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何其墨的手还搭在那个冰冷的闸刀上,黑暗掩盖了他眼中那两团死寂的粉光。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逻辑闭环完成了,既然终点是虚无,那么现在的停止就是最大的慈悲。没有了能源,没有了计算,一切都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混沌。
回归混沌,那是对这个错误世界最仁慈的修正。
“其墨……你怎么能……”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带着血腥味的抽泣。
苏心芷没有松手。
哪怕这个男人刚刚亲手关掉了大家活命的希望,哪怕他此刻散发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的气息,她依然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指甲几乎抠进了他背部的肌肉里。
“你醒醒啊!你不是最喜欢计算吗?你再算算啊!我们还有救的!顾先生会回来的!”
她在哭喊,但在何其墨耳中,这些声音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声波干扰,被过滤器自动屏蔽。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这个阻碍“归零”进程的干扰源。
“对不起,该结束了。”
就在他即将发力的那一瞬间。
苏心芷猛地向前一扑。
在这个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最原始、最野兽的动作。
她张开嘴,对着何其墨的耳朵,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了那具经过雷劫强化的四境皮肤,鲜血瞬间涌入她的口腔。她没有松口,反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咬合,仿佛要将自己的恨、自己的爱、自己的不甘,连同这一口的血肉,统统从这个麻木的男人身上咬下来!
痛。
剧烈的、真实的、甚至带着一丝电流般酥麻的痛楚,从右耳处炸开。
何其墨的动作僵住了。
那股腥甜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腔。那温热的、顺着右耳流下的血液,还有那个伏在他肩头的温热躯体……
这些不在计算之内。
这不是数据。
何其墨眼中的粉色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如同电流不稳的灯泡。
在他的逻辑世界里,万物皆空,痛苦只是神经递质的副作用,死亡只是熵增的终点。一切都没有意义。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口咬得这么疼?
为什么这股血腥味这么烫?
为什么那个抱着他的人,身体在那样剧烈地颤抖?
何其墨的脑海中,那原本严丝合缝、毫无破绽的逻辑闭环,突然被这个名为“痛”的变量,砸出了一个缺口。
顺着这个缺口,无数被他主动屏蔽、标记为“垃圾数据”的记忆,像是一群疯狗一样冲了进来。
那是他在初来此方世界时,顾紫辰讲经论道的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在新乌托邦过生日时,工人们脸上油腻的笑容;
那是他在实验室熬夜时,苏心芷披在他身上的外套的温度;
那是阿瓦尼第一次驾驶机甲时摔倒的蠢样,那是老李头一边骂娘一边修机器的背影……
那是“家”的感觉。
苏心芷她的泪水滚落,滴在何其墨的伤口上,像是滚烫的岩浆。
她松开嘴,满嘴是血,她死死盯着何其墨的眼睛,咆哮着:“如果没意义,那你为什么会流血?我又为什么会哭?!你告诉我啊!宏基麦德!你的公式里,算得出这滴眼泪的重量吗?!”
仿佛有一颗奇点在何其墨的脑海深处爆炸了。
北斗文明的逻辑大厦,那座由绝对理性构筑的、指引着整个族群走向安乐死的象牙塔,在这一刻,被这滴滚烫的眼泪,融穿了一个洞。
他想起了那份“全票通过”的自杀决议。
那些先贤们微笑着走进坟墓,因为他们算出了宇宙必将毁灭,所以努力毫无意义。
多完美的逻辑啊。
多无懈可击的真理啊。
可是……去他妈的完美!
既然宇宙终将毁灭,那在那之前,老子就算是在这该死的泥潭里打个滚,也好过像具尸体一样躺着等死!
“……痛。”
何其墨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微微抽搐,慢慢抬起,触碰到了右耳上的伤口。
指尖沾染了温热的血。
“痛就是……还活着。”
“何必如此!”
一个甜美却充满了嘲讽的尖锐女声突然在何其墨的脑海中炸响,带着气急败坏。
“有什么意义呢?这不过是生物激素引起的短暂应激反应!结局不会改变!痛苦依然存在!顺从真理,你就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闭嘴。”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鼻梁上那副象征着理智、分析与观察的战术分析镜。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咔吧。
那是镜架折断的声音。
他用力将那副眼镜扯了下来,狠狠地掼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涕泪横流,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他以前从没打过架。他曾是北斗文明的学者,漫游者飞船的船长,新乌托邦的何院长。可现在,他只是个沦落天涯的断肠人。现在,他的脑海已被一个字填满:
杀!
“我管你他妈的宇宙最后会怎么样?!”
电光闪过,在何其墨手中凝出一柄华美的长枪,贯穿了自己的头颅!
“还我家人命来!”
“啊!”
身后的苏心芷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长枪贯穿了何其墨的头颅,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和蓝色的电弧四溅!
