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回放那些画面——发光的墙壁、地底下旋转的黑红色漩涡、竹简上像脉搏一样跳动的古字。他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终于放弃了挣扎,坐起来,打开手机手电筒,把木匣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竹简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没有发光。没有跳动。看起来就是一堆发黑的老竹片,用暗红色的皮绳编着,普通到扔进废品站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陈阳知道它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竹简,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摸到一块埋在土里很久的石头。没有刺痛,没有眩晕,没有金光——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它已经认过主了。
好像它知道,不用再试探了。
陈阳把竹简卷起来,在手上掂了掂,不重,大概两斤出头。他试着读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篆体,大部分都不认识,偶尔能猜出几个跟山、水、土有关的偏旁部首,但凑在一起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把竹简放回去,合上盖子。
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天亮之后,他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早上九点半,陈阳被赵大宝的喊声吵醒。
“哥!你还没起?都九点半了!你不是说中午有饭局吗?不得收拾收拾?”
陈阳从折叠床上坐起来,脖子酸得要命,脑袋昏沉沉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三十七分,距离沈万楼约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浇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赵大宝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条,香气飘过来,勾起了他的食欲。
“赶紧吃口面垫垫,别到时候去了人家桌上光喝酒,空腹喝出事来。”赵大宝端了两碗面出来,上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辣椒油。
陈阳接过碗,大口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问赵大宝:“老赵,你真要跟我去?”
“废话,我不去谁给你开车?”
“不是,我说认真的。那个人昨晚打电话的时候特意点名叫你一起,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跟沈万楼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指名道姓要你一个烧烤摊老板去吃饭?”
赵大宝吸溜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他也是怕你没胆来,拉个熟人壮胆呗。”
“不对。”
“哪不对?”
“他说‘带赵家那小伙子一起吧’,他连你家是哪家的都知道。”陈阳放下筷子,看着赵大宝,“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开推土机,跟你提过沈万楼的事——这件事是不是还有别的?你没跟我说完?”
赵大宝吃面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哥,不是我不跟你说,我是觉得那都是我爸瞎扯的,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你说说看。”
赵大宝挠了挠头皮,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我爸说,他最后一次见你爷爷和沈万楼说话,大概是九几年的秋天。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反正我爸说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在工棚里躲雨,看到你爷爷和沈万楼站在工地旁边的乱葬岗上说话。”
“乱葬岗?”
“就是现在城东那个公租房小区,以前是一片乱葬岗,解放前埋死人的地方。后来推平了盖楼,我爸说打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不少骨头。当时工地上没人敢夜班,只有我爸跟另外两个老师傅轮着值夜。”
陈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在乱葬岗上说什么?”
“我爸没听全,雨太大了,他只是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你爷爷好像很生气,说什么‘底下有东西你心里清楚’‘你要是敢打那个主意,这县城的人都得给你陪葬’之类的。然后你爷爷就走了,沈万楼一个人站在乱葬岗上,站了很久。”
“就这些?”
“还有一句。”赵大宝舔了舔嘴唇,“我爸说他临走的时候听到沈万楼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陈老头,你以为守得住?你死了以后呢?’”
陈阳沉默了。
这句话的意味不言自明——沈万楼一直在等着爷爷死。他从九十年代就在等。等了整整三十年。
“后来呢?”
“后来没几天沈万楼就走了呗,再也没回来过。大家都说是你爷爷把他骂走的,但我爸觉得不是。我爸说沈万楼走的那天,他正好在汽车站拉货,看到沈万楼上了一辆去省城的大巴。”
听到这里,陈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汽车站……你还记不记得是哪一天?”
“具体日期不记得了,但肯定是冬天,因为那天我爸穿着军大衣。”
“冬天。”
“嗯。怎么了?”
