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周亦凡悄悄地探过身子,贴在闻道士耳边轻声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发现?你不想说。”
闻道士思忖了一下,轻轻地贴在周亦凡耳边,用力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在想,发生大地震那天,你哥和那个姓吴的女人,和我们九幽局的人出现在一个地方,绝不是偶然的。我那天救走了你哥,也绝不是偶然。有人挑拨九幽局自相残杀,三姐杀了我哥哥,炼师假装死在我手上,诈死潜伏十年,这些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周亦凡说:“你怀疑这一切都是安老爷子做的局?”
其实,这一句闻道士已经说漏了嘴,他说的是“三姐杀了我哥哥”而不是“我弟弟”——但遗憾的是,周亦凡没有注意到。
闻道士再次悲凉地苦笑了一下:“这十几年来,我都在试图寻找高功,给三姐他们报仇,现在我觉得,我可能找错人了……”
“曹山,我问你,那具古尸,是不是大地震之后就被偷运出去了?”闻道士忽然大声地问道。
“不,没有。”曹山也大声回答,“我看过那具古尸之后,就立刻退出来,那个牢房也立即被封锁,我不知道安老爷子是怎么安排的,但我很肯定,那具古尸一直没有移动过,一直过了七年,他们安排我演一出越狱大戏。”
姜铁沉默已经半天,此时突然插话道:“你是说,那天晚上的越狱,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把那具尸体运出去?”
“对!”曹山说,“我接到土财主的指令,要我只管挨揍就好。我只要受伤,就算完成任务。我问他,完成任务是什么意思?他回答我,完成任务,就是说你可以回家了——那我当然高兴,于是我心甘情愿地被丁老三一顿毒打,直到上了救护车之后,我才发现,救护车里不但有我,还有那具古尸。”
“是不是我哥哥发现了秘密,所以后来被灭口?”姜铁怒吼道,“否则他怎么会得了精神病,又怎么会自杀?”
曹山沉默了一会儿,悲凉地说道:“可以这么说。本来安排的计划是,由土财主和另一个他自己的人送我进医院,但是你哥哥那时候很关心我,一定要坚持着送我去医院……”
曹山深深地叹气,充满愧疚:“那就没办法了,没办法。”
“撒谎!”姜铁怒吼道,“你不是说他是你见过的唯一的好人,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你为什么不救救他?”
“我没办法啊,大哥!”曹山也怒吼起来,“我当时已经被打得像个死猪头一样,我自己的半条命都没了,当时到底是谁跟着我上了救护车,我根本就不知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他忽然顿住,不再说下去。
“也就是说,越狱那天晚上,炼师出现在公安医院,他不是去接你的,而是去接手那具古尸的?对吗?”周亦凡思索着问。
“不,炼师确实是去接我的。”曹山说,“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成为瞎子老奎很多年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易容装瞎,我只知道他自称老奎,而不是炼师。”
“那时候九幽局内讧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人人分崩离析。正是他诈死逃生、隐名埋名的阶段。”闻道士解释说。
“那古尸交给谁接走?”周亦凡追问。
“呵呵呵……”曹山冷笑一声,“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货物由谁来处理?”
周亦凡轻轻惊呼了一声:“你爹,老曹。”
“这还用想吗?多么清晰的思路啊。”曹山自嘲地苦笑,“炼师先接走我,我爹再去接走尸体,我在炼师手里,我爹就不敢有任何想法——多好的布局!”
“不,这回你说错了!那具古尸不是货物。”
自从刚刚跟吴敏之争辩之后,老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但是此刻再次开口道:“炼师给我转达老师的指令,要我去接回那具古尸,却不是要卖给外国人的。他要求我当天晚上就把尸体送到某个地方去,安老师会安排人在那里等我接收。”
“那你把古尸送去了哪里?”周亦凡紧紧追问。
“蓝坊市,东北角,城乡结合部,那一年,我送尸体去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刚刚竣工没装修好的小别墅,还没有进户……”老曹说,“现在,那里是著名的高级别墅区——富佳天城。”
“你把尸体交给了谁?”周亦凡接着问,“总不会是安老爷子直接跟你面拿货的吧?”
