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大宝的烧烤摊已经是下午一点。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院子里的塑料桌椅发烫。赵大宝把车停好,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阳哥。”
“嗯?”
“刚才沈万楼说的那话……你信吗?”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只趴在院子围墙上的橘猫,沉默了很久。
“你是指哪一部分?”
“全部。”赵大宝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说你爷爷是他师兄,说你们陈家从明朝就开始守秘密,说这县城底下埋着东西——你信吗?”
“一半一半。”
“哪一半信,哪一半不信?”
“他说我爷爷是他师兄,我不信。”陈阳把木匣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盖子,“我爷爷要是真有这么个师弟,不可能一次都没提过。他连老家偶尔来串门的远房亲戚都要跟我念叨半天,说什么‘这是你三舅公家的二表哥’,怎么可能一个师出同门的师弟,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说过?”
“那底下埋着东西这句呢?”
“这句我信。”
陈阳的语气很笃定。
因为昨天晚上,竹简割破他手指的那一刻,他亲眼看到了地底下那团黑红色的漩涡。那东西真实存在,不可能是幻觉。而且爷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一直在戳他的心——“你不是病死的,是被堵住气脉逼死的。”
有人想让爷爷死。
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坐在听雨轩包厢里、给他们倒茅台酒的那个老人。
“那三天之后呢?”赵大宝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真要去他说的那个‘第一个地方’?”
“不去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葬经》,也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陈阳掀开木匣的盖子,露出里面那卷黑沉沉的竹简,“他现在不动我,是因为他觉得我一个外行人,三天之内根本看不透这卷东西。等三天一过,他发现我确实看不透,到时候他就会换一种方式来‘谈’了。”
赵大宝打了个寒颤:“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陈阳推开车门,踏进院子,“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搞明白这卷东西到底讲了什么。”
下午两点到六点,陈阳把自己关在赵大宝家的客厅里,门窗紧闭,手机静音。
客厅不大,十几平方,摆着一张老式布艺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折叠桌。赵大宝把折叠桌收拾干净,给陈阳腾出地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负责挡客——凡是要来找陈阳的人,一律不接。
陈阳把竹简在桌上摊开。
一百多片竹片,分成四卷,用四根红绳分别编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第一根绳,把第一卷竹简平铺在桌面上,从第一片开始读。
一个字,不认识。
两个字,也不认识。
三个字,还是不认识。
陈阳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篆体字,感觉自己像个文盲。
他掏出手机,打开百度,对着竹简上的字拍了张照片,用识图功能识别。识别的结果出来了,他满心期待地看过去——
“识别结果:暂未匹配到相关信息。”
他又换了一个角度拍,调整光线,再试一次。
“识别结果:暂未匹配到相关信息。”
再拍。
“识别结果:暂未匹配到相关信息。”
陈阳把手机放下,深呼吸。
好,科技手段行不通,那就换一个思路。
他仔细看那些字的偏旁部首,试图从字形上猜意思——好多字都带“山”字旁,还有不少带“水”字旁和“土”字旁。这跟爷爷生前偶尔念叨的“风水”确实对得上。
他翻开一本从网上找来的篆体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进度极慢。半小时只查了三个字,其中一个还是查到了也不敢确定对不对——那个字在字典里的解释是“地气通达之象”,后面附了一句古文注解,比竹简上的原文还难懂。
陈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照这个速度,三年他都读不完,更别说三天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右手食指上那个被竹简割破的小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不强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处轻轻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伤口还在,血迹已经干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伤口在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暖的、细微的脉动,像是手指下面埋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鬼使神差地,他把那根手指按在竹简第一片的那行字上。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消失了。
没有了客厅,没有了折叠桌,没有了手机和字典。陈阳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声音——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诵着什么,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古老的咒语。
那段念诵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画面出现了。
不是屏幕上的图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出现的画面:一座山,不高,但形状很奇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画面里有人站在那条山缝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正在测量什么。
接着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座老宅子——不是爷爷住的那栋老宅,而是一座更大、更旧的宅子,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陈府。”
