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前,在黑暗中,
老曹惊恐地叫了一声:“她,她是吴敏兮?”
“对!”二姐说。
“她不是死了?”老曹说,“我还去参加过她的葬礼。”
“你只是参加葬礼,你又没看到尸体!”二姐嗔怪地说,“你逻辑不清啊。”
“没看到尸体,可是我看到她女儿手捧着骨灰盒!”
“骨灰,可以是任何人的骨灰……”二姐突然压低了声音,阴森地说,“尸体,是人。骨灰,是渣。人和渣,是不一样的。”
过去,现在,两个老曹的精神世界叠印在一起,喃喃自语:“尸体,是人,骨灰,是渣。人和渣,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了,这下子我完全明白了!”闻道士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周亦凡焦急地追问。
“他们火化了我哥哥的尸体,用他的骨灰冒充了她的骨灰……”蓦然间,闻道士悲愤地咬牙切齿地嘶吼道,“那一天,在那附近,另外的尸体只有我哥哥!”
闻道士悲痛欲绝,口不择言,但是这一次,被周亦凡捕捉到了。
“你说的是啥?什么你哥哥……”周亦凡狐疑地问,“不是你弟弟吗?”
闻道士立刻闭上了嘴。
周亦凡立即警觉了起来,冷冷地说道:“臭流氓,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最好赶快坦白交代!”
其余的人都被这一幕逆转懵住了,闻道士和周亦凡的对话就好像不正经的网剧字幕组翻译错了的对白,每个人好像都应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偏偏却谁都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
在漫漫的黑暗之中,忽然有一个人纵声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人笑得身心舒畅,尽致淋漓,就像个刚结束了高考的学生,又像个刚睡了女神的光棍,麻辣鲜香中又含着一丝酸爽和一点沧桑的气息。
“安老爷子!”闻道士突然嘶吼一声。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安老爷子急促地顿住了笑声,只是依然不能完全遏制,笑吟吟地说道:“呵呵,我哥哥,我弟弟,呵呵……这真是个可爱的小BUG!”
所有人都不动,不呼吸,不说话。
黑暗太深邃了,他们不知道安老爷子站在哪里,他们都唯恐稍微移动,就撞到了安老爷子。
“不要太拘束,啊,不要太拘束。”安老爷子温和地说道,“现在在这里的都是一家人,来,我们继续聊天。”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尽管根基已经支离破碎墙体摇摇欲坠,但是依然在坚持矗立,然而每个人都很清楚,距离这堵墙轰然坍塌的时刻已经所剩无几。
片刻之后,还是周亦凡首先开腔。
“哎呦,老爷子……”周亦凡假模假式地招呼着,她把“老爷子”三个字读得好似“老爷贼”,喊得油腻腻甜丝丝,就像他们是多年互相惦记的好亲戚。
“老爷子,您什么时候来的啊?”周亦凡笑着说,“也不打个招呼,这显得我们怪失礼的。”
“没事,没事。”安老爷子宽厚地笑着说,“自打你们点亮火把的时候,我就进来了,但是我怕耽误你们聊天,就没出声,听听你们聊什么,也怪有意思的。”
“嗯,挺好玩的吧?”周亦凡问。
“嗯,挺好玩的!”安老爷子说。
然后两人都笑了一下。但是气氛却忽然像冰一样凝结起来,有一种寒意慢慢滋长,人人都感到深入骨髓的阴冷。
“你们继续聊……”安老爷子说,“我听着。”
没有人愿意说话,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息。
“好吧,那不如我来说……”
安老爷子深沉地呼吸,缓缓地说道:“鉴于,今天很可能是在场的诸位中,某些人的生命的最后一天,为了你们死得瞑目,我可以把你们想要知道的真相,告诉你们。”
他接着长叹一声:“有点紧,但是好在你们之前已经七拼八凑,拼出了大致的脉络,所以我把其他部分的线索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有足够的智慧或悟性,或许就可以串联起整个事件的真相。”
还是没有人说话,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还是周亦凡鼓足勇气大声说:“好吧,老爷子,你说说,我今儿就是死在这儿,也得弄清楚来龙去脉……”
安老爷子呵呵一笑:“小周,你确实很厉害,你比这里的很多男人都更有勇气!”
“别耽误时间啦,老爷子!”周亦凡娇嗔了一句,“夸我的台词,留着以后再说吧,如果我没死在这儿的话。”
安老爷子深沉地、冷峻地说了一个字:“好!”
