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了十二月。
排练厅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倒计时表，从“20”开始，每天划掉一个数字。红笔划过的痕迹很重，像一道深深的伤口，又像一记重重的鼓点，每一下都在提醒每一个人：时间不多了。厂房里的棉絮味已经被汗水、咖啡和松香的味道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亢奋的气息，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也随时可能奏出最强的音。
林砚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没有唱歌。他在等灯光。灯光师在控制台前调试程序，一束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眯着眼睛，看着台下那些忙碌的身影。
老吴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手指在推子上滑动；刘丽在跟舞蹈演员比划动作，手舞足蹈的；曾庆遥坐在导演台前，面前是十几个屏幕，手里拿着对讲机，嘴巴不停地动；王胖在搬道具，满头大汗，羽绒服脱了扔在椅子上，只穿一件薄毛衣。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现在，他们是他最信任的人。
和声伴唱的排练，是和乐队合乐同步进行的。
小周、老孙、陆白青三个人站在舞台右侧的麦克风前，面前摆着谱架，谱架上摊着和声谱。和声谱是用A3纸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音高、节奏、气息、进入点和退出点。小周的和声谱上用荧光笔标了黄色，老孙的标了蓝色，陆白青的标了粉色。三种颜色，三种声音，要融成一种颜色、一种声音。
小周站在最左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圆圆的耳朵。她的耳朵上戴着耳返，耳返的线顺着衣领垂下来，消失在衣服里。
她跟着伴奏轻轻晃着身体，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嗓子里流出来，像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带着湖南人骨子里的那种泼辣和温柔。她的声音甜，但不腻，像春天的风，软软的，糯糯的，听的人骨头都要酥了。老吴在调音台前听着，不时用对讲机跟她沟通。“小周，你的声音再收一点，不要抢主唱。”小周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气息，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层薄纱，轻轻地覆在林砚的声音上面，不抢不推，刚刚好。
老孙站在中间，高高胖胖的，像一堵墙。他的和声谱架比小周和陆白青的矮一截，因为他个子高，低头看谱的时候脖子会酸。他把谱架调到了最低，但还是得弯着腰。他唱歌的时候不晃身体，不摇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老树。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浑厚、饱满，震得人胸腔发麻。老吴在调音台前听着，用对讲机说“老孙，你的低频太足了，收一点”。老孙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气息，又唱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沉了，但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沉，是那种从胸腔里自然涌出来的沉，像一条大河，宽阔、深沉，托着主旋律往前走。
陆白青站在最右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谱架调得比小周高一些，因为她看谱的时候习惯抬头，不喜欢低头。她的眼睛盯着谱子，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唱。
她唱歌的时候不晃身体，不摇头，不闭眼，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但她的声音不是静的。她的声音清澈、纯净，像雪山融化的水，从高处流下来，不急不慢，但每一个音都稳得像钉在墙上。
她的高音上去的时候，不刺耳，不尖锐，像一只鸟在很高很高的天上飞，你听不到翅膀扇动的声音，但你看到它在那里。
三个人第一次合在一起唱的时候，声音是散的。小周的声音飘在上面，老孙的声音沉在下面，陆白青的声音在中间，三种声音没有融在一起，像三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老吴在调音台前听着，眉头皱了起来。他摘下耳机，走到舞台前面，仰头看着她们。
“你们三个人，不是在比赛谁唱得好。是在一起唱歌。小周，你的声音太靠前了，退后两步。”小周往后退了两步，鞋跟碰到地板，发出轻轻的声响。“老孙，你的声音太靠后了，往前走两步。”老孙往前走了两步，影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陆白青，你不动。你是中间的那根线，把她们串起来。”
陆白青没有说话。她看了小周一眼，又看了老孙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三个人重新站好位置，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开始融了。小周的声音退后了，老孙的声音往前了，陆白青的声音在中间，像一根线，把两端的珠子串了起来。但还不够。老吴又听了一遍，摇了摇头。
“还是不对。你们不是在唱和声，你们是在唱各自的歌。和声是什么？和声是一个人，不是三个人。你们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看不见的地方。不是不出声，是不出声的时候，别人听不到你；出声的时候，别人只听到声音，听不到你这个人。”
小周愣了一下。“吴老师，什么叫‘听到声音，听不到人’？”
老吴想了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唱歌的时候，心里在想着‘我唱得好不好’‘我有没有跑调’‘老吴会不会骂我’。这些念头，都会跑到你的声音里去。你要把那些念头都放下。不要想自己，只想歌。把自己变成歌的一部分。”
小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唱了，没有声音——她在心里唱。然后她睁开眼睛，开口唱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技巧变了，是心态变了。她不再想自己，只想歌。她的声音像水，流进了河里，看不见了，但河更宽了。
