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个躲在破木箱后的老汉被僵人抓住脚踝拖出,惨叫着被撕成两半,鲜血喷溅,刺激得其他僵人更加疯狂。
“爹!娘!”一个半大孩子哭喊着冲向被僵人扑倒的父母,被谢石一把拽回身后。
阿禾紧紧抓着谢石的衣角,小脸苍白如纸,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能听到那些僵人心底只剩下疯狂与毁灭的嘶吼,能听到无辜百姓临死前的绝望与恐惧……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图景,冲击着她幼小的心灵。
谢石将孩子护在身后,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魏石已陷入七八个僵人的围攻,虽仗着刀利和守御精妙暂时不败,但左肩已被抓出数道血痕,动作开始滞涩。更多的僵人已冲破阻拦,扑进了百姓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老江和几个胆大的船工正挥舞着竹篙、木棍拼命抵挡,但普通棍棒对石化的僵人伤害有限,眼看防线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有人指向江面尖声叫道:“江里有船!要撞礁了!”
谢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上游方向,一艘明显超载的小渔船正歪歪斜斜地顺流而下,船上挤了不下十几人,大多是妇孺。他们本想趁魏石拦住僵人时冒险渡江,却不料船只老旧,操船的人在惊慌中没能控好方向,此刻正被一股湍急的暗流裹挟着,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码头下游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险滩礁石区。船上的百姓惊慌哭喊,乱作一团。
而那片礁石区,正是半年前那艘载满难民的船倾覆之地!
“那里……是暗礁区!”老江也看到了,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那熟悉的江段,那狰狞的黑色礁石,那翻滚的浊浪瞬间将他拖回了半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午后。小女孩伸出的手,绝望的哭喊,冰冷的江水,还有自己那艘突然漏水的船……画面与眼前景象重叠,让他几乎窒息。
“江伯伯!救我!江伯伯——!”船上,那个昨夜被他救下的小女孩,此刻正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朝着岸边的老江伸出小手,哭得撕心裂肺。那稚嫩的呼喊,与记忆深处那个沉入水底的声音,诡异而又残酷地重合在了一起。
“不……不……”老江踉跄后退,石化的右腿传来钻心的刺痛,一种比半年前更甚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还是和那次一样,什么都做不到,谁都救不了!上一次他船漏了,没救成;这一次,他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上演,甚至就在同一个地方……
不!不对!他不是毫无办法,他还有船!那艘乌篷船就停在那里!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就算有船又怎样?他还能像年轻时那样,驾船冲过那片“鬼见愁”吗?万一又漏了怎么办?万一又没救成怎么办?
“撑船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怕翻船,怕救不了人。”
“不对。最怕的,是眼睁睁看着船要翻,人将死,而你手里有篙,身边有船,却不敢前去救人。”
谢石昨日的话语,再次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啊,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翻船,不是救不了人。他最怕的,是自己明明还有机会,却因为恐惧和愧疚,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半年前,他至少尝试了,昨天,他成功了,可现在,他为什么连尝试都不敢?就因为那里是“鬼见愁”吗?
岸上,魏石被一个僵人狠狠撞在胸口,喷出一口鲜血,倒退数步,护心刀差点脱手。几个僵人趁机突破,嘶吼着扑向谢石和阿禾所在的小片空地。
“滚!”魏石咳着血,嘶声大吼,再次挥刀砍向那些僵人,为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逃跑争取时间。
“爹爹!”阿禾能清楚听到魏石胸骨裂开的声音,两行心疼的泪水流淌而下,若不是谢石死死拽着她的手臂,她早就已经冲上去了。
谢石皱眉看着渡口的一片混乱,又回头看看江中那艘即将触礁的破渔船,脸上忧虑之色更重。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甚至如果能让整个执尘界摆脱僵劫的威胁,他甘愿赴死。也正是因为这份执念,他不希望自己的解僵之路止步于此。
老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艘破船和礁石之间越来越短的距离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岸上的厮杀,江中的呼救,远处的剑鸣,阿禾压抑的哭泣,谢石深邃的目光……所有声音和画面,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那堵名为“恐惧”和“愧疚”的堤坝。
一个疯狂、决绝,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既然这条残腿撑不了船,既然普通的方法来不及……
那就不做人了。
堕为“僵人”!
用自己那酝酿了足足半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救回来的疯狂执念,成就一副僵人独有的力大无穷却又迅捷无比的身体,去把那些人,从死亡里抢回来!
“啊——!”
一声混合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嘶吼,从老江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将手中的竹篙狠狠插进脚下的青石板,双手死死抓住篙身,指甲因用力而迸裂出血。他闭上眼睛,不再抗拒,而是主动地,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地将自己所有心神浸入那半年来日夜折磨他的执念之中。
他想起了半年前江水中每一张绝望的脸,想起了自己船底漏水的冰冷触感,想起了没能抓住的那只小手……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块本已经沉寂的碎片,仿佛冬眠后的春醒,竟隐隐传来一阵阵灼痛,仿佛在与自己剧烈的情绪产生了共鸣。
“回来……都回来……让我救你们……这次……我一定把你们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