“我的前半生,也经历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件,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跟现在这件事基本上没什么必然关联——但是只有一件事有关,那就是,在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有一个人告诉了我时间可以被重置的秘密,当然,那个人很久以前就死了,可是这个秘密我没事儿的时候偶尔回想起来,但是只当作一个幻想的故事,甚至一个笑话而已。”
“后来,我几乎都要遗忘了。但是没想到,在我四十四岁那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在废弃的资料室里却突然遭遇到了神秘的飞行物体,我在窗户上看到了那张脸,那一刻开始,我的记忆突然全部复活了……”
“阿曹,阿曹。”安老爷子轻声叫道,“你早前给小闻讲述我的故事的时候,有些地方驴唇不对马嘴,逻辑不清,你发现了吗?”
他所说的阿曹,以前是他的学生,现在的老曹,只是微微地“嗯”了一声,却没敢再说什么。
“唉,那也不怪你!”安老爷子叹息着说,“那是因为我给你和炼师复述的时候,就隐瞒了一些细节。”
“我当时看到了窗户上浮现出的那张脸,我看到了那本神秘的《拾遗记补》扉页的画像,我当时就认出了那是我们家族的某个远房亲戚的长相,匪夷所思吧?但是我却明白了其最终的奥义——来自远古宇宙深处的意识流在向我揭示最大的秘密!”
“然后,我被送进了疗养院,我的儿子被送到老梅家里寄养……”安老爷子淡淡地说。
“啊,我明白啦!”周亦凡忽然大喊一声,“安海城被送到老梅家去寄养,不是没有别的亲戚收留他,而根本就是你安排的,是你安排的!”
周亦凡一拍脑门:“我擦,我咋这么糊涂!炼师去追求老梅,玩姐弟恋,凑成半路夫妻,也是你安排好的!对不对?”
“对!”安老爷子缓缓说道,“曲正一同学,在成立了九幽局之后,我给他取号炼师。他是我最亲密的学生,我在政治运动中蹲牛棚的时候,他负责看管我,那时候我教他读书识字学文化,甚至教他拳脚功夫。政治运动结束后,我把他送进大学,让他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可以说,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他对我只能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怪不得,怪不得。”闻道士喃喃自语,“三姐一直说二哥是老九的亲生父亲,但是二哥一直否认,现在想起来,二哥可能不是那么绝情,他只是为了保护他们母子而已。”
安老爷子不置可否,自己接着说下去:“你们一定会问这都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你们,老梅的家族上溯到大秦朝,就是秦始皇后,也就是那个被献给始皇帝的宛渠女子的直系后代。”
“你是说,她家是秦始皇嬴政和宛渠人结合的后代?”周亦凡狐疑地问。
“不,那个女子是最早来到地球的宛渠人的原始基因,是没经过改造的基因。”安老爷子说,“她和秦皇嬴政交合之后所生的孩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
“也就是说,他们家族是扶苏太子的直系后代?”周亦凡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这么说。”安老爷子回答。
“他们家族的遗传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安老爷子缓缓地说,“就是每一代的相貌都高度相似,无论是家族中的男人娶了谁,还是家族中的女子嫁给谁,他们所生出的后代,基本上都长得一模一样,无论男女,当然,都很美。”
“啊!”
黑暗之中,有几个人同时发出了惊叫。
其中一个是周亦凡。
她喃喃说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我知道了。”
姜铁站在她身边,轻轻问:“什么?”
周亦凡说:“小安,长得不像她妈妈,也不像她小姨。”
这时候,另一个发出惊叫的人低沉地说道:“没错,如果她长得像她的妈妈,我早就认出她来了。”
周亦凡迟疑了一下,说道:“厉害了我的哥!你有机会还不赶快摸黑逃跑,还非得混进来干嘛?”
这个人赫然就是周本平。
周本平抱歉似的笑笑:“我也想跑,但是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我身后的出口被炸掉了。所以……我只能到这里来。”
他思忖了一下,又说道:“我能说,我以前曾经来过这里吗?”
周亦凡冷不防叫了一声:“你来过?什么时候?”
周本平苦笑了一下:“在梦里。我曾经在这里吃过饭,有人请客!”
这句话本来应该很幽默,但此时此刻,一点儿都不好笑。
气氛有点尴尬。
周本平又说道:“你不是说,小安也在这里吗?”
周亦凡有点儿慌了,她语无伦次地说:“那个,我……确实小安和老梅先进来的,但是她们不在这里,可能是走岔路了……”
一个柔弱的声音在黑暗深处轻轻地传来:“你别说了,我在这里。”
周亦凡一下子好像被耗子偷偷咬了一口脚趾头一样尖叫一声:“小安!”
