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九年，初冬。
主城区，中央广场的电子公告牌上，那个代表“时间”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但在它下方，有一行红色的数字跳动得更快，也更让人心惊肉跳——那是“全员平均修为指数”。
自从“全民修仙法案”和“全员职业化体系”落地以来，这座曾经还因为文化冲突和阶级分化而暗流涌动的新生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而亢奋的宁静。
没有游行示威，没有街头辩论，甚至连茶余饭后的闲聊都变得极为罕见。
第一重工业基地的休息区内，原本最喜欢聚在一起抱怨食堂饭菜或者工时太长的工人们，此刻正整齐划一地盘腿坐在地上，甚至没人去碰刚打来的热饭。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基础灵力回路图解》，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比划着复杂的印诀。
“老赵，你那是‘离火印’吗？手势错了！拇指要内扣三寸！”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工忍不住低声提醒，手里也没闲着，正在勾勒一个聚热法印。
“闭嘴！别打断我！我只要能在十分钟内把这个道结压缩到五平方厘米，就能去考‘二级焊工证’了！到时候底薪直接翻倍！”
老赵头也不抬，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没休息好，神念运用过度了。
这便是顾紫辰那个“替罪羊”策略的完美体现——内卷。
当社会的一切资源、地位、福利，都赤裸裸地挂钩于个人的“修为”与“技术等级”时；当晋升的通道完全透明且向所有人敞开时：所有的社会矛盾，都被转化为了个人的焦虑。
你穷？不是社会不公，是你没有考过“中级元素力操作证”。
你累？不是工作太多，是你没有达到二境的身体强度。
你被人看不起？那就去抓紧修炼啊！只要你能手搓一个稳定在3600℃的火球，你就是爷！
愤怒被这种极致的优绩主义所稀释，所有的精力都被发泄在了那一本本厚重的教材和一次次枯燥的吐纳中。而何其墨之前担忧的“宗教崇拜”问题，也因为所有人都成了“神”，而不攻自破。
行政大楼顶层。
李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方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忍不住感叹：“大人这一手真是……绝了。现在没人有空搞分裂，大家只想卷死隔壁的工友。”
“有点像饮鸩止渴，但至少能让我们渡过眼前这关。”
顾紫辰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显得多轻松。他看着手中的那份报告——《关于心理咨询室爆满与神魂疲劳综合征的应对方案》，脸上布满阴霾。
是不是该让人们稍稍放慢一些脚步？
可是，有这个时间吗？
……
与此同时，长白天墟与新乌托邦的交界处亦是一副门庭若市的景象。
“排队！都他妈排队！会飞的也不许插队！对，说就是你！蓝衣服的那个！赶紧下来！”
一名身穿黑鳞甲的新乌托邦列兵举着扩音器，对着天上那群乱糟糟的修仙者不住地大吼。放在以前，这种二境的小兵敢这么对高阶修士说话，早被飞剑削了脑袋。
但现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三境、四境，甚至是五境修士，一个个灰头土脸地降落在地上，乖乖地排在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后面。
队伍的最前面，一名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女子摘下了面纱。她是原长白天墟的“兰花使”，四境修为。
“姓名？”
登记窗口里，坐着一个眼神麻木、正在疯狂敲键盘的年轻办事员。他头都没抬。
“……兰若。”女修低声说道。
“以前干什么的？”
“长白天墟，内门执事，擅长水系治疗术和音律。”
办事员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但也只是扫了一下数据。
“医疗型人才？好，这是绿卡。你可以保留三成修为不被封印。去右边的‘净化区’消毒，然后拿着这个条子去卫生部报到。记住了，在这里，除了医院，禁止使用任何法术，否则会被警察带进监狱。听懂了吗？”
兰若看着那张薄薄的晶质卡片，又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片已经变得灰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听懂了。”
在新乌托邦的钢铁秩序面前，所谓的仙家傲气，一文不值。
但至少，这里真的很安全。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张冰冷的身份证，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天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夜晚。
那是在长白天墟的“百花宴”上。
原本，这是宗门犒赏高阶花使的盛宴，云蒸霞蔚，仙乐飘飘。可那一晚，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花香，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过度催熟的甜腻血腥气。
