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啪”一下,整间堂屋直接跳进棺材一样的黑。
陈阳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还没点着的烟,整个人僵住。手机屏幕还亮着,《羊了个羊》的界面停在第二关——他卡了三天了,每次都是差一点就过,每次都是差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堂中间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23:03。
脑子里炸开爷爷三天前断气前反复念叨的那句话——“守灵第三天,半夜灯一灭,马上去揭棺材背后那道符。顺序不能错。先咬破右手中指,把血按在符心,然后从左下角开始揭。揭完别回头,直接往地上一跪。”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他当时正蹲在病床边,手里攥着爷爷干枯的手,心想这都是回光返照的胡话,嘴上敷衍:“知道了爷爷,我到时候肯定按流程走。”
心里想的是:一个破老宅子,电路老化跳闸,跟封建迷信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蹲在真正的黑暗里。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教他“按流程走”的老头子,已经躺在棺材里三天了。
陈阳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走到开关边,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不是跳闸。
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掐断了电源。
脑子里又蹦出爷爷的原话:“灯灭了不是巧合,是有人不想让你看到接下来的事。你动作要快。”
陈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棺材。三步,他数着走的。老宅的堂屋不大,棺材就架在正中间,两条长凳撑着,盖子上搭着红布,红布底下是他爷爷的骨灰盒——按乡下的规矩,这叫“让老人再守一晚家”。
他绕到棺材背后。
手机屏幕的光照过去,果然,棺材背板上贴着一张黄纸,比A4纸略大,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鬼画符,朱砂描的红线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渗出来的血。
不是像。就是血。
陈阳凑近了一看,符纸上的朱砂颜色鲜红到不正常,像是昨天才刚画上去的。但他明明记得,三天前盖棺的时候,这张符就已经贴在那里了。当时他没仔细看,以为是丧葬用品店买的批量印刷品。
他伸手摸了一下纸面。
湿的。
这一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干。”
他骂了一声,咬破右手中指。疼是真疼。他把血按在符心——爷爷说了,顺序不能错。
手指触碰到符心的那一刻,那张纸竟然微微发烫,像是有东西在纸里面活了过来,正在吸收他指尖渗出来的血。他甚至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像是那张符在“吃”他的血。
陈阳心跳更快了。手抖着,从左下角开始撕。
符纸一离开木板,立刻在他手里自燃,烧成灰烬,白色的灰从他指缝间落下来,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几乎是同一秒,棺材正下方的地面有了动静。
不是地震,不是塌陷。是那种很沉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咔嚓”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然后,棺材旁边两块青砖无声无息地往下沉,露出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黑洞洞的入口。
有石阶一路向下延伸。
看不见底。
一阵夹杂着灰尘和某种古木清香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扑了陈阳一脸。那气味不算难闻,甚至有点儿像老书房里的味道,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石阶扫得很干净,没有蜘蛛网,没有苔藓,好像有人定期打扫过。墙壁上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花纹,看起来像是简笔画,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线条刻得很深,在光影下投出清晰的沟壑。
他有一种预感——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但他还是下去了。因为楼上已经没有他的家了——老婆离了,房子是租的,工作黄了,信用卡账单还压在抽屉里。他连老宅都快守不住了,明天处理完爷爷的后事,这座房子就要挂牌卖掉,用来还债。
他还能去哪?
石阶不多,大概十二三级就到了底。底下是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密室,高度很矮,他得弯着腰才不至于撞到头顶。密室四壁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神龛,没有牌位,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中间放着一只木匣。
黑色木匣,大概一个键盘那么长,一巴掌宽,没有上漆,木纹清晰可见。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放在密室正中央,像是被人刻意摆在这个位置上,等人来取。
木匣没有锁,没有锁孔,只是合着。
上面刻着两个字——“葬经”。
不是印刷体,不是楷书,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深到能塞进半个指甲盖,边缘有暗红色的东西残留。陈阳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血。干透了的血,嵌在刀痕里的血,渗进木头纹理里的血。
他伸手掀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卷竹简。简片已经深到发黑,颜色像泡过墨汁的老木头,用暗红色的皮绳编着,一百多片竹片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没有一丝错位。竹简最表面那一根上面,刻着两个小字——不是“葬经”,而是两个他看不懂的古字。
陈阳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竹简表面,就感觉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扎了一下。他本能地缩手,但已经晚了——指尖的血珠渗出来,沾到了竹简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了。
密室墙壁不再是砖石,而是变成了一整片流动的、半透明的、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能量流。那些能量像血管一样在墙体里缓慢脉动,他甚至可以“看”到那些能量的流向——从墙根向上走,在天花板处拐了个弯,汇入头顶更深的地方。
他低头看向地面。
脚下的砖石也变成了半透明的,他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一层、两层、三层——在地底下大概五米深的位置,有一团暗沉的光团在缓慢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颜色黑红交杂,带着一种压迫感,让他的胃猛地缩紧。
像一只沉睡巨兽的心跳。
他脑子里嗡一声。
视野开始碎裂,像旧电视机的雪花屏。眼前的一切在重影和单影之间疯狂切换,墙上的金光和现实的砖石交替闪烁,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搅了一下。
“操——”
陈阳想站起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点疼完全压不住脑子里的剧烈眩晕。耳朵里开始嗡鸣,不是那种尖锐的耳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声,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一台发动机。
他大口喘着气,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
木匣被他撞倒,竹简从里面滚出来,散落在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视野里的金光还在闪烁,但频率在下降,渐渐暗下去。他看清楚了——那些金光不是凭空产生的,是从竹简上发出来的。竹简接触到他的血之后,就像是通了电一样,那些刻在竹片上的古字在发光。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竹简拢到一起,塞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金光彻底消失。墙壁恢复了砖石的样子。
黑暗重新降临。
他靠坐在墙角,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机掉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向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眼神变了。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
他爷爷到底是谁?