画面再次闪烁,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在一个字上。
那个字,形状像一个张开的口,口里面有三条弯曲的线。
陈阳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还按在竹简上。刚才那段“画面”——持续了大概二十秒钟,但是他在那个黑暗空间里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他发现了《葬经》的使用方法——不是靠眼睛去读,而是靠血去读。当他的伤口接触到竹简时,那些信息会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里,绕过文字和语言,直接用画面和意念来传递。
他不需要认识那些篆字。
《葬经》用的是比文字更原始的沟通方式——意识同步。
陈阳把手指重新按在竹简上。
画面再次出现,不过这次没有那么模糊了。他看到了第一卷的全部内容——不是翻译成白话文的那种“内容”,而是一种直观的、整体的理解。
《葬经》第一卷,讲的是“观势”。
一共十二个章节,每一章对应一种地形的能量走向判断方法。它教的是怎么看出一个地方的气是生是死,是聚是散,是吉是凶。
这不是一本“风水宝典”,而是一本地质勘察手册——用古代人的语言写的、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地质勘察手册。
陈阳一页一页地用手触碰过去,脑子里不断涌进新的画面。他看到了山,看到了河流,看到了平原和丘陵,看到了地底下的岩石层和地下水走向。每一种地形在《葬经》的视角下,都是有颜色的:山是青色的,水是白色的,平原是黄色的,岩石层是黑色的,地下的能量流则是金色的。
他想起了昨晚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些金光。
“原来那就是气。”他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陈阳像着了魔一样,一张接一张地触碰竹简。
他通读了第一卷“观势”,大概掌握了怎么看一个地方的气场走向。
第二卷“辨穴”,讲的是怎么找到气场最集中的那个点。他没有细看,只是大致过了一遍,算是留个印象。
第三卷“镇煞”,讲的是怎么处理不好的气场。他扫了一眼,发现里面提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埋在地里的铜器、刻着符文的石板、用特殊方法栽种的树木。
第四卷“葬诀”,篇幅最短,只有几片竹简。陈阳用手按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收到了一段话:“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生者可葬,死者不可葬。以生葬死,逆天改命。”
陈阳看完这段话,愣住了。
他反复默念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这句话好理解,能量聚集的地方就有生机,能量散逸的地方就是死地。
“生者可葬,死者不可葬”——活人可以埋葬,死人不能埋葬?这不对啊,正常的葬礼都是埋葬死人,哪有埋葬活人的?
“以生葬死,逆天改命”——用活人的方式去埋葬死人,就能改变命运?
这四句话连在一起,传达的意思让他不寒而栗——《葬经》的核心不是教人怎么埋葬死人,而是教人怎么让“不该埋的东西”被埋下去。它是一本关于“封印”的书。
那些地底下不该存在的东西,需要用特定的方法、在特定的地点、以特定的仪式封印起来,否则就会出事。
密室里那团旋转的黑红色漩涡——就是封印出现了缺口。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不止是一本书,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松动的封印。
而现在,封印即将崩坏,沈万楼需要陈阳的血脉去修复它——或者利用它打开封印,放出下面的东西。
陈阳靠在椅背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卷漆黑的竹简,手指微微发抖。
《葬经》传了这么多代人,不是为了造福一方,而是为了不让某些东西跑出来。这才是陈家的真实使命。
而沈万楼,作为爷爷的“师弟”,真的只是想守这个秘密吗?
还是另有打算?
陈阳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天之后的那顿饭,他不会去赴约。
因为他需要在三天之内,找到爷爷留下的一切线索,抢在沈万楼前面,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否则,等沈万楼按他的节奏来布局,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陈阳把竹简卷好,收回木匣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走出客厅,看到赵大宝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老赵,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县城周边有什么地方——山也好,河也好,老建筑也好——是从古代就一直有传说的地方?”
赵大宝想了想:“有啊,城东那个乱葬岗,你不是知道吗?”
“除了乱葬岗呢?”
“嗯……县城北边有个老矿洞,废弃几十年了,老一辈都说那洞通着阴间,没人敢进去。城南有个大土包,上面长满了草,但草种跟周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是古墓,也有人说不是。”
陈阳眼睛一亮:“草种不一样?”
“对,我小时候去那边放过牛,那土包上的草是暗红色的,一根一根像铁丝,割都割不动。附近的老人说那叫‘铁线草’,只有下面埋着特殊东西的地方才长。”
“那个土包在什么位置?”
“城南,过了老桥,右拐,再走两公里,就在一片稻田中间。”
陈阳抓起外套:“走,去看看。”
“现在?”赵大宝看了看天色,“都快六点了,天快黑了。”
“就是要天黑之前赶到。”
陈阳没有多说,抱着木匣走出了院子。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显示,只有一串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不要说,不要问,不要信。”
陈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
不要信。
这三个字,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之前对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沈万楼的话不能全信。
他迈开步子,走向五菱宏光。
赵大宝跟在后面嘟囔:“哥,你觉不觉得你今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怎么变了?”
“说不上来……就像是你昨晚之前还是个普通人,今天就突然变成了那种——会在半夜出门挖坟的人。”
陈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赵大宝一眼:“你猜对了,今晚可能真要挖东西。”
赵大宝的脸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