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卸下了万斤重担,厉春生那老树一般的嗓子终于摩擦出一股呻吟。他感觉到那股一直像抽水机一样疯狂抽取他生命力的吸力突然消失了,沉重的眼皮终于支不住,要渐渐地合上。
“糟了!”
何其墨心中警铃大作。他虽然不是修士,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物体在极度疲劳后的应激反应。
滋啦!
一道精准的蓝色微电流瞬间从何其墨指尖射出,精准地烧断了厉春生与阵眼核心残留的那一丝神魂连接。
“快!救人!把他弄下来!”
早已待命的几名医疗兵身穿白色外骨骼,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那位已经彻底虚脱的六境大能从那残酷的自刑架上解救下来,动作熟练地将他固定在担架上。
“检测生命体征……心率过缓!脑波正在向深度睡眠频段滑落!他在入梦!他在入梦!”
医疗兵惊恐的吼声让何其墨的额角瞬间渗出一滴冷汗。
“春帝前辈!快醒醒!不能睡!这里是战区!!”何其墨冲到担架前,甚至顾不得礼仪,大声吼道。
没有回应。
何其墨的额角留下一滴冷汗!
怎么办,要用巨舰把他送回去吗?
不行,不管是哪个型号,启动都太慢了。
身上有没有带促醒剂?
何其墨的神念快速在储物戒中扫过,并没有找到。
直接叫醒他?
物理刺激对于六境强者的肉身来说跟挠痒痒没区别,除非上高压电,但那样可能会直接把现在的他电死。
医疗兵们已经将春帝抬上担架,捆好了安全带。何其墨并不知道这梦境实际的影响范围,要是春帝这会入梦了,那他可就白干了!
何其墨当机立断,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原本用来空投“逻辑锚点”的合金保护舱上。那是一个两米多长、直径半米、流线型的钛合金圆筒。作为一个用来空投精密仪器的防震舱,它结实、耐操、密封性极好。
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案,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把那边的空舱拿过来!快!”
何其墨一声怒吼,不再像是个斯文的科学家,反而像个暴躁的前线指挥官。
“把厉春生塞进去!注满防震凝胶!封死舱门!”
“啊?!”医疗兵们愣了一下。
“听不懂吗?!把他装箱!我们把他‘寄’出去!”
在何其墨的淫威下,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神志不清的厉春生塞进了那个金属圆筒里,大量蓝色的缓冲凝胶注入,将老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咔嚓”一声,厚重的合金舱门旋死。
“重量……三百五十公斤。”
何其墨单手抓起那个圆筒,掂了掂分量。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死沉死沉的;但对于拥有四境肉身、且精通电磁力学的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根稍微沉点的标枪。
“所有人员!退后五十米!找掩体!”
何其墨大喝一声,身上的防护服无风自动,噼里啪啦的蓝色电弧开始在他的体表疯狂跳跃。
他不需要发射架,不需要火药。
他自己,就是最强的“电磁轨道炮”。
他扛着那个装有春帝的金属圆筒,大步走到了防御阵地的最前沿。
脚下的大地被他沉重的步伐踩得寸寸龟裂,但何其墨的速度只增不减。
助跑,飞快地助跑!
东方夏洲的南部拉出一条耀眼的蓝色闪电,何其墨肩扛合金保护仓,朝着西方笔直地冲刺!
超越声波的速度产生一连串的音爆,湛蓝的闪电在身后绽射出耀眼的电光,何其墨猛然甩动右臂,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平地上炸响!
音爆终于追上了他。
何其墨站在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底部,眺望着那根金属筒,带着凄厉的尖啸声消失在西面的天际线。
“这里是何其墨,现发送一份东风快递,请注意拦截。”
说完,他拍落身上仅剩的,破布条一般挂在身上的防护服,一边挥挥手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道,一边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套新的防护服,穿在身上。
……
高空之中。
金属圆筒正以数倍音速疯狂突进。表面因为与空气的剧烈摩擦而变得通红,但在那层厚厚的绝热涂层和内部凝胶的保护下,核心温度并没有升高。
但这并不代表里面的人好受。
厉春生的意识原本已经沉入了那片温暖的桃花源。
梦里,他在草堂品茶,微风拂面,岁月静好。
然而突然间——
“轰!”
毫无征兆的,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剧烈地震荡!天翻地覆!