“当然不会。”
这次接话的是吴敏之,她幽幽地说道:“当时负责接收尸体的人,就是我。”
她悲凉地说道:“你们别忘了,我是安老爷子整个布局上的最后一个环节,所有的事情,一旦在我这里被割裂,就全部清理了。所以,替他出面料理这些事的,必须是我。”
吴敏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这一次接收尸体,也不是没有好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那你们俩,发生了什么事?”周亦凡琢磨着问道,她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有戏。
“那一天,老曹把尸体送过来,我负责接收,陪我一起的,是当时富佳天城开发公司的保安经理,这个人,很明显也是安老爷子安排的人,但是我丝毫不知道他的底细。”吴敏之回忆说。
周亦凡说:“我觉得他就是那个保安,很明显他在一直以保安的身份潜伏在富佳天城别墅,就是为了秘密保卫。”
吴敏之想了想,说:“也许你说得对。因为从那天开始,安老爷子就一直住在那座小别墅里,足不出户,整整三年,对,没错,到现在正好三年。”
“他就和那具古尸呆在一起?”周亦凡狐疑地问。
“期间有没有别人来看过他,我不知道。”吴敏之淡淡地说,“但是我能确保他肯定没有出来过,至少没有走出过富佳天城小区,但是到底有没有走出过那座别墅,我也不敢完全确定。”
“看来,你也在老爷子身边布置了眼线。”周亦凡说,“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也不用讽刺我。”吴敏之淡淡地说,“我的目的不同,我不想害人,我只是为求自保而已。”
“那也不用什么眼线。”姜铁接口说道,“如果她敢布置眼线,又怎么可能瞒过安老爷子?难道你没发现,这个布局里所有的人员位置,只有安老爷子有权力安排,其他人无权下手,甚至他儿子都不例外。”
“那他怎么知道安老爷子的情况?”周亦凡问。
“你傻啊!”姜铁说,“她只要问问老梁就知道了。”
“不会的,你说错了!”周亦凡说,“你别忘了,三年前,你,我跟老梁已经在一个中队了,这三年以来,咱们出生入死,大小风浪都在一起,你几时见过老梁去过别的地方?”
说到这里,周亦凡忽然心中一阵失落——是啊!三年以来出生入死在一起,老梁怎么会是个坏人呢?
“不,这一点我没错。”姜铁固执地更正说,“老梁虽然没去过别地方,但是你别忘了,他和那个保安都是安老爷子的人马,他一定和那个保安认识,老爷子的情况,他只要跟保安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然后他再转述给她。”
“你看,又跑题了!”周亦凡改口说,“还是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你们俩第一见面,发生了什么惊喜?”
吴敏之似乎想了想,然后深沉地说道:“这种事儿怎么形容呢?那一晚上,我跟老曹刚一见面,我就在脑子里意识到,这个人不会跟老爷子一条心的,他会造反的。”
老曹接着说:“对!特别奇怪,我当时脑子里也出现了这种声音,就好像是一段幻听,但是无清晰,让你不能够怀疑那是真的。”
“啊哦!”周亦凡夸张地叫了一声,“这就对了!正好你们俩都有一颗想着造反的心,所以你们俩就勾搭上了?”
“不是这样!”老曹蓦然间异常严肃地说道,“绝不仅仅是我们俩都被胁迫,都不甘心。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周亦凡追问。
“尸体交接很顺利,尽管我们俩都有异常的感觉,但是在那种情况,根本无法判定,所以我们只能不动声色。但是,当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却突然又开始发烧,昏迷……你们还记得吗?就像上一次突然间获得了神奇的武功一样。”
“伏藏?又是一场伏藏的大把戏?”周亦凡说,只不过这一次,她自己也不敢再戏谑。
“就算是吧。那一天晚上,我在梦中见到了无数可怕的事情,洪水,瘟疫,地震,漫山遍野的枯骨,整个宇宙之间塞满了冤鬼的魂魄……有个声音说,地球人就要灭绝了。接着她又说,无论是谁,如果试图聚合六感之人,就会引发灭顶之灾。”
“你且等一下。”周亦凡忽然打住了他,“你所说的这个梦里的她,是男?是女?”
“是个女人!”老曹说。
“听你这意思,你是有意无意地往这个古代女尸身上推卸责任啊?”周亦凡说,“你是不是说女尸影响了你?”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客观描述我的经历。”老曹嘟囔了一句。
“那么你呢?吴秘书长?”周亦凡问道,“当天晚上,你也做梦了?也伏藏了?”
“哼哼!”吴敏之冷笑道,“我不用那么复杂的程序,你们别忘了,我只要看到古尸的那张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她说的没错,原来如此。
只要吴敏之看到了古尸的相貌,就立刻会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就是从这具尸体上继承下来的,不止是她,甚至她的母亲,她的姥姥,她们家祖上所有的母系,都是这个已经死了两千多年的女人遗传下来的。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吴敏之说,“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跟她有莫大的渊源!就像曹山形容的,我当时被吓傻了!”