陈阳没有回答,但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因为他爷爷的笔记本上,第一条笔记的日期,就是九五年冬天的那一天。而那条笔记只有四个字——
“他走了。”
和三个重叠在一起的叹号。
中午十一点二十,赵大宝的五菱宏光停在“听雨轩”门口。
这是一栋建在河边的三层小楼,灰墙黛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听雨轩”。在县城里,这是最贵的一家私房菜馆,没有熟人引路根本订不到位置。
陈阳下了车,抱着木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听雨轩门口的台阶上,正笑着看他们。
沈万楼。
他比陈阳记忆里的样子要精神很多。爷爷葬礼那天,他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也没跟谁打招呼,送完花圈就走了。当时陈阳只觉得这是一个来吊唁的老朋友,没有多留意。
但现在,沈万楼站在台阶上,脊背挺直,双手负在身后,那双眼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落在陈阳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到手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货物。
“小阳来了。”沈万楼开口了,语气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温和、慈祥、慢条斯理,“快进来,菜都备好了。”
陈阳迈步走上台阶。
赵大宝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上刑场。
包厢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户正对着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荤素搭配,摆盘精致,旁边放着一瓶茅台——已经开了,醒酒器里装着深琥珀色的液体。
沈万楼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坐,别拘束。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陈阳坐下,把木匣放在腿上,没有放到桌上。
沈万楼扫了一眼木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变化——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陈阳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种变化不是觊觎,不是贪婪,更像是……怀念。
对一个木匣露出怀念的表情?
沈万楼收回目光,给陈阳倒了一杯酒:“先喝一杯,暖暖胃。”
陈阳看着面前那杯酒,没有动。
“沈伯伯,我是个直人,咱们就不绕弯子了。”他拍了拍腿上的木匣,“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万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阳,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你真想知道?”
“不然我今天不会来。”
沈万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让陈阳震惊的话:
“你手里那卷东西,叫《葬经》。它不是一本教人怎么找风水宝地的书,而是一本教人怎么救命的书。”
“救命?”
“你们陈家,从明朝开始就守着一个秘密。你们守的不是地,不是财,是人。这座县城底下,埋着一些东西,一些我们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东西。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我守了大半辈子,现在轮到你来守了。”
陈阳的手指在木匣上收紧:“埋在什么地方?”
沈万楼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似乎在笑陈阳问得太直接:“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你今天第一次来见我,我凭什么把一辈子的秘密托付给你?”
“那就没得谈了。”
陈阳站起来,抱起木匣就要走。
“别急。”
沈万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但带着一种压迫感:“我不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怕你知道了以后第一个念头不是去守,而是去跑。”
陈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爷爷当年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逃跑。他跑了一千多公里,从北方跑到南方,改名换姓,以为能甩掉。但最后他还是回来了,因为他发现——背上这个担子的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找到。你爷爷用了十年才接受这个事实,我希望你用的时间比他短。”
陈阳转过身,重新坐下。
“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时间把《葬经》吃透。”
“三天?”
“三天。”
沈万楼看着陈阳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底牌。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三天。三天之后,我安排你去第一个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示意陈阳可以走了。
陈阳抱着木匣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你跟我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万楼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就在陈阳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听到沈万楼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是师兄弟。”
门在陈阳身后关上了。
赵大宝一脸震惊地凑过来:“师兄弟?你爷爷跟沈万楼是师兄弟?那你们陈家岂不是——”
“回去再说。”
陈阳打断他,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因为刚才沈万楼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一直在微微发抖——那是撒谎的人控制不住的下意识动作。沈万楼是商人,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般人根本看不穿他的微表情。
但陈阳不是一般人。
他上辈子是干房产中介的。
在房产中介行业摸爬滚打八年,见过的人精比普通上班族吃过的盐都多。一个人有没有说谎,陈阳几乎可以靠直觉分辨——而沈万楼刚才说的那句“我们是师兄弟”,至少有四成不是实话。
如果这句话都是假的,那今晚见面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句是真的?
陈阳坐进五菱宏光的副驾驶,抱着木匣,闭上眼睛。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要弄明白手里的《葬经》到底是什么,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沈万楼到底在隐瞒什么——以及这座县城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木匣上的两个字。
“葬经。”
葬,是埋葬。
经,是典籍。
这是一本教人怎么埋葬东西的书。
那问题来了——
上面记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埋葬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