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天墉城!
十六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穿云破雾,屹立于苍茫云海之间。
可在云峰深处,一道白色身影正在崇山峻岭间腾挪飞跃,以非常诡谲的步伐急速前行。
突然,身形如电的他脚下凌空虚步一顿,仅以一片竹叶为凭,赫然凝身而立——
来者正是一袭白衣,身材修长,长相清俊的风逸雪。
白衣迎风飒飒,青丝向后轻扬。
他缓缓抬眸,孤寂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巍峨雄城。
正当其凝望出神之际,一个慵懒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乘风跨步踏云霄,云游仙居酒轻飘。群峰不过脚下物,神仙岂有我逍遥?”
应声,风逸雪蓦然回首,眼见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灰衣青年,正闲坐于山道旁的长亭中。
那人额前一搂白发垂落,嘴角两撇短须尽显三分不羁,周身隐有气韵流转,颇有仙人气象。
在他身前的石桌上,已然整齐排列着二十四盏形态各异、精巧别致的酒盏。
“唉,少年,所谓高处不胜寒。你意气风发的站那么高,可曾看到什么?”灰衣青年一边摆弄着手中酒盏,一边含笑相问。
“十六峰、一座城、还有……”风逸雪本不愿回应,但见对方目光紧盯着自己,终是淡淡吐出六个字:“还有十六口——钟。”
“怎么?你想登这江湖第一城?”灰衣青年敛起笑意,取过一旁的酒壶,开始往石桌上的酒盏斟酒。
“不。”风逸雪没有犹豫,答得干脆:“我要去参加剑林大会,问剑天墉城!”
“问剑天墉城?”灰衣青年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展颜一笑——
也是,天下之广,江湖之大,有资格问剑天墉城的人,寥寥可数。
他略一蹙眉,抬眼迎上风逸雪那坚定的目光,笑意更深:“少年人,你可知此城由来?”
风逸雪目光沉凝:“自十年前魔教东征败退后,由几大世家联手共建此城,意在镇守江湖,执天下剑心之牛耳。”
“是啊,镇守江湖。”灰衣青年喃喃自语间,目光不自觉的掠过那天云十六峰,语气渐沉:“那你可知,镇守这江湖,凭的可不是这十六峰的天堑,而是天墉城掌教真人乌云子、执剑长老逍遥素雪,以及七大首座。自十年前诸家共建此城以来,已经很久没人敢问剑天墉城了。你此番问剑,将要面对什么……你可清楚?”
风逸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江湖路远,少年且行。总得有人……去问这一剑。”
灰衣青年眼眸微疑:“纵使面对满城高手,也无所畏惧?”
“虽死无悔。”风逸雪目光沉静,声音低沉却也坚定。
灰衣青年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倏然举杯朝风逸雪一扬:“少年风骨,可畏、可敬。可愿下来共饮一杯?”
见对方举杯相邀,风逸雪未作推辞,足尖在竹叶上轻轻一点,白衣翻飞间纵身而起,一步踏落,已翩然立于灰衣青年对面。
“请。”灰衣青年含笑示意。
风逸雪目光扫过石桌上排列有序、形态各异的二十四盏酒盏,不由问道:“敢问阁下尊号?”
灰衣青年轻抚自己那两撇短须,淡然一笑:“逍遥无名,不过一介江湖过客罢了。”
“那这酒……可有什么讲究?”风逸雪再问。
“不品人间酒,不知其中醉;不陷世间情,不知其中泪;不经沧桑苦,不知其中味。一日一月,一山水,半醒半醉,半浮生。”灰衣青年语带玄机,缓缓执起二十四盏中的第一盏,推至风逸雪面前。
听他这般说,风逸雪兴致愈浓,走到石桌前拂衣落座,缓缓执盏轻晃,顿觉一缕酒香扑鼻。
他举杯浅抿,清甜流芳,满口生香。
“好酒,不知此酒何名?”风逸雪放下手中空盏,问道。
灰衣青年捋须微笑:“这第一盏酒,名曰——秋叶。”
“秋叶!何意?”风逸雪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
“深秋红叶落晚霞,哪知江南竹叶浓。”灰衣青年低吟,已将第二盏推至风逸雪面前。
风逸雪只觉心火微燃,面颊泛热,可依旧举盏一饮而尽:“这盏,又有何说法?”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灰衣青年语声沉缓:“这第二盏,名曰——露愁。”
风逸雪酒兴愈酣,接连执起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直至眼波微漾,已有七分醉意。
灰衣青年看着他,仿佛看见往昔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轻声叹道:“少年就是少年,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只因他是少年。”
“——这便是,少年江湖。”
见灰衣青年遥想曾经,风逸雪不由轻叹:“江湖少年皆过客?看春风拂鬓不躁,看夏蝉鸣树不恼,看秋风吹叶不怅,看冬雪覆阶不扰,看一身风霜皆淡忘,看世事纷纭自包容,只因他是过客。”
“何人不曾风华正茂?何人不曾醉酒提剑闯江湖,鲜衣怒马走天下?可转眼!江湖依旧,灯火阑珊皆白发。”
灰衣青年略略一顿,收回目光,“曾经的江湖,是英才三千万,为何唯你敢称仙的江湖?如今的江湖,似是故时,又似非故时。”
“江湖依旧,变的不过是人罢了。”风逸雪举起第八盏酒——浮生。
“江湖就是这般,总有少年来,总有少年往。”灰衣青年长叹一声,衣袖一挥,拿起桌前酒壶酣畅长饮:“我这酒,你喝得。”
“我虽品酒不多,但今日这酒,确实非同寻常。”风逸雪接着举起了第九盏——梨花。
“一杯一重天,十年修一盏。”
灰衣青年深深吸气,“我这酒堪称天下名酒之首,你竟与那些俗酿相提并论。不识货啊!真不识货。”
“前辈见谅,在下见识浅薄。”风逸雪含笑致歉。
“念你年少,便罚你再饮三杯。”灰衣青年见他越喝眼神越发清澈,不由捋须颔首。
风逸雪心知此酒不凡,却不知它正是名动天下的第一佳酿——
二十四盏秋露白。
接连三杯入喉,他渐觉丹田处生出一股暖流,正缓缓向七经八脉扩散,所过之处经脉微胀,既有畅快淋漓之感,又带着说不清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