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燥热早已随着一场横跨大陆的凉雨退去,与之得一同冷却的,还有中土神洲那持续了数千年的、陈旧而腐朽的修真秩序,如今已是天凉好个秋。
这片曾经被视为“万法之源”、高不可攀的中央大陆,如今正匍匐在巨大的阴影之下。
那不是乌云,而是数十艘遮天蔽日的“长征级”重型空天运输舰。它们悬停在各大灵山福地的上空,引擎的低频嗡鸣取代了昔日的晨钟暮鼓,成为了这片土地新的心跳。
天机山的主峰已被削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轰鸣运转的“气象与引力波监测站”。
曾几何时,这里的修士仰观天象,测算王朝更迭;而现在,穿着灰色制服的新乌托邦技术员们,正对着屏幕上的数据,计算着下一场“人造降雨”的最佳落点,以及监测那悬在头顶的“天劫”波动。
“报告顾先生,天机阁原址改造完毕。原有的一万三千卷孤本典籍已全部扫描录入‘灵依’数据库,原址将作为‘中央大图书馆’向公众开放。”
李普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向着刚刚抵达的顾紫辰汇报。
顾紫辰身披黑色的元纤大氅,站在舷窗前俯瞰着这片曾经辉煌的土地。
这里不再有宗门。
万兽庄那庞大的御兽园,被改造成了“特种生物基因库”和“自动化养殖基地”。那些曾经用来厮杀的妖兽,现在要么在实验室里贡献基因图谱,要么在肉联厂里为新乌托邦的餐桌做贡献。
至于那号称剑气冲霄的沧澜剑宗,如今剑冢已空。
“那些剑修大部分去了‘精密切割车间’,毕竟手稳,心静。”李普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有一部分去了治安局,剑修的御剑术用来抓捕超速违章的‘飞车党’,再合适不过。不得不说,这群人虽然傲气,但当起工具人来,确实比普通人好用。”
顾紫辰点点头,目光转向了那些如同蚂蚁般密集的凡人城池。
在中土神洲,最庞大的并非修士群体,而是依附于各大宗门的凡人皇朝。大周、大夏、大梁……这些曾经金碧辉煌的王朝,此刻正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乱。
“七夕那晚的‘粉色辐射’,对这些凡人的影响最大。”
李普调出一张全息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重灾区。
“虽然至阳道人的仪式被打断了,但那种高频的情绪粒子依然横扫了整个大陆。凡人们的灵魂就像是被撑裂的气球,虽然没死,但全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空心病’。”
“朝廷瘫痪,军队溃散。皇帝在龙椅上流口水,乞丐在街头做大梦。如果不加以干涉,今年冬天,中土神洲至少要饿死三千万人。”
顾紫辰看着那些城池中升起的求救狼烟,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那就救。按照新乌托邦的标准。”
“但是……”李普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手不够,要把这么多人运回西南接受手术,运力也捉襟见肘。”
“这不是有现成的‘地头蛇’吗?”
顾紫辰目光转向南方,那个方向,是云梦大泽。
……
合欢宗,主峰大殿。
这里并没有像其他宗门那样被拆除或改造,反而被修缮得更加华丽。广场中央,甚至竖起了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型雕像。
雕像的主人并非神佛,而是一个身穿紫金道袍、手持折扇、嘴角挂着那一抹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至阳道人。
“大爱仙君”。
这是顾紫辰亲自追封的谥号,也是如今合欢宗,乃至半个中土神洲凡人心中真正的“圣人”。无数信徒正排着长队,在雕像前献上鲜花,感谢这位“仙尊”的牺牲换来了新时代的曙光。
“顾龙君,您来了。”
一身素净白衣的苏巧儿迎了上来。作为新任的“天地大爱基金会”的会长,她少了几分昔日的妩媚,多了几分庄重与干练。
在她身后,无数合欢宗的弟子正在忙碌。
一艘艘粉色的飞舟正不断起降,它们不再是运送寻欢作乐的恩客,而是塞满了从各大皇朝运来的、患了“空心病”的凡人。
“苏宗主,这生意做得不错。”顾紫辰看着那繁忙的景象,淡淡说道。
“还得谢龙君赏饭吃。”苏巧儿苦笑一声,“要不是您提供了那种‘升仙手术’的技术支持,这几亿人我们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塞。”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这群凡人一下子就成了和你们一样的‘仙人’,”顾紫辰显然从苏巧儿的苦笑中读到了更多,“终有一日,这颗星球上不会再有凡人,每个人都会成为修士。”
“但就算到了那时,资源的争夺也不会消失。总有人能得到的资源多一些,总有人拿到的少一些,只要是良性竞争,我不会干涉你们。”
“比起还要花费时间适应的量产修士们,你们有先发优势,不是么?”
