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托盘翻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托盘底部贴的那张纸。牛皮纸,巴掌大,透明胶带粘的。很明显就是引起我们看见。牛皮纸上有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细,没连笔。
“屋内没食物。给你们的三杯水中,有一杯有毒。”
老陈把纸条撕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压在其中一杯水的杯子底下。然后他坐下去——坐在混凝土沙发的薄垫子上,硌得骨头响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我们会困在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砸门时小了不止一号,“托盘是她递给我们的。”
小李没接话。他站在茶几旁边,缠着蓝格子布条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布条上洇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他在看那三杯水。
我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
“我有一个问题。”我说。
老陈抬头看我。
“她一直在劝我们走。从开门到我们撞进来,她说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男人不能进这屋’‘会出事’‘求你们快走’。她是真的不想让我们进来。可这三杯水,这纸条的字迹又让她的动机又挂在了哪里?”
我把纸条放回茶几上,手指压着它,不让它被我没注意到的气流吹走——虽然这屋里根本没有气流。
“她同时做了两件事:拼了命地拦我们,又备好毒药。这两件事是矛盾的。如果她知道进来的男人会死,她为什么还要拦?如果她真的想让我们活,她为什么还要准备毒水?”
没人回答。厨房那边没有任何声音。那扇钢板防火门嵌在四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门框里,严丝合缝,门缝里连光都没透。
“也许拦我们是真心的,”小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她杀我们也是真心的。”
“什么意思?”
“她住这屋子不是第一天了。这种门——钢板防火门,混凝土门框,没有窗,里面上锁。所有家具是全混凝土浇筑的。你们觉得这是防谁?不是防贼,不是防火灾,是防男人。她防的就是我们这种人。”他抬起头看那扇防火门,“她知道总有一批人会撞开外面那扇铁门,跟她耗上一根烟的功夫,不管她说什么。她越说不能进,就越有人想进。她准备了毒水,不是因为知道我们会来,是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
小李说完这段话,咳嗽了一声。不是呛着——嗓子里没东西可咳。
老陈盯着那三杯水,说:“那她为什么不在水里下三杯毒?为什么纸条上写的是‘有一杯有毒’?”
这个问题砸在茶几上,比老陈刚才砸门的那几下都重。
三杯透明玻璃杯,没有花纹,没有标记,水面一模一样平,水质一模一样清。吊灯的黄光穿过水面,在混凝土台面上投出三个淡淡的光斑,光斑微微晃动——不是水在动,是灯链在刚才那阵低沉的嗡鸣中还没完全停下来。
“如果她想我们死,三杯都下毒,我们渴急了喝光,全死,对她没有损失。”我看着那三杯水,像是在对水说话,“如果她不想我们死,就不该下毒。”
“也许她想让我们自己选。”老陈说。
“选什么?”
“选谁死。”
这个房间里“死”这个字落地的时候,没有人接话。混凝土墙壁把尾音吞得干干净净。老陈的语气并不冷,但他说的内容很冷——一个人在陈述一条他不想面对的规则。
“三个人,两杯没毒,一杯有毒。她不想替我们选。她要我们自己选。谁抽到那杯有毒的,是他命不好,不是她杀的。”
“那我们不选呢?”小李问。
“不选就都渴死。”老陈看了一眼茶几上被杯子压着的牛皮纸,“‘屋内没食物。’她第一句话写的就是这个。意思很清楚——你们可以拖着,但拖不了多久。水就在这儿,三杯,有一杯有毒。喝,两个人活。不喝,三个人死。你们自己看着办。”
小李从混凝土沙发那边走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茶几上的纸条,看了一遍,放下。然后他伸出手,把三杯水摆成一排,从左到右,又把中间那杯和右边那杯换了个位置。杯子在混凝土台面上移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水面上几不可见的涟漪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我目光沉沉扫过三杯水,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边缘,语气透着一股发冷的通透。
“给我们三杯水中,其中一杯有毒。三杯水只有一杯有毒?可她为什么要贴出纸条,好心提醒我们?那不让我们争抢起来吗?而不喝,全都会渴死,而全喝,水有三杯却只有一杯有毒。也就是说,我们至少有活两的机会。换句话来说,这不是在暗示,杀一个人即可。”
老陈没说话。
“如果这三杯全都有毒呢?”我说。
小李转过头看我。
“如果三杯水全都有毒,她写‘有一杯有毒’是骗人的——她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有活路,喝完了发现全是死路。这种情况下,她不用我们选,她直接全杀了。”
“那她写纸条就是多此一举。”老陈说。
“如果不是多此一举呢?如果我反过来想——三杯水全都没毒。她写‘有一杯有毒’就是为了让我们不敢喝。我们渴了,不敢喝,渴到极限,开始互相猜对方会不会偷偷喝,开始怀疑另外两个人会不会联合起来逼另一个人试毒。她不用下毒。”
我把那张牛皮纸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对着天花板。
“毒不在水里。毒在这张纸上。毒在我们心头。”
老陈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他弯下腰,把三杯水端起来——每一杯都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对着光看。吊灯的黄光穿过玻璃杯,在杯壁上折出一圈模糊的光边。他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伸出食指,在第一杯水里蘸了一下。一滴水挂在他粗糙的指尖上,吊灯下看不出任何颜色。他把那滴水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伸出舌头,舔掉了。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没皱眉,没咂嘴,没说一句话。
小李站了起来。
“你疯了?”
“没毒。”老陈说,“至少我试的这杯没毒。但不能保证,下两杯没毒。你们谁想试?”
小李抓住他的手腕:“你咽下去了?”
“咽了。”老陈把杯子放回原位,“如果这杯有毒,老子今天认了。但我赌她没说谎——三杯里只有一杯有毒。我试的这一杯是干净的。剩下两杯里,有一杯有毒。你们两个,一个人试一杯——总有一个能活。如果两个都活,那就是她骗我们——三杯全没毒。那就最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向第二杯。
我按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
老陈停下来。
“你刚才喝第一杯没问题。万一这毒性是一天后爆发呢,那么就算你尝试了三杯又怎样?问题依旧还是存在!纸条又没说喝了立马死掉?”
他愣住了。
“所以,我们不是非要用你的方式来验证。”我说,把他的手从第二杯杯沿上挪开,“她给我们留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不喝。我们谁都不喝,她就毒不到我们。”
“那就渴死。”老陈说。
“渴死也是三天后的事。三天之内,我们或许能找到其他水源。”
“其他水源?”老陈指着墙,“全是混凝土。唯一的自来水在厨房里。你打算怎么进去?”
这屋子没工具,没食物,没信号,什么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我不想在大家面前表现得比另外两个人更紧张,虽然我确实是。“那就等。等她下一次开门。”
“她会开门吗?”老陈问。
我看着那扇钢板防火门。它静静地嵌在混凝土门框里,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侧面没有合页,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插销钢板。门缝不透一丝风。
“她不会一直不出来。”我说,“她预留了这个选择,说明她还有别的目的。”
小李把包着床单的那只手举到胸前,那只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我看着他那只发抖的手,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三杯水。三只透明玻璃杯,水面纹丝不动,混凝土台面托着它们,在吊灯的黄光下投出三个淡淡的光斑。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说出来。
如果真有一杯是毒药。如果真有人喝了。在没食物又不到出口的情况下,剩下那两个人——活着的人,饥渴到极限的人——会不会对那具刚死的尸体做些什么。
屋内的纸条只说了“有一杯有毒”,没告诉我们活下来的人该吃些什么。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茶几上那三杯水的光斑里,在这间四面混凝土的屋子中,这比毒药本身更让我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