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夏洲,北境防线。
这里的天空已经不再是青色,而是被那种令人作呕的粉色雾霾所笼罩。
“——咳咳……”
春帝书院的防线上,一名身穿儒衫的弟子剧烈咳嗽着。他的脸上出现了一块块粉色的斑点,眼神有些涣散。
“师兄!醒醒!背诵《清静经》!快!”
旁边的同门焦急地摇晃着他,将一道道法诀打入他体内。
“没用的……”那弟子虚弱地摆摆手,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幸福的微笑,“师弟……我看见了……在那雾里有一间金色的屋子……里面有仙子在跳舞……好美……”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开始软化,像是蜡烛一样,一点点融化进了那片粉色的雾气中。
这一幕,在整条长达数千里的防线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哪怕是厉春生以六境修为布下的“枯木逢春”大阵,也在这日夜不停的侵蚀下,开始变得斑驳陆离。那些原本苍翠的巨藤,此刻竟也长出了一朵朵粉色的小花,散发着诱人堕落的香气。
厉春生盘坐在阵眼中心,面色枯槁。
顾紫辰虽许诺了支援,但厉春生这颗在官场与修真界沉浮数千年的心,早已不对此抱有太大的指望。即便顾紫辰对他表现得执弟子礼,即便那小子不久前才派人来尝试过一次,但所谓盟约,在生死大劫面前,往往比宣纸还要脆弱。
无论是顾紫辰,还是那个与他斗了一辈子、也签过《万灵公约》的仇夏凉,本质上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让他人为了救自己而火中取栗,本就是一种奢望。
大道无常,虽然这诡异的粉色梦境一时半刻还要不了他的命,但厉春生必须为自己留好退路。如果事不可为,他只能选择牺牲自己的下属,哪怕这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但只要自己还在,那就还有希望。
春帝木木地望着远方,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但他不敢睡觉。
睡眠意味着做梦,做梦就意味着侵蚀的加速。
吱——
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响起,紧接着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厉春生惊醒过来,眼中闪过来自痛苦的清明。
又差点进入白日梦的状态了。
所幸他已经将自己的头发绑在房梁上,右手腕上还系着一根极细的元蚕丝,丝线经过一个精巧的滑轮,另一端连接着一枚悬在他大腿上方的、闪烁着寒光的“破灵锥”。
只要他的身体因为放松而稍微瘫软,那枚专门针对六境肉身特制的、刻满了破防符文的尖锥,就会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大腿深处。
只是这锥子刺入六境肉身时,本身也会产生极大的损耗。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那几根备用的破灵锥也因反复使用而钝化、崩断,如今已经没剩下几根能用的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咬破舌尖提神之时,天边那令人绝望的粉色帷幕,突然被一种更霸道的力量撕裂了。
“嗡——嗡——嗡——!!!”
一股低沉、整齐、充满了力量感的机械轰鸣响起,放在平时,这就是妥妥的噪音,但对于此时的厉春生,简直就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厉春生抬头,只见南方的天际线上,数十艘漆黑的钢铁巨舰破云而出。不仅有流光溢彩的法阵护持,还有厚重的装甲板和无数根黑洞洞的炮管,在粉色的雾霭中显得格外狰狞而令人安心。
“全体注意,这里的‘现实’已经严重松动了。”
何其墨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布阵。我们要把这里的物理常数重新‘钉’死。”
巨大的旗舰腹部打开,无数个金属舱如同流星雨般坠落,狠狠砸在春帝书院摇摇欲坠的防线之前。
“轰!轰!轰!”