“不对不对!”周亦凡说,“这里有问题,有问题!”
“什么问题?”吴敏之不解地问。
“按照曹山所说,安老爷子曾经在墓室里亲眼见过那具古尸,他俩互相对眼看了好几个小时呢!既然他见过,那么他就很清楚古尸的相貌跟你和你妈多么相似,那么以他的智慧,绝不会想不到其中的关节……”
周亦凡一点点盘算着说,“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叫你去接收古尸,难道他是故意叫你看到的么?”
“你说,会不会是安老爷子真的故意叫你去接收,然后看到那具古尸……”周亦凡步步推测着说,“然后你就会怀疑,就会想方设法去找老曹,跟他对质,嗯,你只能去找老曹——因为你不能去找炼师,找炼师就等于去找你老妈,而你对你老妈虽然有感情,但是你极其不喜欢炼师。而你也不能去找老梁,我看得出来,你跟老梁感情很好,所以,但凡能不牵扯到老梁,你就会尽量不把他拉下水。算来算去,你只能去找老曹——因为你跟曹山很熟,那时候他是你的秘密保镖。”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每个人都惊心动魄地意识到,周亦凡的推测将会惊心动魄,很可能在一步步地无限接近真相。
“如果你找到了老曹,你们会先是互相试探,然后敞开心扉,你们都不希望自己的亲人被要挟,你们不想继续被挟持着给老爷子做事,你们都不想万一出了事被当作替死鬼——你们俩的共同语言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于是你们俩一拍即合,决定联合起来造反,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会实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周亦凡说下去。
黑漆漆的地宫之中,渐渐浮现一股异样的气氛。
“对,没错,没错!”周亦凡兴奋地接着说,“如果按照你们刚才说的,安老爷子的布局是用亲人感情来做相互要挟的,老曹没法和曹山合谋造反,吴敏之没法和老梁合谋造反,曹山没法和老梁合谋造反,因为姜铁和他哥的原因……甚至曹山都不能和吴敏之合谋,因为他们双方都有把柄握在安老爷子手里,但是算来算去,如果这些人之中,真的有人会联合起来反抗的话,就只有你们俩——老曹和吴秘书长。只有你们俩是这个严丝合缝的布局中唯一可以串联起来的两条线,其他人都不行,你们想过这个问题吗?”
沉默了一会儿,吴敏之颤巍巍地说道:“你是说,现在的局面,都是在安老爷子的操控之下出现的,我们的谋划,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周亦凡停顿了一下:“恐怕不只是掌握之中那么简单,没准,这就是他精心安排的计划,他用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早已经计算好每个人,每一步,只等你们来入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接下来的问题很简单,就是你们俩决定合谋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古往今来,合谋早饭,歃血结盟的第一步,都是互相敬献投名状。”姜铁说道,“《投名状》电影你没看过么?”
“少扯犊子,说重点!”周亦凡急吼吼地喊道。
“姜警官说的没错,我们既然决定合作,那就互献了投名状……”老曹沙哑地说着,“想要对付安老爷子,单靠我们俩人可不行,必须得有人合作,吴秘书长把她手上掌握的老爷子的用人名单给了我,这是我才知道老梁,土财主,还有刑警队长的弟弟马主编,以及好多政界商界的人,都是安家安排的人。”
“然后,我们经过分析,决定找出一些容易下手的,进行策反。”老曹说,“但是我们发现,实际上,老马,老梁这些人几乎都不可能策反,所以,我们综合分析,最终决定选择了一个人作为策反对象……”
周亦凡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监狱警察,土财主?”
老曹说:“对!我们分析觉得,这个人胆小,贪财,容易变心,而且他在安老爷子的布局中不在核心层内,但是在古尸的事件中,他却是第一现场的人,在我们无法接触到曹山的情况下,他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所以我们先拿他下手。”
“那你们怎么办?”周亦凡说,“直接告诉他你们要造反,请他入伙?”
“笑话。我们当然没那么蠢!”老曹说,“最初的接触,都是以布置老爷子的指令进行的。只是简单接触,慢慢地渗透。造反啊,这是个需要耐心的工程——那土财主没有老伴,只有个儿子跟他相依为命,那孩子酷爱武术,我就投其所好,给他显露了两手我的功夫,那孩子就喜欢得不得了,非要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