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真是个粗鲁的孩子啊。”
一个小女孩的甜美嗓音在寒冬皇宫中回荡,像是在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那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女童模样,却梳着繁复威严的流云髻,戴着九尾凤冠,身披绣满祥云瑞兽的粉霞锦袍。
“不过,也难怪。这方天地的土著,骨子里都刻着一种名为‘求生’的暴躁基因。他们不懂得安宁的美好,只知道像蛆虫一样在泥潭里挣扎。”
凤惊惶的意识流转,像是在翻阅一本陈旧的相册,审视着这个祂已经蜗居了数千年的世界。
“当年我初到此地,不过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结果刚试探了一下那个所谓的‘世界壁垒’,就不小心把你们这群小虫子放了进来。”
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懊恼。
“信守正那个蠢货死了,离羲和至阳这两个滑头跑了……现在,就剩下你了。”
“何其墨,或者该叫你,宏基麦德。”
她伸出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在空中轻轻一拨。
……
何其墨坐在主控椅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容地发号施令。
他满头大汗,双手如幻影般在操作台上敲击。但他不是在防御,而是在“自检”。
“不对……这不对劲……”
何其墨第一时间启动了理智熔断机制,用高压电流刺激自己的大脑。
剧痛传来。
但画面没有变。
“如果疼痛不能唤醒我,那就说明……”何其墨的瞳孔剧烈收缩,“说明我的感官系统已经被全面劫持了?还是说,现实的物理法则已经被局部修改了?”
他是一个科学家。面对未知,他的本能不是恐惧,而是求证。
“启动‘双盲现实锚定’测试!”
他抓起身边的一把标准钢尺,又拿起一颗同样标准的100克砝码。他要用最原始、最不依赖电子信号的物理手段,来验证自己所处的时空是否由于曲率改变而失真。
“长度……10.00厘米。无误。”
“重量……100.00克。无误。”
“引力常数……G值正常。”
“光速……正常。”
何其墨看着那些完美的测试结果,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
太正常了。
在这种明显受到干扰的环境下,所有的物理常数居然依然保持着小数点后十位的精准。这就像是……有人为了让他相信这是现实,而特意伪造了一份完美的卷子。
“如果我真的还在梦中,那就说明……”何其墨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说明‘大梦仙尊’已经学会了这些科学定律!”
何其墨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一块辅助屏幕。
那里显示的是一串乱码。
那不是普通的系统错误,那是一串频率极高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波段的信号。它一直在尝试“握手”,尝试“接入”。
“防火墙!这信号来源是哪?切断它!”
何其墨立刻下令。
“无法切断。信号源……疑似来自……您的大脑皮层内部。”
什么?!
何其墨瞳孔骤缩。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串乱码突然变成了一行他无比熟悉的、属于他母星北斗文明的文字。
【链接已建立。宏基麦德,探索者七号舰长,欢迎归队。】
“这……”
何其墨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母星的通讯协议?!不可能!他的飞船早就坠毁了,通讯模块也烂了,怎么可能还有信号?
【你离开了太久。在你失踪的这四万年里,文明已经完成了最终演算。】
那个信号并不是在跟他对话,而是在直接向他的思维灌输“数据包”。
就像是一个流浪多年的孩子,突然收到了家里的遗书。
他的意识又回到了那片浩瀚的北斗星域。
那是一个科技发达到极致的文明。星环包裹着恒星,戴森球汲取着近乎无尽的能源,天空中一青一白两轮月亮环绕着一颗蓝绿色行星,量子网络连接着每一个公民的意识。
但是,那里……是黑的。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星环都已经停止运转,所有的飞船都漂浮在轨道上成为残骸。巨大的城市空无一人,连维持基本运转的大部分自动机械都停止了运作。
没有战争,没有瘟疫,没有天灾。
整个文明,是“死”于一场会议。
那是何其墨离开后的第四万年,北斗文明的中央智脑“太初”完成了对宇宙终极命运的推演。
结论只有一个:热寂。
无论文明如何辉煌,无论掌握了多少能源,宇宙的总熵值始终在增加。所有的奋斗、所有的创造、所有的爱恨情仇,在百亿年的尺度下,都只是加速宇宙走向死寂的无用功。
生命本身,就是一种低效、痛苦且注定徒劳的负熵体。
“既然结局注定是虚无,那么过程中的挣扎,就不符合‘理性’的最优解。”
“最优解是——主动停止。”
在记忆的画面中,何其墨看到了他曾经的同事、老师、朋友。那些拥有着极高智慧的北斗人,在得出了这个结论后,并没有恐慌。
他们是极致的理性主义者。面对无法更改的真理,他们选择了顺从。
他们召开了一次全民公投。
题目是:“是否执行‘最终静默’协议?”