老吴听了，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老孙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唱了。他的声音像石头，沉进了水里，看不见了，但河更深了。陆白青没有闭眼睛。她看着谱子，安静地唱了。她的声音像风，吹过水面，看不见了，但河更活了。
三个人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完全融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小周的甜、老孙的厚、陆白青的亮，三种颜色调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颜色。不是粉色，不是蓝色，不是黄色，是透明的。透明的颜色，才是和声。
林砚从台上走下来，站在老吴旁边，听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完之后，他走到舞台前面，仰头看着她们三个人。小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老孙的耳返线从衣领里滑了出来，他正在往里面塞。陆白青站在最右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着什么。
“陆老师。”林砚喊了一声。
陆白青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唱的那句‘咿呀咿兹哟’，尾音可以再拖长一点，不要收得太快。”
陆白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砚。
“林老师，我试一下。”
她唱了。尾音拖长了，像一根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细到快要断了，但没有断。在将断未断的时候，她收了。声音消失了，但余音还在。余音在排练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屋里飞来飞去。
老吴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行了。”他说。只有两个字，但林砚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很重。
小周在旁边拍了拍手，笑着说“陆老师，你太厉害了”。老孙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陆白青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砚看到了。
带妆带特效联排从早上九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是第一次完整的、1：1的实景彩排——带妆、带服装、带灯光特效、带VCR。舞台上的一切都按照正式演出的标准来，不允许有任何“差不多”。曾庆遥坐在导演台前，手里拿着流程本，一页一页地翻，对着对讲机一个一个地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灯光，第三首歌的cue点慢了半拍，重来。”
“音响，人声和乐队的比例不对，人声再大两个dB。”
“视觉，大屏素材切换卡了，检查服务器。”
“林老师，你在第二首歌结束的时候要走回到舞台中央，不要站在侧幕等，观众会看到你的影子。”
林砚在台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走错了重来，走慢了重来，走快了重来。他的腿有些酸，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舞台是活的。你不驯服它，它就吃掉你。刘丽站在台下，手里拿着走位图，眼睛盯着林砚的每一步，嘴里念叨着“快了半拍”“慢了半拍”“这里要停一下，等灯光到位”。
林砚听着她的指令，一点一点地调整。像调音，像调色，像调焦，直到所有的细节都对上了，直到所有的画面都对了，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融在了一起。
和声伴唱的三个人也在台上。她们穿着演出服，站在舞台右侧的麦克风前。演出服是沈老师设计的，统一的款式，但颜色不同——小周是浅粉色，老孙是深灰色，陆白青是白色。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画，粉色是花，灰色是树干，白色是天空。她们唱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细微的调整，气息、节奏、进入点、退出点。曾庆遥在导演台前盯着屏幕，不时用对讲机喊话。
“和声，第二段的进入点晚了半拍，提前。”
“和声，副歌部分的音量再大一点，推上去。”
“和声，尾音不要一起收，小周先收，老孙后收，陆白青最后收。”
三个人一遍一遍地调整。小周先收，声音像花瓣落在地上，轻得没有声音。老孙后收，声音像石头沉进水里，闷闷的一声“咚”。陆白青最后收，声音像风停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在。
曾庆遥听了，点了点头。“行了。”
联排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舞蹈演员们瘫坐在地板上，靠着镜子喝水；乐手们在收拾乐器，琴盒开开合合，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吴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耳朵被耳机夹得通红。
刘丽坐在舞台边上，双腿垂下来，晃着，像两个钟摆。曾庆遥站在导演台前，没有走。他拿着流程本，一页一页地翻，在上面写着什么。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小周蹲在舞台边上，脱掉高跟鞋，揉着脚趾。她的脚趾被磨红了，起了两个水泡。老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她。
小周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老孙，你人真好。”
老孙咧嘴笑了，没有说什么。
陆白青坐在舞台的另一边，没有脱鞋。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在写着什么。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复盘今天的彩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