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我睡着了?”
何其墨的手指悬停在那只印着“我爱加班——新乌托邦科学研究院”LOGO的陶瓷马克杯把手上,确认了指尖傳来的是坚硬、冰冷的陶瓷触感。
杯子里的咖啡早已凉透,平静的液面倒映着白炽灯那惨白而稳定的光圈,没有粉色的涟漪,也没有刚才记忆中那如水波般荡漾的柔软。
四周,仪器的嗡鸣声依旧单调而规律,数据流在屏幕上瀑布般冲刷。
一切都无比正常。正常得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枯燥的一秒钟。
“呼……”
何其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分析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看来是连续工作48小时导致的微睡眠。”
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抗争粉色梦境的前线!在这里,为了防止梦境的入侵,睡眠必须使用专门的休眠舱!
“该死,我的反应变迟钝了!”何其墨狠狠一拍自己脑门,接通警报频道。
两名士兵立刻赶到。
“我要换岗,并申请一次最高级别的‘深度认知自检’。”
“盯着防线的值班人员改成至少两人,我刚刚做梦了。”何其墨的脸色无比严肃。
“做梦?!”两名士兵立即提高了警惕,在这个鬼地方,人们对“梦”这个字的敏感度几乎高到了异常。
“何院长,请赶紧跟着我们来!”
半小时后,停泊在防线后方的“智之舰”。
何其墨赤裸着上身,躺在透明的维生舱内。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光导纤维探针连接着他的头皮、脊椎和四肢百骸,淡绿色的光束在他的前方反复地扫描。
在他的对面,几名最为顶尖的神经科医生正紧张地盯着满墙的屏幕。
“脑波频率……正常。阿尔法波处于标准放松区间。”
“激素水平……皮质醇略高,符合长期过劳特征。肾上腺素正常。”
“灵魂回路……结构稳定,没有任何外来精神力入侵的痕迹。‘理智熔断机制’处于待机状态,未触发。”
医生们面面相觑,最终,首席医师转过身,隔着玻璃对何其墨做了一个“一切正常”的手势,并通过通讯器说道:
“院长,数据显示您非常健康。除了有点神经衰弱,您的灵魂干净得就像刚出厂的芯片。没有污染,没有寄生,也没有所谓的‘梦境残留’。”
“……是吗。”
何其墨躺在维生液中,听着这无疑是“好消息”的诊断,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似乎应该落下了。
既然仪器说没事,既然那是客观的数据,那就应该是没事的。
科学不会撒谎。
“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舱门缓缓开启,何其墨坐起身,擦干身上的液体,重新穿上了那件白大褂。
就在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准备离开医疗室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了更衣柜的金属把手。
“滋。”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静电般的刺痛。
这很正常,北方干燥,静电随处可见。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把手。
在那一瞬间——真的只是仅仅的一刹那,或许只有几毫秒。
他看到那个银白色的金属把手,似乎……“软”了一下。
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奶糖,它的边缘变得圆润、模糊,甚至带着一丝肉质的弹性。
何其墨猛地一眨眼。
再看去时,把手依然是那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金属把手。
他又伸手去摸,触感冰凉、坚硬,毫无异常。
“……幻觉?”
何其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走出医疗室,正好遇到了刚下班的小罗,这个年轻人是昨晚给他换岗的人之一。
“刚才我们检查了‘逻辑锚点’的日志,那边的粉雾非常老实,没有任何渗透的迹象!我们的数学防线坚不可摧!”小罗看到他,敬了个礼,精神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刚替何其墨熬了个夜,“院长!您就放心去休息吧!”
何其墨看着小罗。
在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有一根不起眼的线头。
那是制服做工的小瑕疵。
但在何其墨的眼里,那根线头……正在像一条细小的粉色蚯蚓一样,缓缓地、有节奏地向着小罗的脖子里钻去。
“小罗,你肩膀上……”
何其墨伸出手,想要去捏那根线头。
“嗯?怎么了院长?”小罗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伸手一拍,“哦,线头啊。”
他随手把那根线头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那就是一根普通的、白色的棉线。不是粉色的,也没有蠕动。
“……没事。”
何其墨收回了手,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你看得还挺仔细。”
“那是!搞数学的嘛,眼里容不得沙子!”小罗哈哈一笑,抱着硬盘跑远了。
何其墨站在走廊里,看着罗辑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真实,脚步声很清晰,地面的倒影也符合光线折射原理。
但是。
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走廊的透视关系……好像错位了0.5度?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一副画得很逼真、但在透视上犯了低级错误的油画。
“这就是‘疑心生暗鬼’吗?”
何其墨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将这种荒谬的感觉赶出脑海。
他举起自己的手,在眼前晃了晃。
很清晰。
五指分明。
但是,当他将两根手指慢慢靠近,即将接触但还未接触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粘滞感。
不是静电,不是磁场,也不是黑滴效应。
而是一种……空间的粘滞。
就好像这空气不是空气,而是某种透明的、稀薄的……糖浆。
何其墨不禁想到,如果梦境里的逻辑是“让一切变得完美来欺骗我”,那么现在这种“一切正常”的现实……会不会是那个梦境的第二层?
那个粉色的怪物是不是已经吞噬了我,然后为了不让我发现,故意为我编织了一个“我还活着,我刚做了一个噩梦醒来”的剧本来安抚我的逻辑自洽?
“庄周梦蝶……”
何其墨的背后渗出了冷汗。
这是任何一个研究虚拟现实和脑科学的人最害怕的悖论——缸中之脑。
我现在,真的醒了吗?
