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巨大的散热风扇在转动,冷却塔喷吐出白色的蒸汽。原本依靠六境大能苦苦支撑的“枯木逢春大阵”,此刻被上百根深深刺入地脉的“现实锚点二代”彻底接管。
何其墨站在全息指挥台上,双手如钢琴家般在键盘上跳动。他湛蓝的双眼快速扫描着每一条数据流,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高速地浏览。
“第一组能源旁路接入……稳定。”
“符文逻辑门阵列启动……死循环代码已剔除。”
“PID控制算法加载完毕……开始接管灵力输出阈值。”
在他身后的屏幕上,代表防御结界强度的曲线原本像是个垂死之人的心电图,忽高忽低,极其不稳定。但就在何其墨接手的这短短数日内,那条曲线不仅稳定了下来,更是一路攀升,最终变成了一条令强迫症患者极度舒适的、毫无波动的直线。
而在指挥所外,那些原本如鬼魅般不断冲击防线的梦雾,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空气墙。
不管它们怎么翻涌、怎么幻化出诱人的形状、怎么发出让人san值狂掉的呓语,只要一靠近那圈冰蓝色的“逻辑光幕”,就会瞬间被物理常数修正、瓦解,重新变成毫无意义的惰性粒子。
“效率……提升了324%。”
何其墨看着这个数字,满意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分析镜。
“而且能源消耗降低了40%。果然,只有数学才是最美的语言。”
一旁,满头大汗的苏心芷正带着一群符阵师在对阵脚进行物理加固。她抬头看了看那个坚不可摧的光罩,忍不住感叹道:“厉老前辈要是看到这一幕,恐怕会大跌眼镜。”
“术业有专攻。”
何其墨拿起桌上的咖啡,语气轻松,“老前辈是在用‘意念’去对抗‘混乱’,是在用人力去填海。而我们是在用‘规律’去界定‘范围’。只要光速还是每秒三十万公里,只要普朗克常数没变,这堵墙就永远不会塌。”
这就是科学给人的安全感。它不依赖于某人的意志是否坚定,不依赖于有没有所谓的神明保佑,它就是自顾自地运行,直到天荒地老。
它冰冷,客观,但也因此绝对可靠。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是何其墨来到这片战场后度过的最轻松的一天。
他不仅完成了对大阵的全面接管,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对整个防御体系进行了一次“版本更新”。
他之前发现厉春生留下的原始阵图中存在大量的“冗余代码”——也就是那些毫无实际作用、仅仅为了好看或者符合某种五行生克玄学的花哨回路。
“这也太‘复古’了。”何其墨一边吐槽,一边操起电子手术刀,“把这些只有装饰作用的‘云纹回路’全部切断!把能量导流管拉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谁教他为了‘美观’绕弯子的?”
“那个……院长,”一名从书院投诚过来的老阵法师弱弱地举手,“那是为了‘顺应天道’……”
“在这里,人命才是天道。”何其墨头也不回,“我们要的是还要撑住半个月,而不是让它好看到能拿去选美。切了!”
在何其墨大刀阔斧的“魔改”下,那座古老的大阵就像是被扒掉了繁琐古装、换上了战术外骨骼的老兵,虽然看起来丑了点,全是裸露的管道和铆钉,但那种防御力却是实打实地翻了几倍。
夜幕降临。
指挥所内的灯光柔和而稳定。外面的风声虽然凄厉,但在这座钢铁与符文构筑的堡垒里,连一丝震动都感觉不到。
一种久违的、名为“安全”的气氛,开始在紧张了许久的研究员、士兵还有修士中蔓延。
“这也太……安静了。”
苏心芷端着两份自热饭走了过来,递给何其墨一份。咖喱牛肉口味的,散发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顾先生在北方和那个‘何啸冬’打得天崩地裂,我甚至能从地震波监测仪上看到那边的剧烈震动。但是我们这里……”
苏心芷指了指窗外。那片梦雾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进攻的欲望,甚至开始有了退潮的迹象。
“就像是在度假。”
何其墨接过饭盒,撕开包装,一股热腾腾的水蒸气冒到他脸上,将他脸上的分析镜糊成一片白。
他这才想起来眼镜还没摘,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非对称压制’。就像是你拿着机关枪去打拿着木棍的原始人,你当然会觉得无聊。”
“梦境的力量源于‘不确定性’和‘认知偏差’。当我们用真理锁死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那个大梦仙尊,就失去了施法的介质。”
他舀了一勺牛肉送进嘴里,味道不错,有点咸,但在战地这已经是美味。
“就像一个只能在水里游的鲨鱼,突然被扔到了水泥地上。它除了在那儿干瞪眼,还能干什么?”
