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以此为名,接近土财主,教他儿子玩两手功夫,然后慢慢渗透一些想法。”老曹说,“那时候恰好他也在苦闷中,因为曹山越狱的事情,他遭到了上面的追责,而安老爷子这边又没给他任何帮助和说明,而我是曹山的父亲,又是前任市长,我们俩在一个事件上遭到挫折,很容易同病相怜。这时候没过了两个月,上面的结论发了下来,将他扒皮逐出,下放到派出所当个普通民警。”
“接下来,上头命令他交出原来的住房,搬家,他极不情愿,但是没办法……”老曹说,“等他死乞白赖地搬完了家,吴敏之才带来安老爷子给他的指令,叫他就长期住在那里,监视一个人,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人就是……”
“是我!”闻道士忽然截住老曹的话,“土财主在我对面的楼住了好几年,他家的卧室能直接看到我的卧室,他就是负责监视我的人。”
“安排土财主监视你,是老爷子直接指令的。”吴敏之接口说道,“当时我只是奉命传达给他,至于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压根不认识你们什么九幽局的人,老爷子从来都没透露半个字。”
“是的。虽然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这样安排,但是,如果他特意安排一个人如此近距离地监视你,就说明你一定与众不同,我就是那时开始注意你。”老曹慢慢地说。
“嗯,明白了。”闻道士说,“也就是说,今儿早上在早市的遭遇,也是你预谋很久了的,那个炸油条的老板,就是你说的土财主的儿子吧?你利用了人家父子俩,你教会他武功只是为了帮你对付安家狗咬狗,但是没想到他对你那么忠心耿耿,甚至不惜为掩护你而死。我想,你可能不太对得起他爸爸。”
老曹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反驳,人人都听得出来,他有不可言状的愧疚感。
“别老跑题,话说回头。”周亦凡拦了一道,“老曹,那你还给吴秘书长的投名状是什么?”
“呵呵!我还给他的投名状,是……二姐!”
“二姐?”周亦凡愣住了,“你说的二姐是谁?就是那个农村外星语翻译?”
“对,就是她!”
老曹忽然得意洋洋地笑了几声:“自从我被胁迫为安老师卖命那天开始,我就已经在准备和他决裂,这么多年我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只不过,因为曹山被他们控制,我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而已。”
“从最开始,我就在研究,在我的视角而言,跟安老爷子最近的,就是炼师。而跟炼师最近的,就是老梅。那么跟老梅最近的,就是二姐!”
“对!思路清晰,合理。”周亦凡赞叹着,“你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炼师和老梅,但是你接近二姐,却没什么障碍。”
“我原本以为,二姐是个农村妇女,跟老梅一起装神弄鬼地骗钱,也无非就是贪财而已,我只要给她点儿蝇头小利,她就会成了我的内线,最起码,我可以了解一些炼师的动向。”
“于是,我就出发到盘城乡去找炼师……”老曹说。
“不对!”周亦凡说,“他们家明明就在思故乡,怎么会是盘城乡?”
“这个说来话长了!”老曹解释道,“最初老梅的家就在思故乡,安海城被送到她们家寄养的时候,就在思故乡,在这里,她们家的老房子就在这儿不远。”
周亦凡说:“我知道,我去过。”
“后来,当她忽然变成了外星人附体,开始给人算命骗钱的时候,安海城和吴家姐妹都看不惯,愤然离家出走,那以后,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们俩就搬家去了盘城乡,其后很久的时间,他们都住在那里。”
老曹继续说:“因为我和炼师自从曹山自首入狱之后,就没再见过面,那时候在我的记忆里,他们还在盘城乡居住,所以我先去了盘城乡。”
“没错,是这样。”黑暗中传来吴敏兮的声音,补充道,“那一年我带着山山,骗她说去给她找一个外星人附体的人看病,其实,我想带着她去见她的外婆,这种奇怪的病,我不相信任何人,再说,当时以我的身份和地位,我怎么可能去找那些江湖骗子或神棍,只有找我的妈妈,我才能放心。”
“没错。”周亦凡说,“那时候你是知名人物,高级干部,还是安海城的夫人,如果你去找那些游医神棍,那就是大新闻了,就算你没所谓,安海城也吃不消。”
老曹接着她话头说下去:“等我到了盘城乡,才发现他们已经搬回了思故乡,盘城乡的街坊们说,那年大地震之后,他们就搬走了,我算了一下,那是距离当时有七年多一点,距离现在是十年多。”
“也就是说,当年大地震之际,炼师还是炼师。”闻道士沉吟着说,“地震那天,九幽局内讧,厮杀,炼师装作假死,然后隐姓埋名回到了思故乡,开了农家乐,化名瞎子老奎,伪装成一个失聪者。照此来看,地震和内讧之前,他就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切都是谋划已久的布局!”
