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蹲在水沟边,脚泡在冰凉的水里,浑身发抖。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垃圾堆的馊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把木匣用外套裹了一层又一层,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拉长,长到他能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那个声音——“好侄子,拿了东西躲什么?”——长到他开始怀疑赵大宝是不是也被“他们”堵住了。
就在他准备掏出手机再催一遍的时候,巷子尽头出现两束昏黄的车灯。
破五菱宏光,白色车漆已经泛黄,保险杠用铁丝绑着,引擎盖上有三个凹坑——据赵大宝说是“有一年拉猪肉翻沟里了”留下的纪念。车子减速,没有熄火,车窗摇下来,赵大宝那颗圆滚滚的胖脑袋伸出来。
“阳哥!快上来!”
陈阳从水沟里爬起来,湿透的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把木匣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进座椅里。
赵大宝一脚油门,五菱宏光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咆哮,窜出巷子。
车里全是孜然和炭火味儿,混杂着葱花和蒜蓉酱的气息。后座上堆着几大袋调料和半扇没卖完的羊腿,塑料袋上印着“老赵特色烧烤”几个字,电话号码用马克笔写在下面。
赵大宝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往后瞟,嘴里不停地问:“哥,你到底惹谁了?我关门的时候看到三辆黑车停你那巷子口,全是外地牌照,窗贴黑膜,一看就不对劲。我还以为你欠高利贷了!”
陈阳没说话,把外套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木匣。
赵大宝瞟了一眼:“这啥?骨灰盒?”
“不是。”
“那是啥?”
“我爷爷留给我的……遗物。”
“啥遗物要用这么个黑匣子装?”赵大宝凑近了想看,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赶紧打正方向,“哥你别吓我,你这表情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陈阳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木匣,手指摩挲着上面“葬经”两个字的刻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赵,你觉得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宝愣了一下:“老爷子?就是个普通老头啊,种菜,养鸡,赶集……每年过年还给咱俩包红包,勤勤恳恳一辈子。”
“普通吗?”
“不普通还能咋的?你爷爷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在咱们这县城,标准的普通老头标配。”
陈阳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车子驶出老城区,穿过几条灯火稀疏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赵大宝家楼下——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灰色外墙,墙皮剥落得像癞子头,一楼带个院子,院子里搭着铁皮棚子,棚子底下摆着赵大宝的烧烤摊。
“到了。”赵大宝熄火,拉手刹,“今晚你就住我这,楼下有张折叠床,比你在老宅睡棺材旁边舒服。”
陈阳抱着木匣下车,跟着赵大宝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一半堆着啤酒箱子和炭,一半摆着五六张小桌子和塑料板凳。炭炉还是热的,上面积着一层白灰,空气里残留着烤串的焦香。
赵大宝拉开冰箱门,扔给陈阳一瓶冰啤酒:“压压惊。”
陈阳接过酒,没开,放在桌上。
“老赵,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姓沈的老头?大概七十岁左右,个子不矮,说话声音很沉,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
赵大宝皱了皱眉,想了半天:“姓沈的老头……七十岁……你说的该不会是沈万楼吧?县城里做房地产的那个沈老板?”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做房地产?”
“对啊,沈万楼啊,咱们县城那个‘沈氏地产’,他大儿子是总经理,老头自己早就退了,但圈子里的人都还叫他一声沈老板。”赵大宝挠了挠头,“怎么?你跟沈万楼有交集?”
“他今晚来老宅了。”
赵大宝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掉地上:“啥?沈万楼去你那破老宅干什么?”
“找我要这个东西。”陈阳指了指木匣。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赵大宝凑过来,伸手想打开木匣,被陈阳一把按住。
“别碰。”
赵大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警觉:“哥,你跟我开什么玩笑?一个黑匣子,沈万楼亲自上门要?”
“我没开玩笑。”
陈阳深吸一口气,把今晚在老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灯怎么灭的,符怎么烧的,地面怎么裂开的,地下室怎么出现的,竹简怎么发光的。当然,中间略去了那些“墙会发光”的细节,只说是自己眼花。
赵大宝听完,脸有点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陈阳意外的话:“哥,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
“不因为别的……”赵大宝咽了口唾沫,“因为我爸活着的时候,也跟我提过一个姓沈的。他说九十年代的时候,咱们县城来过一个外地的风水先生,姓沈,本事特别大,县城好几个开发商排队请他看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沈先生突然就不干了,有人说是被人赶走的,有人说是他自己走的……但我爸说,那个沈先生,好像跟你爷爷认识。”
陈阳的瞳孔猛地一缩:“你爸怎么知道的?”
“我爸当年在工地上开推土机,有一回晚上加班,看到你爷爷跟沈先生在一处工地上说话,两个人站了很久,吵得很凶。我爸说他还听到你爷爷吼了一句——‘姓沈的,你敢碰那东西,我跟你拼命。’”
“那之后呢?”