“不……其墨!”
但他没有倒下。
何其墨手持本命法宝,悍然对自己发动了拘魂术!
嗤啦——!
伴随着一声撕裂灵魂的剧痛,何其墨硬生生地将那团纠缠在自己灵魂上的粉色阴影,连根拔起!
“不……这不可能……理性生物怎么可能产生这种级别的混乱……”
那个粉色的光团被拽出来时,还在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叫。它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最讲逻辑的生物,会在瞬间爆发出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
“老子就是逻辑!”
何其墨根本不听它的废话,反手就是一摔!
砰!
那团光团被重重砸在坚硬的合金地板上,粉色如烟雾般消散,逐渐凝聚出了一个让苏心芷倒吸一口凉气的实体。
那是一张苏心芷在资料中见过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古老的粉色襦裙,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兔子。
金钟悦。
那个在两百年前的悲剧中死去,或者说本该死去的少女。
此刻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师妹。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皮肤下流淌着像血管一样蠕动的粉色树根,树根的形状和用来制造绮梦叶的生命之树一模一样。她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水晶万花筒。
她是大梦仙尊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分身,是粉色梦境的真正主人。
何其墨的脑袋开着一颗骇人的血洞,左眼已经完全被捅烂,颅骨同样敞开一个口子,甚至可以看见里边烂豆腐一般的大脑。
他仅剩的一只眼闪着荧荧蓝光,像坟地里的萤火虫。双手紧攥长枪,将金钟悦死死地钉在地上,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心芷,离我远点。”他低声道。
“啊?”苏心芷被吓傻了。
“我说离我远点!”
苏心芷连连后退。
蓝色的雷海从何其墨体内席卷而出,击穿了天花板,直连空中密布的黑云!
何其墨轻伤的灵魂和重伤的肉身相互交融,均化为了纯粹的等离子态。
在这个必死的绝境中,他选择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在突破!
没有感悟天道,也没有冥想打坐,只有纯粹的知行合一。
什么是雷电?不过是等离子体罢了。
从宇宙尺度看,等离子态才是最普遍的物质形态,万物都有其等离子态,自然也能用雷电构成万物。
这便是雷道的奥秘,也是何其墨与法则的共鸣。
最极致的毁灭,最轻易的创造。
在雷电的轰鸣声中,何其墨那恐怖的伤口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般,被蓝色的光浆迅速填充、修补。他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仿佛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溢出的雷电将“金钟悦”的躯体轰击出丝丝白烟。
砰!!!
一个砂锅大小的拳头带着五境雷修狂暴的电浆,更带着一个流浪者压抑了整整两个文明的血泪,狠狠地砸在了“金钟悦”那张完美无瑕、却虚假至极的脸上。
“啊——!!”
“金钟悦”发出一声惨叫,那张脸瞬间被砸得凹陷下去。
“这是替步姿凉打的!”
砰!!!
第二拳落下,“金钟悦”的胸膛炸开一个大洞。
“这是替金钟悦本人打的!”
砰!!!
第三拳,直接轰碎了她半个身子。
“这是替我死去的族人打的!!”
紧接着,是第四拳、第五拳……
何其墨的双手仍然抓着那杆盘绕着青鸾虚影的蓝色长枪,如同守墓的战场幽灵。他身周却不断凝聚出雷电双拳,铺天盖地地向“金钟悦”砸去。
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极致的动能释放。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说话都要引用数据的何院长不见了,这里站着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娘亲——救我——”
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金钟悦”试图召唤梦雾,但后者这时正被仇夏凉抓在手中,自然是无法回应。手足无措之下,只好召唤本体以求支援。
“别急,下一个我就杀你的‘妈’。”
他流着泪,双眼却死死瞪着地上那团粉色的东西,看着它被他一拳一拳砸成肉泥,电成焦炭,最后轰成齑粉。
“最后一拳,是为了心芷,和我自己。”
随着最后的一拳落下,地上什么也不剩了。
随着那粉色气息的彻底消散,那疯狂的雷霆也缓缓熄灭。
那个蓝发的青年,浑身的衣服早已化为灰烬,露出了一身如同新生婴儿般、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皮肤。
他站在那里,眼中的蓝光慢慢黯淡,最后变成了正常的瞳孔。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大漠孤舟起星芒,天外游子魂断肠。”
只听何其墨口中不似人声的嗓音,响起北斗文明的挽歌,
“举世皆喑因智死,何处梦乡化麻桑。
本欲求真修大道,奈何逼我作豺狼。
今朝算起血海债,屠尽仙魔祭家邦!”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身体晃了晃,无力地向后倒去。
并没有摔在冷硬的地板上,因为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苏心芷紧紧抱着这个浑身赤裸、像是从火坑里爬出来的男人,早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