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每天要跟星耀的团队对接十几个电话,确认二十个城市的食宿、交通、安保方案。他的手机从早上响到晚上,有时候刚挂一个,又响一个,像接力赛一样,一棒接一棒,没有停的时候。他的耳朵被手机烫得发红,但他没有抱怨。
他要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贵阳、重庆、武汉、南京、杭州、西安、长沙、沙市、香港、澳门、台北、东京、新加坡、洛杉矶、伦敦、悉尼这些城市之间切换思维,每个城市的酒店标准不一样,交通状况不一样,安保要求不一样。
他要记住每一个城市的时差,记住每一个场馆的地址,记住每一条从酒店到场馆的路线的拥堵时段。
他把这些信息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分门别类,标注清楚,需要的时候随时翻看。他的手机里存着二十个城市的酒店联系人,每一个人的名字、职位、电话,他都背得下来。他不需要翻通讯录,只要看到来电显示,就能说出对方的名字和负责的城市。
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里面记录了二十场演出的所有后勤细节,从演员的航班号到工作人员的盒饭口味,从场馆的电力负荷到周边医院的距离。表格有二十多个工作表,每一个工作表都以城市命名,用颜色标注了优先级,红色是必须确认的,黄色是待确认的,绿色是已经确认的。红色正在慢慢变少,绿色正在慢慢变多。
他经常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但精神很好。他喜欢这种忙碌。
忙碌让他没有时间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比如他哥哥孙涛现在有没有踏实工作,比如那一百万的债到底是谁帮他还的,比如林砚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百万的债,是陈玥帮他还的。
他也不知道,陈玥为什么要帮他。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不声不响地对他好。他不能辜负那个人。
他要把这二十场演唱会,做成林砚想要的样子。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每天晚上回到住处,他都会把当天的对接情况整理成文档,发给林砚。
文档的标题是“XX月XX日演唱会筹备进度”
。邮件的正文很细,细到每一个电话的要点、每一个问题的处理结果、每一个待办事项的截止日期。
他会用数字序号标出每一条,让林砚一眼就能看到重点。林砚每次都会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孙浩看着那个“好”字,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那个字像一盏灯,不大,但很亮,照着他往前走。
演唱会的排练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时间一天一天地往前推,日历上的红圈一个接一个地往后画。林砚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排练厅,晚上十一点才走,回到家常常已经是凌晨。他把自己关在排练厅里,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不停地转,不停地走,不敢停,也不敢慢。
声乐训练、乐队合乐、舞台走位、技术交底。
每一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像一列不断加速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不能刹车,也不能变道。他的嗓子有时候会哑,陈老师就给他泡胖大海,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嘴里全是中药味。
他的腿有时候会酸,刘丽就让他坐在舞台边上,帮他按小腿,按完了继续走。
他的眼睛有时候会花,盯着灯光cue点盯久了,眼前会出现重影,他就闭一会儿眼睛,数到十,再睁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砚声小酒馆了。张桂兰给他留的灯每晚都亮着,但他没有时间去坐。老周给他打的电话他有时候接不到,等回过去的时候,老周已经睡了。
王胖给他发的消息他看了,回得越来越短,从“收到了”变成“好”,从“好”变成“嗯”。王胖没有抱怨,他知道林砚在忙,忙到连吃饭都顾不上。欧阳倩倩有一次给他送饭到排练厅,看到他在台上跟乐队合乐,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把饭盒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十一月中旬,音协组织了一次去湘西的采风活动。邀请函发到林砚手里的时候,他正在排练厅里跟老吴调试一首歌的编曲。他把邀请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
湘西。他想去。那里的苗歌、土家族的山歌、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声音,他一直想去录。老周说过,“湘西的山会唱歌”。他答应过老周,要去听。但现在不行。演唱会在即,二十场,横跨四大洲,从十二月到次年十月。他不能走。他走了,所有人都得停。排练停了,节奏就乱了,节奏乱了,状态就没了。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拿起手机,给音协的领队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去不了,演唱会时间紧。下次一定参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太生硬了,又加了一句:“祝大家采风顺利,收获满满。”
领队很快回复了:“理解。你忙你的,下次再约。”
林砚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音协的活动,他参加过几次,每一次都有收获。那些人——李乐、王凯、常思思、王羽佳——都是在音乐上很有追求的人,跟他们在一起,他能学到东西。但这次,他真的去不了。
采风团在沙市集合的那天晚上,林砚去了。
他没有提前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排练结束后,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打车去了采风团下榻的酒店。酒店在湘江边上,离排练厅不远,开车十几分钟。他到的时候,晚宴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了。大厅里灯火通明,圆桌上铺着白色的台布,摆着鲜花和红酒。音协的领导和采风团的团员们围坐在一起,正在吃饭、聊天、碰杯。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林砚推门进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林砚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有人站起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音协的领导从主桌站起来,笑着走过来,伸出手,跟林砚握了握。
“小林,你不是说去不了吗?”