“甭问,准是安老爷子的布置!”周亦凡说,“反正现在查无实据的屎盆子,都往他脑袋上扣就得了。”
闻道士无奈地苦笑:“屎盆子满天飞,不久之前,三姐和老七他们还在怀疑我跟炼师勾结,布局炸死。现在看起来,我们实在太嫩了,一切的事情,都一直被老爷子摆弄于股掌之间。”
“嗯。小周说得对。”老曹说,“其实平心而论,现在很多事情,没有真凭实据都是猜测,就比如说你们九幽局的内讧,确实没有实证是安老爷子谋划的。”
“先别跑偏,说二姐的事儿!”周亦凡说,“你认识二姐吗?你以前见过她?”
“见过!”老曹说,“你别忘了,早在安海城被送到老梅家里寄养的时候,我和炼师曾经一起去探望过,那时候我就见过吴家姐妹俩,也见过那个二姐,不过那时候,她还叫做二丫。”
“嗯,二丫。这名字真接地气。”周亦凡说。
“我在盘城乡听说他们已经搬走了,但是并不知道他们搬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二姐有没有继续跟他们在一起。”老曹接着回忆说,“我当时有点茫然。只不过突然想起,他们既然原来在思故乡,那不如去思故乡碰碰运气。”
“当我坐长途汽车来到思故乡,在汽车站下脚的一刹那,我就看到了她。”老曹回忆道,“她站在汽车站的凉棚里,衣着邋遢,灰头土脸,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些茄子豆角青菜,看起来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农村妇女。但是,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我,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
三年前,老曹听到这话时,内心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这句话很明显隐藏着无比丰富的内涵或者暗示。
但是老曹尽量压制情绪,保持平静。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老曹说。
“那你来思故乡干嘛?”二姐说。
“我来看看我的老同学,我大师兄。”老曹说。
“你的同学不在这儿。”二姐说,“他死了。”
老曹心中遽然一惊,但是他立刻意识到,在这个云谲波诡的事件里,什么事都不能草率认定,什么事都不能过于当真。
“那他的老伴呢?”
“他老伴,现在不在。”二姐说,“不过他家闺女在,你要不要见一下?”
老曹的心收缩了一下。
她家的闺女,难道是吴敏之——不可能,吴敏之前几天刚刚跟自己见过面,不可能马上又再见面。更何况,吴敏之即使提出见面,也不会是在思故乡。
“那,我能见一下吗?”老曹试探着说。
二姐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老曹跟着她亦步亦趋,两个人走过小桥,走过田地,走过山坡,走进树林,来到一片坟地。
“这里是,老梅家的坟地?”老曹问。
二姐放下篮子,在一座没有牌位的土坟后面鼓鼓捣捣。
“没错,这是她们家的坟地……”二姐一边鼓捣着一边说,“这是咱们这地方最后一块可以土葬的坟地了。早前几年,乡里就说要把这儿平了,但是后来一打听,老梅家的两个姑娘现在都当了大官了,人家女婿是总督孙富,乡里干部明显惹不起,合着上面的政策也没有那么严格,乡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混过去了!”
老曹狐疑地问:“总督孙富是谁?她们家的女婿叫孙富吗?”
二姐缓了一缓:“总督孙富,不是名字,是大官,你没看电视里总说,总督孙富什么什么的。”
老曹恍然大悟,苦笑了一声:“那是总督巡抚,巡抚,什么孙富!”
“那时候,我还坚持认为,二姐就是一个大字不识,满口粗话的农村家庭妇女。”老曹回忆着说,“总督,孙富!”
“肉食者鄙,卑贱者最聪明。”周亦凡语重心长地说,“一般电影里到了这种桥段,那就是你看走了眼,接下来就是反转打脸了。”
“是,打脸了,打脸了……”老曹竟然讪讪地说,“打得左右开弓,啪啪震耳欲聋!”