一个普通的老头子,六十年的老工人,退休后就在老家种种菜、养养鸡,临死前住的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怎么会在棺材底下藏这种玩意儿?
还有刚才看到的东西——墙在发光,地底下有东西在转。
那绝对不是幻觉。他二十五岁那年喝过假酒,有过幻觉;他考驾照前熬夜通宵,有过幻视;他知道什么是脑子出问题。刚才那个不是。
刚才那是真的。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撑着墙站起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老鼠。
是脚步声。非常轻,非常稳,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在头顶的堂屋里走动。
老宅的堂屋是水泥地,正常走路会有很清晰的脚步声,但这个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密室足够安静,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轻到像是那个人的脚,根本没踩实地面。
陈阳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停的位置,大概是棺材旁边。
那个人站住了,没有开灯,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着看他刚刚揭掉符纸的地方。
站着看他刚刚走下来的那条石阶。
站着看他。
陈阳慢慢蹲下身,把木匣夹在腋下,一只手撑地,往后退了两步,缩进密室最暗的角落。
手机被他调成静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塞进裤兜里。
他盯着头顶的那个入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三十秒。
没有动静。
一分钟。
还是没有动静。
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往外走。
是往楼梯口走。
那个人要下来了。
陈阳的呼吸几乎停止。
密室只有一个出口。那个小到只能供一个人弯腰钻进来的石阶入口,宽度不到半米,身高超过一米七就必须弓着腰才能通过。如果那个人堵在门口,他就是瓮中的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环视密室。
四壁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遮挡物。唯一的出口就是顶上的石阶。
打?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武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金光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用来打架。
跑?唯一的路就是那十二三级台阶。
他完了。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就在几分钟前,他用那种诡异的视野看到的景象。墙壁是金黄色的能量流,但有一面墙的亮度明显比另外三面要暗。
那面墙,在他的右手边。
当时他还不理解为什么那里会不一样。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能量密度不同,是那面墙后面的东西是空的。是空心墙。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右手边的那面墙。
密室本来就小,几步就走到了。他用手肘抵住墙面,用力按了按,没什么异常。他加重力道,用拳头砸了两下。
闷响。
不是那种砸实心墙的沉闷声,是有回音的闷响。
后面是空的。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用肩膀狠狠撞上去。
“砰——”
一声闷响。石灰板碎裂的声音。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半米见方的缺口,后面是一条黑黢黢的通道,直径大概半米多一点,像是老式的排水管道。有没有活物住在里面,他不确定;能不能通向外面,他更不知道。
但他没有选择。
头上,脚步声已经踩上了石阶。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个人下来了。
陈阳弯腰钻进去,把碎裂的石灰板往自己身上胡乱堆了几把,把自己埋在碎屑和黑暗里,手紧紧攥着木匣。
洞口刚被堵上。
脚步声就停在了密室里。
没有手电光。没有声音。那个人站在密室里,没有说话,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
陈阳捂着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最慢的频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甚至担心心跳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五秒。
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那个声音很苍老,带着沙哑,不急不慢,像是一个长辈在对晚辈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好侄子,拿了东西躲什么?”
顿了顿。
“你爷爷当年,可没教你这么待客。”
沉默。
陈阳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轻微的叹息:“不出来?也行。沈伯伯明天正式登门,你到时候可别说不认识我。”
脚步声再次响起。
往外走。
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头顶。
密室里恢复死寂。
陈阳仍然没有动。
他在管道里窝了整整五分钟,等到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才轻轻扒开身上的石灰碎块,探出头来。
密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只黑色木匣,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他爬出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忽然感觉到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赵大宝的微信提示框,连着三条消息:
“阳哥!你那边怎么有黑车进巷子了?说是什么安全检查的!”
“你别进老宅啊!听我的!不对劲!”
“你回话啊!你他妈回话啊!”
第三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
陈阳靠在墙上,喘了一分钟。然后他打字回过去:“来接我。老宅后墙,水沟边。马上。”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塞进裤兜,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
那个人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爷爷当年,可没教你这么待客。”
沈伯伯。
他认识这个人。
陈阳记得很清楚——爷爷生前最后一年的清明,就是这个沈伯伯,每年都来,从不缺席。提着两瓶老酒,跟爷爷坐在屋檐下喝一下午。他以为是老工友,老战友,从来没多问过。现在想起来,爷爷每次喝完酒,脸色都不太好。不是醉的那种不好,是心事重重的不好。
他当时没在意。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一件事——老宅不能待了。
陈阳把木匣用外套裹好,猫着腰钻出密室,穿过堂屋,推开后门,踩进后墙的水沟里。冰凉的水没过脚踝,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黑得不见五指。
他蹲在水沟边,等着赵大宝那辆破五菱宏光的出现。
夜风吹过来,他身上全是灰和汗,冷得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匣,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面的竹简还在。
竹简上的字还在发光。
不,不是光。
是——像脉搏一样,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