林砚握着那只手,有些不好意思。“领导,我来蹭顿饭,顺便跟大家见见大家呗。”
领导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往主桌走。“来来来,坐,坐下说。”
林砚在主桌坐下来,旁边是音协的几位领导和几个熟悉的面孔。
王凯、常思思、王羽佳。王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在台湾采风时精神了不少。
常思思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笑盈盈的,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王羽佳坐在常思思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表情淡淡的,但看到林砚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老师,好久不见。”王凯端起酒杯,朝林砚举了举。
“好久不见。”林砚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他开车来的,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听说你在准备演唱会?”常思思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二十场?全球巡演?”
林砚点了点头。“嗯,十二月底开始,跑一年。”
“太厉害了。”常思思双手合十,做了一个佩服的手势,“二十场,嗓子受得了吗?”
“练着呢。”林砚说,“每天练声两小时,有身边指导陈老师盯着。”
王羽佳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下,又流下来。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林砚。
“林老师,你在北京的场次,是几号?”
林砚想了想。“北京是首场,好像十二月二十号,工人体育馆。”
王羽佳点了点头,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但林砚知道,她问了,就是想去。
音协的领导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团员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各位,咱们这次采风,湘西的苗歌、土家族的山歌,都是好东西。大家去了,要认真听、认真记、认真学。不要走马观花,不要拍几张照片就走。要像我们前辈当年那样,住下来,跟老百姓同吃同住,把根扎下去。”
领导说到最后转过头看着林砚,温和的说“小林啊,演唱会要紧,你先忙你的。等忙完了,下次采风,你一定得来。”
林砚站起来,端起茶杯,朝领导鞠了一躬。“领导,我一定来。”
晚宴的气氛很轻松。大家吃菜、喝酒、聊天,聊的是采风的路线、湘西的美食、上次去台湾的趣事。王凯说起在台湾采风时,有一次在山路上迷了路,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村子,累得腿都软了。常思思说起在台东听到的一首卑南族古谣,那个旋律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怎么也忘不掉。
王羽佳说起在花莲的海边,一个人坐在礁石上弹钢琴——没有钢琴,她用手机放了一段肖邦,海浪的声音和钢琴声混在一起,她说那是她听过的最好的音乐会。
林砚听着,心里有些痒。他想去。他想去湘西,想去听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声音,想去录那些快要消失的旋律。但他不能。他的演唱会,像一个巨大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齿轮就会卡住,卡住了,就很难再转起来。
“林老师。”王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上海的场次,是几号?”王凯问。
“应该是一月五号,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
王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林砚举了举。“那场我去。我带全家去。”
林砚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北京吗?”
“我全家都在北京,但为了你,我们可以飞上海。”王凯笑了,笑得很大声,像他这个人一样,爽朗、直接、不藏着掖着。“我闺女是你的粉丝,天天在家放你的《花妖》,听得我都快会唱了。”
常思思在旁边笑着插话:“林老师,你在北京的场次,我也去。我爸妈也在北京,他们特别喜欢你的《故湘·风》,说听着就想家。”
林砚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些人,他是在台湾采风时认识的。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一起坐大巴、一起住酒店、一起在山路上走。现在,他们说要带全家去看他的演唱会。这种情谊,比任何商业合作都重。
“谢谢。”林砚说。只有两个字,但他的声音有些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羽佳放下酒杯,看着林砚。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林老师,你在北京的场次,我也会去。”她顿了顿,“我最近在录一张新专辑,全是肖邦。录完之后,我想请你听。”
林砚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晚宴结束后,林砚站在酒店门口,跟采风团的团员们一一道别。王凯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说“上海见”。常思思朝他挥了挥手,说“北京见”。王羽佳没有说“见”,只说了一句“保重嗓子”,然后转身上了车。
他不知道的是,大巴上,王凯正在跟常思思聊天。王凯说“林砚这个人,太拼了”。常思思说“他不拼,走不到今天”。王羽佳坐在后排,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的手机屏幕上,是林砚在春晚唱《花妖》的视频,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画面里,林砚坐在花树下,抱着吉他,低着头,唱着一首等了很久的歌。她不知道他在等谁。但她觉得,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林砚到了排练厅,推开门,灯还亮着。老吴坐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正在调试弦乐的音色。看到林砚进来,他摘下耳机,说了一句“再来一遍”。林砚放下车钥匙,走到台上,拿起吉他,调了调弦。
“再来一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老吴按下播放键,弦乐响起,林砚闭上眼睛,手指搭在琴弦上。
排练厅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