二姐在那堆荒坟后面鼓捣了一会儿,老曹不知道她在干嘛,便蓦然生出了戒备之心。
“你到底在干嘛?”老曹问道,“挖坟么?这儿是她闺女的坟么?”
在老曹的念头里,“她闺女的坟”就是老梅和前夫所生的大女儿,吴敏兮的坟。
吴敏兮嫁给了安海城,后来死在大地震中——老曹甚至还参加过吴敏兮的追悼会,从大范围来说,他们都是同一个单位系统的。
“我不是来看她的!”老曹急着纠正说,“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二姐突然一伸手,在地下拔起来一根铁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把老曹吓了一跳。
“跟我下来。”二姐面无表情地说。
老曹满怀戒备地探过头去,看到紧贴着荒坟土堆边缘,有一个黑乎乎的地道。
二姐一挺身就跳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曹虽然有点疑心,但是也硬着头皮跳了下去。
地道里很黑,二姐回身抓住老曹的手:“这里太黑,你第一次来,跟我走,你要熟悉一下路程!”
两个人沉默着向前走去,老曹有几次想说话,但是忍住了,在二姐没有表明身份之前,他决定静观其变。
走了一会儿,二姐突然说:“平时我不走这条路,有点远,我直接走厨房。”
老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二姐好像是笑了笑:“这条路是为你准备的,你将来用得着!所以你要先熟悉一下。”
一瞬间,老曹脑子有千言万语,他试图抓住一个关键,但却茫然不知从哪儿说起。
二姐却突然说道:“对了,我还没问,领导您贵姓?”
老曹犹豫了一下——你一直在等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往前走着,还是决定说了实话:“免贵,姓曹!”
二姐“嗯”了一声,好像很赞许的样子:“姓曹好,姓曹的好人多!”
老曹磨磨唧唧地苦笑了一声:这叫什么话?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厉声喝问:“二姐,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就在这一刻,二姐说:“到了!”
随即,老曹听到一个凄厉嘶哑宛如鬼魅一样的声音尖叫:“二姐,你带了生人进来!”
“啪”地一声,二姐打开了手电筒,冰冷地电光晃了两下,老曹看到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影迅速闪到了黑暗里。
“谁?”老曹壮着胆子吼道。
“谁?”二姐反问了一句,“按我们农村论辈分,你应该管她叫大侄女吧……”
二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她眼睛被弄坏了,见不得光。”
无边无际,苍苍凉凉的黑暗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待老曹说出那个人是谁。
“没错,你们猜得很对!”
黑幕之中传来吴敏兮颤抖的声音:“那个人就是我。当年大地震的时候,我被山体滑坡埋住了,我自己都以为我死了,是二姐突然出现救了我。”
“她救了你,然后呢?”周亦凡问。
“那时候我早已经重伤,昏迷不醒,失去意识,我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吴敏兮说,“等我醒来之后,我就在这个地宫里,二姐和我妈陪在我身边。”
周亦凡思索着说:“如果这样,那就意味着,二姐把你救出来之后,就交给了老梅。嗯,你被埋在山体滑坡的地方,在距离盘城乡很近的山路边,当时老梅她就在盘城乡居住,这一点,道理倒是说得通——但是这样的话,炼师不可能不知道你活着?”
“不对,炼师不知道!”闻道士说,“脸师当时跟我们在一起,那一天正是九幽局内讧互杀的时间。”
周亦凡想了想:“嗯,也对。那就是二姐和老梅迅速地把你送回盘城乡,送到思故乡藏在这个地宫里。”
老曹接着说道:“没错。那时候二姐告诉我,地震之后,到处都是运送伤员的,抢修道路的,乱哄哄的,她跟老梅雇了一辆车,把吴敏兮送回到思故乡,简单顺利,没有任何人怀疑。”
“不对,有问题!”周亦凡和闻道士忽然异口同声地喊道。
停了一下,他俩又同时喊道:“你先说。”
周亦凡慌乱地说:“既然当时你还活着,他们为什么不把你送回去,反而要把你藏起来,藏了十年?”
闻道士则平静地说道:“你被救走了,那他们下葬的那具尸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