太意外了。
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甚至包括安老爷子在内。
小安微微地笑着:“我也是没办法,这里太黑了。黑暗是最好的掩护,我们都看不见最亲的人真面目。”
安老爷子笑着说:“好孙女儿,你这句话太文艺了。”
小安温婉地说道:“嗯,爷爷好!小姨你也好!”
然后她沉默了一下,压抑着呜咽,细细地说道:“妈妈,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
“宝贝!臭大宝!我的臭姑娘,你在哪儿呢?”
蓦然间,吴敏兮无比凄厉地嚎啕大哭,她看不见要找的人在哪儿,人们听见她在黑暗中笨拙地游走,摸着一个人,推开一个人,她摔倒了,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去触摸周遭的人,她丝毫不顾及触碰到的人可能就是安老爷子,她茫然无助,疯狂呼喊。
终于,人们听见她猛地一下停住了哭泣,沉默了几秒钟,喃喃地说道:“臭姑娘,是你吗?”
小安竟然扑哧笑了一下:“妈妈,是我。”
“我是不是又有妈妈了?”小安悄悄地问。
吴敏兮发出一声嘶哑、沉闷、悠长的呜咽,很明显她把小安深深地埋在怀里,肆意恸哭。
“妈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小安弱弱地说,“你长得那么好看,小姨也那么好看,我的外婆也那么好看,而我,这么丑。”
吴敏兮一下子止住哭声,狂躁地呼喊:“谁说的?谁说的?臭姑娘你记着,以后不论谁问你,你就告诉他你是妈妈亲生的,亲生的,必须是亲生的。要坚决不承认,知道吗?知道吗?”
接着,又是一阵冰冷的沉寂。
周亦凡抽搭着叹了口气:“太煽情了,我都受不了了,我要哭一下!”
闻道士无奈地叹气:“算啦,不要瞎扯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周亦凡呼哧呼哧地抽动着鼻子:“别拦着我,人家正哭着呢。”
吴敏之壮起胆子,也轻轻地问了一句:“山山,如果你来了,那……你外婆来了没有?”
“嗯,外婆就在这儿。”小安说,“但是我看不见她在哪儿?”
“好,不知道最好。”吴敏之说,“别让人知道她在哪儿?”
老梅竟然也在这里,隐身在地下的黑暗之中——谁知道还有多少人趁着黑暗潜入了进来。
安老爷子呵呵地冷笑一声,接口道:“小吴,你说的是我吗?”
吴敏之冷冷地说:“哼,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没错,山山不是吴敏兮和安海城的孩子,但她是我们抚养大的, 她永远都是我们的亲闺女,这一点,不容置疑。”
她说到“不容置疑”的时候,爆发出了高级官员的威严和气魄。
“不!她是我亲生的,不许你们胡说!”吴敏兮再次歇斯底里地嚎叫。
“你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吴敏之喊道,“今天可能我们都会死掉之前,安心一点好不好?”
“没错,当年我大姐嫁给安海城之后,好几年没有怀孕,但是我姐很想要一个孩子,你们懂的,像安海城这样有魅力的男人,有前途的官员,身边不愁没有女人,如果没有一个孩子拴住他的心,他可能就被拐跑了。”吴敏之叹息着说。
“但是你们毕竟猜错了,我的儿子不是那种好色之徒。”安老爷子沉吟着说。
“对,我们猜错了,毕竟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吴敏之说,“安海城不贪恋女色,他只喜欢权力。”
“所以,为了尽快要上一个孩子,我姐偷偷地到医院去做了检查……”吴敏之回忆着,“检查的结果很奇怪,她的染色体有一部分很微妙的变异,医生说,幸亏她没怀孕,因为一旦怀孕了,生出来的很可能是个痴呆儿。”
“后来,经过了一段治疗,我姐竟然神奇地怀孕了,我们都没想到,我们觉得是件天大的喜事,我们想告诉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她停顿了一下,“包括我妈,毕竟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你们告诉了老梅?”周亦凡问。
“是的。”吴敏之说,“就是那一次,我遇见了二姐,当时,二姐也正怀着孕。”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他们都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结局。
“对,你们不用这么故作惊悚,你们猜得都对!”吴敏之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姐生小孩那天,安海城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不在现场。我专门把我妈从乡下接到了医院里,我们姐妹也想缓和一下跟我妈的关系,但是孩子一生出来,我们就傻眼了——是一个痴呆男孩。标准的唐氏儿的面容,一看就知道。”
“这下把我们都吓住了……”吴敏之说,“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关键时刻,还是我妈有办法。”
“她去求二姐,把孩子换给你们?”周亦凡说,“狸猫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