烟尘四起,大地颤抖。
金属舱自动展开,露出了里面那些厉春生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精密仪器。数百名身穿全封闭式白色生化防护服的人员迅速冲出,动作干练,毫不拖泥带水。
为首一人,摘下了厚重的防辐射头盔,露出了一头标志性的蓝发和一双时刻闪烁着光芒的湛蓝眼眸。
何其墨。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这片土地。
“春帝前辈。”
何其墨大步走上高台,并没有行修真界的跪拜大礼,而是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速极快且冷静:
“新乌托邦科学研究院院长,何其墨,奉领袖顾紫辰之命,率领‘真理裁决’特遣队前来支援。”
说实话,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没有辐射、没有自然灾害,也没刷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
他们要担心的,只有梦境。
“小张,把二代的‘现实锚点’布设上去,动作要快。”
何其墨转过身,对身后的工程小组挥了挥手。
几十名身穿白色外骨骼装甲的工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操控着悬浮的工程吊臂,将一根根粗大、漆黑、表面刻满了精密几何纹路的金属柱,重重地轰入厉春生所在的阵眼周围。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不是第一次那种仓促拼凑的实验品。
那是“现实锚点·二代”。
既然上一次的高强度广播好用,那就继续沿用之前的思路。
不再仅仅是广播各种公理,这些柱子的核心镶嵌着由“元晶”打磨而成的高频振荡器,它们能以每秒数亿次的频率,扫描覆盖范围内的一切物理参数:重力系数、热力学常数、普朗克常数、基本粒子自旋规律……
一旦发现偏差,就会调用内置的道结,释放神通进行“纠错”。
比如,侦测到某区域重力系数大于9.8N/kg,导致雨水并没有下落而是漂浮——这就违背了现实。
锚点立刻就会激发“重力术”道结,暴力地将那里的重力系数强行镇压回9.8的正常数值。
何其墨大步走向阵眼中心,一位中年夫子立即站了出来,递给他一枚玉简。
“这是春帝交代的,‘枯木逢春大阵’的阵图。”
何其墨接过阵图,眼中蓝光大放,用神念快速地进行扫描。
枯木逢春大阵十分复杂,集防御、幻术、生机流转于一体,复杂程度堪比在一个针尖上雕刻出一座城市。
但何其墨不需要在短时间内理解其中的奥妙,也不需要学会怎么去布置它。他只需要将其录入到云端互联网,灵依就能进行分析。
“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结构冗余,能量传导路径过于依赖布阵者的心神微操……不过这些先不急。”何其墨喃喃道,“优先分析能源部分。”
其他的都能慢慢来,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把春帝这个六境战力从僵持中解放出来。
在灵依的超算辅助下,那张原本玄奥晦涩的阵图,在何其墨眼中迅速被拆解成了一张巨大的能耗拓扑图。
图上显示,厉春生不仅仅是这个阵法的“控制者”,他更是这个阵法唯一的、超负荷运转的“电池”。他正在燃烧自己的六境本源,转化为浩瀚的木系生机,去对抗整个梦雾的侵蚀。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消耗战。人的蓝条是有极限的,而作为大梦仙尊一部分的梦境,其能量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就像一只蚂蚁和大象去比力气,春帝绝无胜理。
“用普通的军工级能源肯定没戏了,得上航天级别的。” 何其墨抬起头,看向空中悬浮的巨舰,“这里是何其墨,申请‘祝融’反应堆!”
“‘仁之舰’收到,正在处理!”
“‘义之舰’收到,正在处理!”
几分钟后,几台狰狞的巨型机器被降临到了枯木逢春大阵的节点旁。
那是由巨大的转子泵、粗大的符文管道和好几个充满绿色液体的透明罐体组成的工业怪兽。这些液体是农业部提取的高浓度木元子精华,原本是用来在新开垦的荒漠里瞬间催生森林的,现在被当做了阵法的“燃料”。
“接入点A7,压力阀开启。”
“旁路导管对接……频率同步中。”
何其墨走到了那个把自己吊在房梁上的老人面前。
近距离看,厉春生的状态比想象中还要惨。他的皮肤已经干枯如树皮,那并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的木质化。为了维持大阵,他正在把自己变成一棵死树。
何其墨没有废话,他拿出几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探针,插入厉春生的身体各处。与探针相连的各类检测仪纷纷亮起,显示出他的各项生理指标,看起来已经惨不忍睹。
“春帝前辈。”何其墨通过扩音器喊道,因为他知道此刻厉春生的感官可能已经退化,“我要强行并网了。过程可能会有点震荡,请您忍住。”
厉春生没有反应,那双木然的眼睛依旧盯着虚空,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滑轮绳索还在微微颤抖。
“这里是何其墨,申请并网!”
轰——嗡!!!
那台巨大的工业泵发出了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
高压、高纯度、但也相对粗暴的工业木元气,顺着探针和管道,像是一股泥石流,蛮横地冲进了那精致、高雅的古老阵法之中。
“滋滋滋——啪!”
阵法的纹路剧烈闪烁,似乎有些“消化不良”,毕竟这是给神仙吃的“御膳”里突然混进了大碗的“猪食”。
但,量大管饱。
那种几乎庞大的能源供给,瞬间填满了大阵因为厉春生虚弱而产生的所有空缺。
阵法外围,原本已经被梦雾腐蚀得摇摇欲坠的青色光幕,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啵”地一声向外暴涨了数丈,甚至凝出了实质性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