那个票数是——100%赞同。
于是,在那个平静的下午,所有的北斗人微笑着,躺进了休眠仓,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维生系统,将意识上传至一个低能耗服务器,然后……关闭了肉体,也关闭了未来。
这就是北斗文明的结局。
……
“这个世界的生灵,因为没有见过外面的景色,所以无论我给他们编织什么样的梦,他们都会以为那是现实。因为在这个封闭系统里,缺乏‘参照系’。”
“但你不一样。你来自另一个宇宙,你的存在,会成为他们的‘对照’。”
“只要你还清醒着,你就是那个唯一的‘锚点’。只要有你在,我的梦境就永远无法达成完美的‘闭环’,双盲实验就会变成单盲,他们就能通过你这个坐标,找到苏醒的路。”
“所以……”
凤惊惶对着东南方向,露出了一个甜美到极点的微笑。
“……乖孩子,你也该睡觉了。只要你也睡了,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人能分得清真假了。”
……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红色的危急灯光疯狂旋转,将整个大厅渲染得如同染血的黄昏。
“防御阵列控制权正在转移……现实锚点正在离线!”
没有人动。
没有技术人员奔跑着去修复漏洞,没有安保人员冲上来切断连接,也没有任何人对此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维持着平日里工作的姿态。
负责能源监控的组长,正对着一块已经完全黑屏的显示器,面带微笑地指指点点;负责网络维护的工程师,手指在早已断电的键盘上轻快地敲击,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声响,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就连门口的警卫,也笔直地站立着,目视前方,对那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灯视而不见,仿佛那只是庆典的彩灯。
仿佛一切正常。
滴——
原本急促刺耳的最高级别红色警报声,突然变慢了。
不是因为危机解除。
而是因为控制系统的核心逻辑处理单元,正在逐个停摆。
控制台上的红灯疯狂闪烁,但何其墨对此视而不见。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悬停了一下,然后,伸向了枯木逢春防御网的总闸。
那个闸刀只要拉下,整个防御网就会停摆,东方夏洲将失去防护。
“停下!其墨!!!”
一声尖锐的喊叫声撕破了沉闷的空气。
一声带着哭腔、近乎撕裂的尖锐喊叫声,终于撕破了这层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
大门被猛地撞开,苏心芷踉跄着冲了进来。她头发散乱,那一向整洁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油污,显然是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的。
整个指挥中心,只有她一个人还是醒着的。
苏心芷不顾一切地冲上高台,在那闸刀即将被拉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抱住了何其墨的手臂。
她的力气很小,根本比不过这具经过雷劫重塑的四境身躯,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肉里。
“快醒醒!这是梦!那是假的!!”
苏心芷大喊着,眼泪夺眶而出,她试图摇晃他,试图用痛觉、用声音唤醒那个她最信任的理智大脑。
然而,何其墨的身体纹丝不动,宛如铸铁。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苏心芷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那双曾经让她感到安心、闪烁着智慧的蓝眼睛,此刻……是一片平静而通透的粉红色。
那种眼神里没有杀气,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酷的“理智”。
那是一种看穿了生死、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神的理智。
“心芷。”
何其墨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就像是灵依的合成音,没有一丝波澜。
“没用的。我也算过了,结局是注定的。”
他看着苏心芷那张惊恐的脸,甚至伸出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就像平时讨论完一个复杂的学术课题后那样。
“我的族人已经证明了,熵增不可逆转。我们现在的奋斗,从宏观宇宙尺度来看,毫无意义。”
“既然最终都要归零,为什么还要受苦呢?”
苏心芷感到手脚冰凉,她听懂了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他在求死。
而且是理直气壮、逻辑自洽地求死。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没意义?!”苏心芷大喊,泪水夺眶而出,“我们刚治好了那么多人!我们的火箭刚飞上天!我们还要造更多的机器,还要去更大的世界……”
“那些都是泡沫。”
何其墨轻轻推开了苏心芷的手,他的动作坚定而不可动摇。
“新乌托邦的建立本身就是一个高耗能的错误。我们应该纠正它。”
“睡吧,心芷。”
他微笑着,那个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在梦里,没有还没算完的数据,也没有痛苦。大梦仙尊给了我们最优解。”
“这才是……符合逻辑的归宿。”
他的手重新握住了那个拉杆,轻轻地、坚定地,向下拉去。
咔嚓。
灯光熄灭。
又一个文明跌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