兰若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坐在无垢莲台上的仇夏凉，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骨髓结冰。那位平日里虽然高傲但还算爱护羽毛的天尊，在宴会上自顾自地催动各种各样的邪术秘法，将东南巫洲的俘虏们活生生地炼化、吸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口中只是喃喃：
“不够……还不够。”
惨叫声被禁制死死封锁。兰若亲眼看着那些巫洲修士体内的元素力、精血、乃至神魂，像被抽水泵抽取一样，汇入瀚海天尊的体内，直至留下一具具干尸。
兰若怕了，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瀚海天尊能面无表情地吃了东南巫洲，自然也能同样高效地吃了她们。
长白天墟已经不再是那个人间仙境了。为了对抗那即将吞噬一切的粉色瘟疫，瀚海天尊选择先一步把自己变成了更可怕的怪物。
但她的手下怕死，所以他们逃来了这里。
兰若也怕死，所以她也来了这里。
虽然在这里，她没法当“人上人”作威作福。
虽然在这里，她没法花天酒地、享受人生。
至少在这里，她是一张有编号的卡片，是一个有价值的劳动力。
至少，她还有命在。
而与此同时，九洲极北，西北漠洲与北方凛洲的交界线上，也走过来一个穿着一身裘皮大衣的青年。
那青年梳着大背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暖光的旧风灯，就这样一步步跨过了那条被视为死线的边界。
在他身后，那些原本应该扭曲、变异的冰川，此刻竟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纯净质感。那些曾经吞噬生命的粉色，此刻收敛了一切獠牙，化作了他脚下温顺的红毯。
“这……我产生幻觉了？”
一个值班的士兵拍了拍身旁的队员，但获得的不是答案，而是同样的疑惑：“雷达没有反应！能量探测器读数为零！”
“不可能啊，难道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青年？”士兵挠了挠头，还是拉响了警报。从北方凛洲来的，不论是什么东西，就算是只狗都要上报，更何况是个大活人？
因为军事内网的存在，情报传递的速度极快，没过几分钟顾山就来到了现场。
“同胞们，别怕。”
那青年的嗓音响起，仿佛冬日的暖阳，“我找到了……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清澈而真诚，就像是一位刚刚攻克了世纪难题的学者，急切地想要与人分享他的成果。
青年微笑着，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一个离家出走多年、带着满分试卷回乡邀功的孩子。他轻轻举起手中的风灯，灯罩内并非烛火，而是一团被完美封存的、呈现出正十二面体结构的粉色晶体。那晶体在寒风中旋转，竟发出了悦耳的风铃声，原本令人闻风丧胆的精神污染，此刻在这盏灯里乖顺得如同宠物。
“根本不需要战争，也不需要流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迈步。诡异的是，基地外围那套即便是五境修士闯入都会瞬间报警的“绝对防御力场”，在他面前就像是不存在的空气。全自动机炮的枪口垂下，仿佛在向这位伟大的先行者致敬。
顾山额头冷汗直冒，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但战术头盔里的AI却疯狂弹出绿色的弹窗：【目标情绪稳定，善意指数100%，逻辑自洽，无攻击倾向。】
“队长，他……他好像真的是要把我们也拉出苦海的。”一名年轻士兵喃喃自语，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手里的枪。
青年停在距离顾山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有满身的风霜和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的疲惫感。他缓缓摊开手掌，展示着那似乎能终结末日的“完美答案”。
“梦境并不是想吃人，它只是太孤独了，想找人分享它的故事。我只是帮它重新编写了一下‘问候语’的语法。”青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理智光辉，“瞧，只要稍微调整一下看待世界的角度，所谓的‘灾难’，也能变成滋养文明的‘能源’。这不是顾先生一直教导我们的‘利用’之道吗？现在，我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转化公式，只要给我一杯热水，我就能把这套拯救世界的方案写下来……”
这一刻，风停了，雪住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位带着真理归来的救世主，甚至连顾山那颗如铁石般坚硬的心，都在那一瞬间动摇了：或许，真的不用打了？
就在这万众归心、似乎即将迎来和平大结局的感人刹那——
“吼——！！！”
一条狰狞的紫色长龙裹挟着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轰然从天而降，那毫不留情的巨大身躯带着撕裂空间的气爆声，没有任何犹豫地砸在了青年那张白皙的脸上！
“初次见面，或者说，安息吧，‘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