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是雨。
这一月的雨似下不停,总有层层暗云压至天穹,等雨下去,它们也跟着倾泄,令天地都变窄。风声、雨声坠在杨都督府内,瓦墁随之颤动。
姜海正坐在檐下,衣着似前,可眉眼都松了下来。雨声不停,水渠传出碎石打水声,哗哗啦啦,再喜欢听雨的人都会觉着厌烦。她不似从前,总是孤零一人,如今,她身边女婢成群,有人举着果盘、有人举着纸伞、有人挂着轻纱,只有她安逸地坐在摇椅中听雨,由风。
“阿月,给我备些热茶。”她下令,不经意地露出本有声线。
“应。”阿月低头离开。
风忽大,一阵雨线洒入屋内。守在一边的婢女动作稍慢,未能取伞挡住,令衣角淋湿。姜海秀眉微蹙,一脚踢出,令其一阵趔趄,差点栽入四合院沟渠。
“掌嘴。”姜海声音极冷。
婢女爬起,用沾满淤泥的手一掌又一掌地掴在脸上,将红印与泪水一起扇出来。姜海不闻不问,坐在椅中听风、还有她的掴掌声。
“郎主来了,有一会儿了。”下人轻声靠在她耳边说。
姜海睁眼,本该锐利、冷漠的眉眼一瞬就软了下来,神情刻意、娇柔。她叮嘱掴掌婢女离开,又起身整理絮衣,才朝中堂里走。
“怎么又一人待在此处?落雨霏霏,心中觉着烦闷吗?”杨矩人未至,声先到。他掀起挂帘,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眉眼中的疲态都消弥几分。
“阿矩,你来了。”她上前拉住杨矩的手,撒娇,“你是知晓我的,每逢月事,腹中疼痛难忍,就喜欢一个人躺在椅中,听听风声。”她微撇薄唇,似不悦,“你现在都不知道先关心我,而是先问我。”
“还疼吗?要不要请郎中为你熬些滋补的汤药?何况风凉,易生寒。”他眉眼温柔,神色关切。
姜海露笑,领着他往座椅上去,为他揉肩:“今日你处理府中事务,想必也乏了,不如让我为你揉一揉。”早已吩咐下去的婢女正端来热茶,“这是为你备的热茶,就等你回来。趁热喝上一口,暖暖身子。”
杨矩接过,浅饮一口,安心地拍她的手,仍然光滑、细腻,无一点厚茧:“辛苦你了。”
“怎么会?只要阿矩好,我就好。”她从身后环抱住杨矩,将香气与温柔一起送入他的鼻息。
“好了,天色冷,早些回屋,别受凉了。”他起身。
“好。”她应。
天色晦暗,风似刺针,连厚重被褥都挡不住。裹在被褥里感受温暖的人怎么都舍不得掀开它,哪怕其中烦闷、污浊。她不知,早在她踢翻婢女之前,杨矩就立在帘外许久,但他听着声音,迟迟不肯挑开一线。
*
又是一月,雨渐少,可太日似羞愧一般,总躲在云幕后,空气里弥漫着溽热的味道。今夜,蝉鸣、蟾声不歇,窗外飞蚊从空隙里钻入,围着烛火,扑入火中,化作灰烬。
鄯州不如长安,夜深总有虫蝇啰噪。
姜海难以入睡,夜深时翻来覆去,常在床褥中踢脚,时而将杨矩踢醒。今夜醒后,他未像往常一样轻声安慰,而是独坐在床边,起身推开半扇窗,迎夜风,将屋内燠热搅乱,保持一点清醒。
姜海察觉异常,也跟着起身,环抱住他,想和以前用温柔、缠绵的法子哄他。
“阿海,还记得我们的朋友吗?”杨矩先发问。
姜海愣住:“当然记得。”
“来,你坐。“杨矩示意她坐下。
她疑惑坐下,除开迎面冷风令她不适外,没什么特别的。
“想起什么没有?”他问。
“要想起什么?”她摇头。
“再坐坐。”
无论坐多久,都只有漆黑窗外和啰噪虫鸣。
“想起什么没有?”他又问。
“记得在广安时,每至深春,屋外就是如此啰噪。你在我那间泥砖瓦墁中待多久都不会觉得厌烦、更不喜踢脚,就连片刻的小憩都是安静的,神色湛然。”他叹息一声,目光低惆,“那日你被人牙子拐走,我与伯父着急,怎么都寻不见你……”
“阿矩,人都是会变的。何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往事不必再提。”她压住不耐烦,“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歇息。”
“是清风,我们的朋友,他失踪了。”杨矩眺向窗外,一双眼睛如夜般沉寂,“自从送你离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家了,有人说他死在那厮杀中。我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要没听到他的死讯,我就信他还活着。许久未见他,说实话,很想他,但我更想你,阿海。”他的声音低迷,“可是才多久没见你,我竟连你的容颜都会认错?”他突然回眸望姜海,泪盈满眶,恍然间,眼中的姜海变成两个。
“怎么了?阿矩,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姜海强压慌乱。
杨矩见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还有反复说起的语调,没再说话,起身,往屋外走去。
“今夜啰噪,屋内烦闷,我换一处睡,你早些休息。”他未留恋,摔门离去。
*
屋内,杨矩已离开。
烛火在风中摇曳,灯罩都笼不住。
