前二十年的隐士一直都是老爷子你自己扮演的。”高工咳嗽着,艰难地说,“从大地震之后开始,你就让吴敏之接替了隐士的职责,她给我发指令,传情报,打款发钱,笼络我们不至于解散。嘿嘿,虽然我每次都见不到隐士的面貌,但是我记得她的声音。”
“你让他干着隐士的勾当,却不叫她了解九幽局的消息,嘿嘿,隐士不知道自己是隐士,所以才称其为隐士,这一点,好毒!”
“我也明白了!”吴敏之冷冷地说,“如果九幽局的人一旦犯了事,被追查的话,也只能查到我这里,我是那个背黑锅的绝佳人选,因为我妈找的后老伴也是九幽局其中之一,这一点,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后来,地震那天,九幽局内讧,老二炼师死了,老六灵童死了,老五天狗跑了,整个九幽局四分五裂,嘿嘿,此时我才知道,原来灵童也没有死……”高功慢慢地转向闻道士:“你们兄弟,搞的是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