……
南方梵洲与东南巫洲的交界线。
这里的天空,并不像北方那样单纯。
虽然巫洲的邪修早在那场“大清洗”中被仇夏凉杀得干干净净,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那些充满毒瘴的沼泽、那些积攒了千年的怨气——却成了粉色梦境最好的温床。
不同于北方的硬碰硬,这片梦雾在南方采取了一种更为阴柔、更为诡谲的扩张方式。
它没有强攻,而是“渗透”。
它与那些残留的毒瘴融合,将原本墨绿色的沼气染成了暧昧的桃红色;它渗入了河流,将原本清澈的溪水变成了带着甜味的迷魂汤。
无数失去理智的妖兽、甚至是一些侥幸逃脱的野生动物,在喝了这水、吸了这雾之后,并没有死去,而是发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变异”。
它们并没有变得狰狞可怖,反而变得……可爱了。
是的,可爱。
原本满身脓包的蟾蜍,皮肤变得光滑娇嫩,眼睛变成了卡通般的大眼,肚皮上长出了黑色的螺旋纹路;原本凶残的鳄鱼,牙齿变得圆润,体表的鳞片变成了蓝色,背后长出了红色的脊柱状角。
整个丛林,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童话色彩的宠物收集游戏。
这是大梦的同化。
它在从底层生态链开始,重写这个世界的画风。
“真是……令人生厌。”
仇夏凉脚踏一朵巨大的水晶白莲,悬浮在这片“童话森林”的上空。
她并未穿着那身极尽奢华、用来在凡人和低阶修士面前装点门面的宫装。
她穿得很素净。
一袭简单到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仙衣,赤着双足,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她的长发被一根水玉簪子高高束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那张此刻冷若冰霜的脸。
她很生气。
非常非常生气。
她花了不知多少的时间,把东南巫洲清洗干净,好作为自己的新牧场。
结果这可恶的粉东西居然抢老娘辛辛苦苦清出来的地盘?!
这比顾紫辰的冒犯,更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她是洁癖。
精神和物理双重层面上的重度洁癖。
以前,她憋着,思考怎么把顾紫辰骗来清理掉这鬼东西。
但如今,北方的大梦仙尊虎视眈眈,顾紫辰又被何啸冬给拖住了,春帝还被扔进了医院。
没办法,只好她下场了。
不再慵懒、没有戏谑,现在站在东南巫洲上空的,是全盛且认真的瀚海天尊。
“洛尽千帆舞。”
她双手呈爪状,掌根并拢,缓缓旋转。
于是,整个东南巫洲的所有水分子开始自转。
不是散乱的无规则运动,而是将一整个大洲的水分子在同一时间,朝同一方向,以同一速度自转。
这是全区域、无死角的同步加热。
起初,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在那片已经被粉色真菌和绒毛覆盖的、变得如同童话般诡异可爱的沼泽地上,一切都在那个瞬间静止了。
那些红蓝相间的鳄鱼停止了爬行,那些如同棉花糖般的粉色云树停止了摇曳。甚至连那常年弥漫在东南巫洲上空、此刻已经变成了草莓味毒瘴的空气,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按住。
嗡……
一种低沉到了极点,低到人类听觉根本无法捕捉,却能让灵魂都感到牙酸的嗡鸣声,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那是分子摩擦的尖叫。
在热力学的铁律下,剧烈的摩擦瞬间转化为了无法释放的热能。
第一秒。
那些看似可爱的生物们,率先做出了反应。
所有的细胞膜瞬间破裂,蛋白质瞬间变性熟化。它们体内充沛的体液在毫秒间沸腾,不是达到100度的沸腾,而是在高压封闭环境下瞬间飙升至数千度的超临界状态。
啵。
一声轻响。
那只还在啃食着粉色苔藓的巨蛙,身体甚至来不及膨胀,就直接在原地炸成了一团红色的血雾。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因为在那种极致的内能爆发下,骨骼和肌肉在一瞬间就被震成了齑粉。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万只、一亿只……
整片大陆上所有的生物,无论是深埋地底的蛊虫,还是在天空中飞舞的变异飞蛾,都在同一时间,像是被戳破的注水气球一样,齐齐炸裂!
原本粉色的、如同糖果乐园般的世界,在眨眼间被涂抹成了一片猩红。
但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秒。
沼泽,才是这片大陆的主角。东南巫洲之所以被称为绝地,就是因为它那占据了80%地表面积的湿地水系。
现在,这些水,全部变成了炸药。
仇夏凉并没有给它们“蒸发”的空间,她的立场封锁了上方。
于是,东南巫洲变成了一个覆盖数百万平方公里的、没有泄压阀的超级高压锅。
终于,沉闷的巨响传了出来。
那不是空气传播的声音,那是大地地壳板块断裂的哀鸣。
泥土、岩石、还有那些已经混杂了梦境病毒的植被,在这股沛然莫御的蒸汽膨胀力面前,比一张湿透的厕纸还要脆弱。
大地像是一张被人用力掀翻的桌布,整块整块地此起彼伏。
数亿吨的泥浆混合着高温高压的水蒸气,形成了成千上万朵黑红相间的蘑菇云,争先恐后地涌向那被粉色笼罩的天穹。
整个东南巫洲的地表被硬生生刮去了十米。
所有的地形地貌、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在这瞬间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过热蒸汽、沸腾岩浆和被烤焦的蛋白质气味的湿热地狱。
瀚海天尊双掌相对,相互旋转、压缩,最后交叠。
“河落晓星沉。”
东南巫洲上空的湿热大气被她攥紧了,压缩了,化作一个牢笼将梦雾束缚其中。
仇夏凉望着浓郁的白色蒸汽球和其中沸腾的梦雾,面无表情。
地表,只剩下浅灰色的一层岩石,没有树木,没有尸体,没有建筑,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这便是,无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