何其墨转过身,看着主屏幕上那一条条绿色的、代表着“运行完美”的数据流。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能源储备:充足。
逻辑锚点稳定性:100%。
人员精神状态:良好。
防御系统负载:15%。
这种完美的掌控感,让何其墨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满足。这就是他理想中的世界——有序,可控,可以用公式计算出每一个明天。
“也许,我们不仅能守住。”何其墨眼中冒出一丝野心的火苗,“按照这个模型的演算,如果我们继续增加‘现实锚点’的功率,甚至反向推进……我们说不定能不需要顾先生出手,自己就把这片梦境给‘格式化’了。”
“你是说……反攻?”苏心芷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呢?”何其墨放下饭盒,走到控制台前,指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数据,“你看这个‘梦境熵值’,正在不断升高。这说明它的内部结构正在崩解。它已经是一头没了牙的老虎了。”
“苏心芷,你知道吗?这可能是我离‘回家’最近的一次。”
何其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
“如果我们能解析出这个‘梦境’的维度构成,搞清楚它是怎么跨越时空把人拉进梦里的……说不定,我就能反推出回北斗星域的坐标。”
“这片梦雾,对于别人是灾难。但对于掌握了真理的我们来说……”
他看着窗外那片诡异而美丽的粉色,湛蓝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属于科学家的痴迷。
“它就是一个等待被拆解的、巨大的、充满了未知奥秘的样本库。”
“我想试一试。”
苏心芷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自信。那是基于无数次成功实验积累下来的自信,是对科学力量的信仰。
她本能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一条抹了油的下坡路。
但看着那些完美的数据,看着那些稳定运转的机器,她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好吧。”苏心芷叹了口气,“你是院长,你说了算。但你要答应我,一旦那个‘精神污染指数’跳一下,我们马上切断连接。”
“放心。”何其墨笑了笑,“到时候你就在我旁边看着,什么时候切断你说了算。”
深夜,凌晨两点。
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去轮休了,只有核心控制室里还亮着灯。
何其墨没有睡。
他坐在主控椅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覆盖了整个北方防线的全息地图。
一切依然完美。
甚至完美得有些过分。
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防御系统拦截了零次攻击,警报响了零次,系统报错率为零。
这种零故障运行,即使是在新乌托邦最顶级的无尘实验室里也很难做到,更别提是在这种高强度的灵能对抗前线。
“灵依,自检。”何其墨下意识地下令。
“自检完成。”
空气中响起那个熟悉的、冷冰冰的机械合成女声。
“逻辑核心完整度:100%。内存占用率:42%。系统状态:完美。”
“完美……”
何其墨喃喃自语,咀嚼着这个词。
在科学的领域里,完美往往意味着假象。因为现实世界总是有摩擦,有损耗,有不可预知的变量。
难道是传感器坏了?
他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用了冗余备份的二号、三号传感器组进行交叉比对。
结果一模一样。
哪怕是一个微小的误差都没有。
“这不对劲。”
何其墨皱起了眉头,那是他作为顶尖科学家对数据异常的敏锐直觉。
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这根本不是从现实世界采集来的数据,而是由一个预设好的“完美模型”直接生成的虚拟信号。
他端起咖啡杯,想要喝一口提神,重新检查一下底层代码。
“难道是‘现实锚点’的功率太高,导致周围的空间产生了某种‘超流体’性质,消除了所有阻力?”
他一边思考着这个纯物理的可能性,一边将杯子凑到嘴边。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杯沿的那一瞬间。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处于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下绝对无法察觉的违和感。
杯子里的咖啡,没有晃动。
刚才他拿杯子的动作虽然很稳,但也不至于连一丝液面的涟漪都没有带起来。
那是液体,液体就要有惯性,要有波纹。这是牛顿力学的基本常识。
何其墨低头,死死盯着那杯黑褐色的液体。
它平得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甚至,连他那一闪而过的呼吸气流,都没能在上面吹起哪怕一丝褶皱。
“灵依。”何其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干涩,“报告当前室内的重力加速度。”
“重力加速度:9.80665 m/s²。一切正常,院长。”灵依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标准机械音。
“正常……”
何其墨的手指慢慢松开。
“啪。”
那只陶瓷马克杯从他手中滑落,掉向了地面。
他死死地盯着杯子下落的轨迹。
它在下落。符合重力定律。
但是……它没有旋转。
它就像是一个贴图,一个被平移的图层,保持着那个倾斜的角度,直直地“移”到了地面上。
没有声音。
没有碎片飞溅。
那个杯子接触地面的瞬间,就像是融入了一滩水中一样,无声无息地“陷”进了坚硬的金属地板里,只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粉色的涟漪。
“灵依,”宏基麦德的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声音瞬间紧绷,“重新报告负载率。”
“一切正常,院长。”
这次,他听清了。
灵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根本不该存在的、甜得发腻的……笑意。
“真的很正常,你看……大家都在睡觉呢,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何其墨大惊失色!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发现咖啡仍然摆在桌子上,根本就没被他拿起来。
“奇怪……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