“之后没几天,沈先生就离开了咱们县城。”赵大宝耸了耸肩,“我爸一直以为是你爷爷把他赶走的。”
陈阳的手指在木匣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运转。
九十年代。
爷爷和沈万楼吵过架。
沈万楼离开。
今晚沈万楼回来。
爷爷死了。
沈万楼来拿东西。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爷爷和沈万楼之间有秘密,爷爷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死前把它交给了自己。
而沈万楼,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爷爷死。
他深吸一口气,对赵大宝说:“老赵,借我个充电器,我手机快没电了。”
“右边抽屉里自己拿。”
陈阳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充电器,插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了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尾号是四个八。
这种号码,一般人的手机里不会有。陈阳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存过这个号码。
他正盯着屏幕发呆,手机突然又响了——来电显示:四个八。
赵大宝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字,脸色一变:“谁的电话?”
陈阳没说话,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小阳,到赵家烧烤了?”
陈阳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想确认你安全到家了。你爷爷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交代清楚,作为长辈,我得替他补上。明天中午,我在‘听雨轩’订了位子,你带上东西来,咱们聊聊。顺便——带赵家那小伙子一起吧,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说完,没等陈阳开口,电话就挂断了。
忙音在车里回荡。
赵大宝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他他他……他怎么知道我在哪?”赵大宝的声音开始发抖,“阳哥,他他他他怎么知道咱俩刚刚说了什么?!”
陈阳把手机放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知道。
从自己逃出老宅的那一刻起,沈万楼就知道他会来找谁,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这种被人从头顶看得一清二楚的感觉,比被人拿着刀追着砍还要让人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着木匣,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沉默了将近一分半钟。
然后他站起来,对赵大宝说:“老赵,把你那个烤肉架子重新摆一下。”
赵大宝愣住了:“啥?”
“我说,把你那个炉子和烤架,换个位置。”
“不是,哥,你认真的?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让我重新搬炉子?”
陈阳看着他,眼神是赵大宝认识他二十多年以来从未见过的认真:“按我说的做。”
赵大宝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他太了解陈阳了——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油嘴滑舌,从不跟人红脸,但当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别跟他争,听话就行。
三分钟后,两个人把烧烤炉和烤架挪了位置——向东偏了大概四十公分,铁架子上的排烟筒对准了院子东南角的方向。
“现在呢?”赵大宝拍了拍手上的灰。
“点火。”
“炭还没烧呢。”
“先点火。”
赵大宝把炭炉点上,火苗刚升起来,陈阳又开口了:“把那个餐车推开,把后边那块铁板掀开。”
“那块铁板?底下是排水的沟。”
“掀开。”
赵大宝照做。铁板掀开后,露出底下一条窄窄的排水沟,暗灰色的污水在沟底缓缓流动,散发出一股陈年油垢的气味,不算臭,但绝对不好闻。
陈阳蹲在排水沟旁边,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东南角,在墙角处摸到一根埋在泥土里的生锈铁管。
铁管大概小臂粗,露在地面上的部分不到十厘米,被一堆废纸板挡着。
“老赵,这管子通向哪?”
“这……”赵大宝想了想,“好像是老楼的下水总管道,六几年盖楼的时候埋的,早废弃了。”
“能用吗?”
“能倒是能……但你要干嘛?”
“不干嘛。”陈阳拍了拍手,“堵个路。”
赵大宝一脸懵,但陈阳没再多说,走回木桌旁坐下,拿起那瓶还没开的啤酒,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赵大宝凑过来:“哥,你刚才是……在布阵?”
“你信这个?”
“我以前不信,但今晚你让我搬炉子开沟翻铁管……我不信也得信了。”
陈阳没回答,又灌了一口酒。
他刚才做的那几件事,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来的。只是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那些画面——炉子的位置不对,排烟的方向不对,墙角的铁管会影响气流。
那些画面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竹简上的信息,像水一样渗进了他的脑子里。
“哥,明天那顿饭……你还去不去?”赵大宝的声音有点抖。
陈阳将啤酒瓶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木匣里的竹简,沉默了一会儿。
“去。”
“你疯了?”
“不去,他也会找到我。”
“那就去?”赵大宝急了,“人家是开地产公司的,他请你去吃饭,这听起来就没什么好事!你还真去送死?”
“他请我吃饭,是因为他想要我手里的东西。”陈阳拍了拍木匣,“只要东西还在我手上,他就不会把我怎么样。”
“那吃完饭呢?”
“吃完饭……”陈阳顿了顿,“就看谁先搞清楚,这竹简到底是什么。”
院子里的炭火燃起来了,火苗舔着炉壁,烤肉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夜风很凉,吹得塑料桌布哗哗作响,木匣上的“葬经”两个字在火光映照下,颜色显得更深。
陈阳沉默地看着那些字。
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今晚撕下那张符的那一刻起,从沾着血的指尖触碰到竹简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他自己也看不清方向的路。
但至少,他手里还有筹码。
至少,明天中午之前,他还是安全的。
至少——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外面那条幽暗的巷子。
——至少,他现在知道,那些在墙里流动的金光,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