两人边飞边谈,到了合欢宗侧峰的丹塔,这是一座一年四季冒着药香的宽阔高塔。
“丹塔本就是你们几百年前吞并药王谷的产物。你们手里掌握着全中土最好的灵药资源和生物技术。”
“我要你们把丹塔改造成‘人体机能修复中心’和‘术后康复基地’。这几亿人的术前调理和术后恢复,就交给你们了。”
这是一笔天大的生意,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妾身明白。”苏巧儿点头,“我们合欢宗虽然名声不好,但照顾人……确实是行家。”
把“采补”的功夫用在“护理”上,把“炼丹”的技术用在“制药”上。这帮合欢宗的女修,只需稍加培训,便能成为整个九洲最大的护士团。
“只是……”
苏巧儿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黯然和犹豫。
“龙君,有些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苏巧儿挥退了左右,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我们在清理战后残留,收拢各宗残部的时候……发现少了数人。”
顾紫辰眉毛一挑:“谁?”
“原正道第一高手,‘沧澜剑仙’叶沧澜。七夕那一夜她虽然反水,但在之后的混乱中,彻底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巧儿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迟疑。
“曾与大爱仙君同行的神秘女修离羲,还有仙君的整个后宫团。”
“我们找遍了整个中土神洲的灵脉节点,甚至动用了宗门秘宝‘同心结’去感应,结果都是一片虚无。就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哦?”
顾紫辰听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心中的警钟却猛地敲响。
顾紫辰缓缓转过头,看向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至阳道人雕像。雕像的眼睛是用极品宝石镶嵌的,正笑眯眯地看着东方,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仿佛在嘲笑世人的天真。
雕像背后,刻着一个由一大一小、一正一反两个十字架相叠而成的奇妙图案,与他储物戒中至阳给的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一种强烈的直觉,如同电流般窜过顾紫辰的脊背。
那个老狐狸……真的死了吗?
如果是别的五境修士,在那种程度的反噬和正道围攻下,确实必死无疑。
但那是至阳道人。
是一个敢以身为饵,设计全天下,甚至试图用欲望去强暴天道的疯子。
一个据说早年在长白天墟混得风生水起,最后还全身而退的投机者。
一个能在中土神洲起家,还吞并了药王谷的枭雄。
一个挥挥手连春帝探查都能瞒过去的老阴比。
顾紫辰眯起眼睛,回忆起七夕那夜的每一个细节。
惨叫、吐血、崩溃、兵解……每一幕都那么逼真,那么符合逻辑。
太符合逻辑了。
就像是一个精心编写的、为了谢幕而谢幕的剧本。
“……呵呵。”
顾紫辰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又有些释然。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什么身死道消,什么大爱无疆。
顾紫辰借着这一晚接手合欢宗,他至阳又何尝不是借着这一晚金蝉脱壳?
“龙君?您……笑什么?”苏巧儿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没什么。”顾紫辰摆了摆手,“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顾紫辰几乎可以肯定。以至阳道人的手段,肯定掌握了某种哪怕是六境都未曾察觉的、逃遁外星球或者前往异界的方法。
毕竟,这家伙可是谁的羊毛都敢薅。
“说起后宫,你现在……”顾紫辰随口转移了话题。
“啊,是。”苏巧儿有些娇羞地低下了头,不时还偷看顾紫辰一眼,“我守寡了……”
顾紫辰心中嗤笑一声,飘过一句“老妪何故惺惺然处作子态?”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微笑的外交官模样:“他既然走了,那就是把这烂摊子……哦不,把这片江山彻底让给了我,这是交易的一部分。苏会长,我们还是在商言商罢。”
“是。”
苏巧儿真正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