姜海终于放下伪装,露出那副本该是她李奴奴的神情,厌恶、淡漠。她轻轻拍手,窗户被人破开,数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压住腰间的刀。她未急着下令,而是穿上衣裳,将首饰佩戴齐整,才开口:“杨矩不配合了,父亲交代我的事也完成了,是时候离开。”她将屋内烛火一一点燃,一时间,光亮将黑暗驱赶,“走吧,回长安。”
“小姐,不如从窗户离开,若是正面对上杨矩,会有些麻烦。”黑衣人劝解。
李奴奴讽笑一声,神色轻蔑:“不会有人拦我的,还未等杨矩成为这都督,这府中早由父亲换成我们的人了。如今来陪他演这出戏,也不过是父亲的意思,也真不知父亲让我假扮这姜海在他身边是什么意思?最初还觉着有些意思,可至现在,只觉恶心。”
黑衣人仍试图阻拦:“小姐,还是不妥,万一杨矩就守在门外,从正面出去难免碰撞。他曾经毕竟是左骁卫统将,即使许久不握刀,身手也是非凡的。”
“你难道不是他的对手?张清。”李奴奴声音更冷。
“并非如此,只是担心波及小姐。”他解释。
“不必担心,杨矩早就发现我不是姜海,可他不敢撕破脸,毕竟撕开之后,他这一生就毁了。这场梦,他做够了。”
“可……”
她横眉,不再多说,推门离开,无人阻拦。
*
廊道,星空无月。出了屋舍,蝉鸣声更剧,似响在耳边。
杨矩独坐廊道上,目光眺向黑暗深处,心中久不能静。除他之外,还有陪着他的李炬,他默然地守在一旁。
“郎主,姜小姐离开了。”有人从廊道那头走来,低声。
杨矩颔首,未多言。
“要留住他们吗?”来人问。
“不必,让他们走。”
“好。”来人退走。
此地,只余杨矩。风很冷,不似那夜清风来见他、拦他那般,而是钻入心扉、骨子里的冷,无论裹着多厚棉絮,都拦不住。天地无光,长廊前的湖泊却泛起星光,若天地星河倒悬,坠入其中。他恍神,才后觉月从云后出,星从云中穿。没能想,今夜能见到月亮,还有被水银淌过的湖面。
杨矩没有愤怒、愠恚,只是木讷地坐着,似被抽干神魂。他的心空荡,思绪不禁回到过去,是他一生:生于广安,家族式微,生活贫瘠,有一青梅竹马,她名姜海,本该与其厮守一生,可他不甘,附庸权贵,受李奴奴倾心,弃姜海如敝履,终成都伯之将,接酉山之污,毁去姜海一生,本以人心够冷,可换来坦途一生,谁料李奴奴不过兴致、他不愿如畜,设计毁去酉山、要跳出棋盘。谁想,朝权动荡,斯人如野草,乱刀刈倒。邠王失势,其女李奴奴封号金城远送吐蕃,后邠王得势,归为王族。己身因远护金城有功,成都督,知道姜海再归,他欣喜若狂。却未能想……这才是第二局的终局。
杨矩嗤笑起来,眼泪掩面。从一开始,他送的人就不是李奴奴,而是姜海,难怪她当初说那样的话。姜海当年也并非流浪难寻,而是被邠王囚禁;从一开始,来寻他的人就不是姜海,而是李奴奴,她假扮她陪在身边,就怕他这个最不安分的棋子在邠王最重要的时候出来作乱,如今大局已定,李奴奴才敢露出真面目;从一开始,他就没能挣脱这盘邠王、灵韵公主的棋局,他以为他逃走了,其实是从死角逃到了活角,而他又亲自将这处残局堵死。
他以为,送走李奴奴,就能放下,只为国、为民,为心中仅剩的底线,可他送的竟是姜海,那个被他辜负过的人,不久前又被他亲手送去异族。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泪流不止,心中块垒死死堵住胸口;他以为,他守在这一角,就能远离朝权纷争、就能毁去棋盘,可不曾想这才是邠王、灵韵公主为其准备的出口,就等他往里面跳。他到底在挣扎些什么?他紧握拳头,指甲深陷肉中,却难逃掌心;他以为,姜海又回到他身边,他这一生也不算太差,如此安稳、幸福一生也不错,却不知这不过一场痴梦,自己发现后甚至连醒来的勇气都没有。他到底在贪恋些什么?他一掌又一掌地掴自己,哪怕是扇得嘴血污都不肯停下。
这天地间没有人要杀他,可他却死去千遍、万遍。
“故巷泥瓦黄镜清,刀卷濛雨人身浑。”他才懂,是自己在离她越来越远,她言她瞧不清。
“欲乘扁舟迎风去,枯槁飘摇半生锈。”他才懂,是她在说她这一生,追他半生,枯槁、早锈。
“风浮暗香天地晓,晚来拂去错梳头。”他才懂,是她在说错,错爱我、我错认。
“雨压尘土不日消,醉卧庐中不觉渺。”他才懂,是她在说你我的渺小,只有酒后才无。
“金辇痴梦一朝碎,阳关黄沙怎醉人。”他才懂,是她早知如今的结果。
“孤烟无云难成雨,无客无雨无人衣。”他才懂,是她在与自己道别,说她的悲戚。
他才懂,最爱他的人是姜海,一直都是,而他却弄丢了她,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他亲手毁掉了他们的一生,还有爱。
“对不起……对不起……”这一瞬,他简直哀戚如女子,蜷缩在廊道中。
*
风果然足够冷,火炭都无法温暖。
李炬身形虚无,立在黑暗中、映在黑暗后,可那双眼睛却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红了眼眶,也感到藏在风中的寒意,不禁想起杨矩的结局,不过百度百科中几行寥寥文字,未等他多想,胸前那块玉坠开始发红,又是一样的光芒,将其吸入其中,往下一个画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