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骤起，杀意弥漫。
青渊眉峰微敛，指节轻扣长剑，周身真气涌荡，竟将风逸雪那缕杀意无声压下。
“未来的你……或许值得我出剑。”他看着风逸雪，握剑的手略略一松，缓缓负向身后：“但今日的你……还不够资格。”
余音未落，青渊目光转向一旁静立青苔之上的素衣尘：“小和尚，你这朋友不错。与你一般，将来皆非池中之物。”
随即，他视线再度落回风逸雪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雨洗风吹桃李净，松声聒尽鸟惊春。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风逸雪悠然吟道。
“既是江湖客，不留姓名也罢。”青渊眼神空茫地微微抬首，声渐低沉：“你很像本座的一位故人。”
风逸雪闻听此言，轻笑应道：“能让掌剑大监忆起故人，那是我的福分！”
“哈哈……”青渊冷然一笑，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也不一定是什么福分，或许是祸患——因为他是江湖公敌。”
“能成江湖众矢之敌，想必是位云天桀骜之才。”风逸雪赫然一步踏前，白衣瞬间迎风招展。
青渊静立原地，青衣无风自动，语气漠然依旧：“他配得上‘云天桀骜’四字。十年之前，他的名字足以撼动整个江湖。你与他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死了。”
“十年前么？”风逸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好了，今日与你们这两个晚辈说的也够多了。”青渊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素衣尘身上，“小和尚，因果轮回，该来的终究会来……躲不掉，也挡不住。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话语甫落，那奢华的轿旁顿时闪现出四道人影——
四人皆身形魁梧，墨衣裹身，仅露一双慑人的眼眸，如寒夜孤星，凛冽逼人。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浮生浪子寻知命，逍遥闲客一寸灰。”
青渊在细雨斜风中一步一吟，眼角余光掠过拜念佛号涌黄庭的素衣尘，最终坐上轿辇，随那四名墨衣人抬轿远去。
风逸雪凝目而望，只见那四人步履轻盈从容，看似徐缓，却一步摇曳数丈，且脚下留痕清晰，他不由眉头微蹙：“魑魅魍魉……湘西四鬼？”
“湘西四鬼之名，也曾在江湖叱咤一时。提起四人的‘鬼魅神功’，江湖谁人不心惊胆寒？传闻他们曾为夺《幽影秘卷》连灭三派，后来却不知何故销声匿迹，不曾想竟是入宫做了青渊大监的轿夫。”素衣尘语带机锋，缓步走近，一手轻轻搭在了风逸雪肩头。
“鬼魅神功、湘西四鬼……这每一个名号在江湖上不是如雷贯耳？却被你说得如此不堪？”风逸雪蓦然回首，正好对上素衣尘含笑的眼眸。
他肩头微动，不着痕迹地卸开素衣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腕：“都说僧者不诳语？方才不知是谁，乖巧应承那大监，绝不踏出北林寺半步的？”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亦可是向前。”见风逸雪有意提醒，素衣尘双手回收，含笑反问：“再者说，僧者固不诳语，可我是和尚啊？”
风逸雪无奈摇头：“你这和尚，当真别具一格。纵有万千佛法奥义，也镇不住你舌根底下随时都准备蹦出来的谎话。”
“阿弥陀佛！”素衣尘双手合十，委屈巴巴地低眉：“罪过，罪过！”
风逸雪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由衷道：“你这一身佛门功力不俗，难怪能与那大监争锋。”
素衣尘惨然一笑：“佛门武学出北林。谁让我是北林寺的主持呢？总不能……给北林寺丢脸。”
“你这和尚，脸皮倒也真对得起这身僧袍。”风逸雪虽面无波澜，但话音里却藏着三分调侃。
素衣尘淡然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寺内藏经阁的飞檐：“你已出阁，想必是寻到了你要的因果？”
“不！”风逸雪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追忆与决绝，“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取回师父当年留下的东西。”
“何处？”素衣尘俊目微凝，神色一怔。
“天墉城！”风逸雪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素衣尘沉吟片刻：“你要去……参加剑林大会？”
“我只是去取回，本该属于我师父的东西。”风逸雪语气坚决。
素衣尘眉峰微蹙：“江湖气运，天墉城独占五分。武功修为与你我相若者，不知凡几。若无请帖，你是上不去那天云十六峰的。即便上去了，剑林大会聚集了江湖半数以上的武林名宿……”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风逸雪仰首望天，孤影在斜风细雨中更显萧瑟、寂寥。
骤然，他心中一股豪气激荡，不禁于雨中低声清吟：“少年自有少年狂，敢向天地试锋芒。身似山河挺脊梁，披荆斩棘谁可挡？今朝且把日月量，何惧江湖风浪广。世人笑我太疏狂，我笑世人空怅惘。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少年自有少年狂’，好一个‘敢向天地试锋芒’！”素衣尘蹙眉微展，眼中掠过一抹激赏，“我自诩疏狂半生，可与你一比，竟还逊色三分。”
“和尚，那你呢？”风逸雪回首，白衣在细雨中轻扬：“也要不惜冒自身之危，入这红尘江湖么？”
素衣尘浅笑应道：“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其实我与你一样，也需要一个真相。”
“我明白了。”风逸雪一步越过素衣尘身侧，白影渐渐没入雨幕深处。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朦胧烟雨之中，素衣尘终于支撑不住，身形踉跄一晃，以手撑地，一口鲜血溅上衣襟，如梅落雪泥。
他低头看着染血的僧袍，眼中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细雨如丝，悄然飘零在他肩头。
他就这般静立雨中，似与天地同寂。
直至身后古寺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他才缓缓抬首，眼中慧光流转，嘴角泛起一抹似悲似悟的弧度。
他起身，回望古刹山门，随即向前迈出一步，低语如风：
“心灯不借他人火，自照乾坤步步明。”
话音未落，僧袖无风自动，冰凉的雨珠拂过眉睫，他却并未止步，声音愈发清亮：
“一念佛陀一念魔，半步逍遥半步仙。”
语落，他顿然驻足，闭目仰首，任由雨丝落满他清俊的面颊。
沉寂片刻，他再次一步踏出，足下积水竟凝作朵朵透明莲华，次第绽放。
“我本慈悲人，一颗佛心笑红尘，袈裟披在身，木鱼声声入心门。”
梵唱低回，他步步生莲，竟如谪仙凌虚而起，清朗诗号随之响彻雨幕：
“我本少年郎，双掌合十渡众生，青丝落肩头，梵音阵阵洗浮生。”
佛音在雨中回荡，如钟似风。
素衣尘赫然回眸一笑，广袖轻展，身影飘然远去，直到那一袭素色袈裟隐入雨雾深处——
那清音依旧直冲云霄，余韵悠长不绝。
不知何时，雨声渐收，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在满地零落的寺门前，照亮斑驳石阶。
北林寺藏经阁深处，传来妄语禅师的一声轻叹，如风过竹梢，疏落而寂寥：
“一盏青灯伴古佛，半为修行半为魔。红尘看破此生后，心舟渡向彼岸泊。师弟，愿你不负师父所愿！”
风又起，悬停的竹叶悄然落地。
朝堂与江湖的暗涌，此刻，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