那不是普通的地震,那是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只巨手抓起来,然后疯狂地摇晃、甩动、挤压!
现实中的恐怖过载,通过神经系统,直接投射到了梦境里。
梦里的草堂塌了,茶杯碎了,地心引力仿佛变成了横向的,将厉春生狠狠地按在墙上,五脏六腑都在位移,全身的血液都在向着脚底板疯狂涌动!
“呕——!!!”
一股极其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瞬间冲破了梦境的虚幻。
“什么……什么情况?!”
厉春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漆黑,但这并不是梦境的黑,而是那种带着橡胶味和凝胶触感的、真实的黑暗。
身体被死死地压迫着,耳膜被外界传来的巨大风噪震得生疼。
剧烈的颠簸、恐怖的失重与超重交替……这一切都在疯狂地刺激着他身为生物的求生本能。
哪还有什么睡意?哪还有什么美梦?
他现在只想吐!
厉春生赶紧运转功法,调整自己的生理状态。作为一个六境修士,他平时也习惯于高速飞行,开启护体灵光、运转几遍《清醒经》后,他的神智已然恢复了清明。
厉春生的神念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钛合金外壳,虽然因为极高的速度和外层的高温等离子体层导致神念有些扭曲,但他还是看清了现在的状况。
他在天上。
正以一种让普通飞剑望尘莫及的恐怖速度,变成一颗燃烧的流星,向着东方的地面狠狠砸去。
“……虽然粗鲁至极。”
厉春生感受着这具简陋“载具”里那种不讲道理的暴力推进力,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的叹服。
“但这帮疯子……还真把我送出来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双手结印,无数细小的木须从指尖生长出来,深深扎入周围的缓冲凝胶中,将自己的身体像钉子一样死死固定在舱室中央。
既然已经在飞了,那就飞个痛快吧。他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在落地的那一刻,依然保持着身为六境强者的体面——至少不能真的吐出来。
……
顾黑蝎接到何其墨的电话之后,一阵无语,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甚至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你他娘的把一个活生生的六境大能当成穿甲弹打过来了,我拿头接啊?!
“总指挥?”旁边的副官看着顾黑蝎呆滞中带着生无可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顾黑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巴掌拍在红色的警报按钮上。
刺耳的防空警报瞬间响彻整个基地。
“全员一级战备!”
顾黑蝎一把扯过扩音器,对着全基地怒吼: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敌袭!这是……这是特殊回收任务!”
“所有工程机甲!全部给我开到主跑道尽头!把功率开到最大,给我把力场盾全部连起来!”
“我要墙!老子要一面墙!”
“反重力捕获网阵列,充能!别管会不会烧坏线圈,给老子过载!”
“还有!”顾黑蝎看向一脸懵逼的后勤官,“把仓库里所有的、所有能找到的软东西!消防泡沫、防撞气囊、就算是他妈的行军被褥,也统统给我铺到跑道上去!现在!立刻!马上!”
整个基地瞬间炸锅了。
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但看着总指挥那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谁也不敢怠慢。
几十台高达六米的工程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向跑道尽头,蓝色的力场盾连成了一片光幕。无数喷洒车冲上跑道,白色的高分子泡沫像雪崩一样覆盖了地面。
“报告!雷达锁定目标!正如何院长所说……是一个高速坠落的物体!”
雷达兵的声音都在发颤。
“距离接触还有……三十秒!”
顾黑蝎一脸苦相地冲出指挥塔,站在跑道边缘。他甚至没有穿戴任何护具,只是瞪着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拿望远镜死死盯着西方的天空。
那里,一颗红得发紫的“流星”,正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撕裂云层,呼啸而来。
“来吧……我接着你!”
顾黑蝎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紧绷。
这就是新乌托邦的作风。哪怕是这帮不要命的科学家捅破了天,他们这群大头兵也得想办法把天给补上!
一声巨响,烟尘四起,碎石乱飞。
那根烧得焦黑的金属圆筒,一路火花带闪电,铲飞了半条跑道的混凝土,连续撞飞了三台机甲,最后在一个巨大的缓冲沙坑里,堪堪停了下来。
舱门早已变形。
在一群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士兵注视下。
砰!
一只干枯的手将舱门从里面推开,但映入春帝眼帘的不是新乌托邦的士兵。
而是顾紫辰那张十分欠揍的笑脸:“春生前辈,你看,我遵守了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