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河流》
第一章:暗流
郗蘅第一次见到覃霁,是在省城人民医院的耳鼻喉科走廊里。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着,像一群黄蝴蝶撞在玻璃上。郗蘅坐在长椅最末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今年四十三岁,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但他那双眼睛——那双在年轻时被妻子称为"能装下整条淮河"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这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还是三年前参加儿子家长会时买的。现在儿子郗屿已经十六岁了,在省城最好的高中读高二,成绩永远年级前十,是郗蘅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
"郗屿家属?"
护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郗蘅猛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顾不上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诊室门口。
"医生,我儿子……"
耳鼻喉科的陈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某种郗蘅读不懂的东西。她示意郗蘅坐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检查报告。
"郗先生,您儿子的情况……比较复杂。"
郗蘅注意到陈主任说"比较复杂"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边缘,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三次。他的心猛地一沉。
"是……是什么病?"
"突发性神经性耳聋。左耳全聋,右耳听力严重受损,目前仅剩约百分之二十的残余听力。"陈主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且根据我们的判断,右耳的听力还在持续下降中,最终……可能完全丧失。"
郗蘅觉得有人在他后脑勺上重重敲了一闷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诊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大口喘着气,右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怎么会……他上周还好好的……上周他还跟我说,他听到了一种新的鸟叫,在学校的后山上……"
"突发性耳聋的病因目前医学界还没有定论,"陈主任推了推眼镜,"可能与病毒感染、内耳供血障碍、免疫因素有关。您儿子最近有没有感冒?压力过大?或者……遭受过什么精神刺激?"
郗蘅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两周前的晚上,他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说郗屿在晚自习时突然冲出教室,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节课,怎么叫都不回应。当时郗蘅以为儿子是压力大,还骂了他一顿。
"我……我不知道……"
"郗先生,"陈主任的声音严肃起来,"您儿子的情况需要尽快治疗。我们建议住院,进行激素冲击疗法和营养神经治疗,同时配合高压氧舱。但我要跟您说实话——"她顿了顿,右手再次摩挲报告,"这种治疗的效果因人而异,而且费用……"
"多少钱?"
"初步估计,一个疗程两周,费用在三到五万。如果效果不理想,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治疗,甚至……考虑人工耳蜗植入,那是一笔更大的开销。"
郗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到五万。他一个月在工地搬砖,累死累活能挣四千出头,这还是在活儿不断的情况下。郗屿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上哪儿去弄三万?
"医生,能不能……先开点药,我回去想想办法……"
陈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单:"这是一些口服药,能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郗先生,您儿子的听力每天都在退化,越早治疗,保住残余听力的可能性越大。您要抓紧时间。"
郗蘅接过处方单,手指微微颤抖。他站起来,朝陈主任鞠了一躬,转身走出诊室。
走廊里,一个年轻女人正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郗蘅从她身边走过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没心思注意这些,满脑子都是"三到五万""完全丧失""人工耳蜗"这些词。
他走到缴费窗口,把处方单递进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头也不抬:"三百六十二块。"
郗蘅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数出四张一百的,递进去,找回三十八块。他把零钱和药一起塞进夹克内袋,转身离开。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郗先生?"
是那个茉莉花香的女人。她追上来,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快步走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比郗蘅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很亮,像是含着一汪水。
"您是郗屿的爸爸吧?我是覃霁,郗屿的语文老师。"
郗蘅愣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郗屿提过,说覃老师是他们学校最年轻的特级教师,教语文教得特别好,还会弹古琴。
"覃老师……"
"郗屿的情况,我听说了。"覃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跟您谈谈。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以……一个有过类似经历的人的身份。"
郗蘅皱起眉头。他不明白这个年轻女老师想说什么,但他太累了,没有精力应付这些。
"覃老师,我现在……"
"我知道您现在很难。"覃霁打断他,右手不自觉地绞着大衣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请您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这可能会改变您儿子的一生。"
郗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绝望里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光。他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见过这种光。
"好。"他说,"十分钟。"
他们坐在医院对面一家小咖啡馆里。覃霁要了一杯美式,郗蘅只要了杯白开水。他舍不得花那个钱。
覃霁双手捧着咖啡杯,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弟弟,叫覃霁——不,他叫覃霁,我叫覃霁。"她苦笑了一下,"我爸妈给我们取了一样的名字,只是读音不同。他叫覃霁(qín jì),我叫覃霁(qín jì)。后来为了方便区分,家里人都叫他霁儿,叫我阿霁。"
郗蘅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开水的杯沿。
"霁儿比我小五岁。他从小听力就有问题,先天性神经性耳聋,双耳重度听力损失。我爸妈带他跑遍了全国的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卖掉了房子。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只记得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妈妈在哭,爸爸在叹气。"
覃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郗蘅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抖,咖啡杯里的液体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后来呢?"
"后来,霁儿七岁的时候,做了人工耳蜗植入手术。"覃霁终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嫌弃咖啡的苦,"手术很成功。他第一次听见鸟叫的时候,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还咧着嘴笑。"
郗蘅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是,"覃霁放下杯子,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人工耳蜗不是万能的。它需要持续的康复训练,需要定期调机,需要面对各种电磁干扰和噪音环境下的听辨困难。霁儿上了学之后,因为听力问题,被同学嘲笑、孤立。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卑。"
她停顿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像是在敲一首悲伤的歌。
"他十五岁那年,跳楼了。"
郗蘅的手猛地一抖,白开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被覃霁轻轻按住手腕。
"郗先生,我不是要吓唬您。"覃霁的眼睛直视着他,那双含着水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我是想告诉您,听力障碍本身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失去的对生活的希望,失去的对自我的认同。郗屿是个好孩子,他聪明、敏感、有才华。但他现在正处于最脆弱的时候,您作为父亲,您的态度会决定他未来的路。"
郗蘅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滩水渍。他的眼眶发热,但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陌生女人面前掉眼泪。
"我没钱。"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覃老师,我不瞒您说,我是个搬砖的。一个月四千,要供儿子上学、吃饭、穿衣。三万块,我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我……我对不起他。"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覃霁说。
郗蘅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您?"
"我有一些积蓄,还有一些……渠道。"覃霁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底,"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要陪郗屿一起面对这件事。不是作为他的负担,不是作为他的债主,而是作为他的父亲。您要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是一个人。"
郗蘅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桌面上,和那滩水渍混在一起。
"我……我答应您。"
第二章:逆流
郗屿是在三天后出院的。
他比郗蘅想象的还要平静。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却还是窄窄的,像一根正在抽条的竹子。他的脸很清秀,眉毛很淡,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他坐在副驾驶上,侧脸对着窗外,右手搭在车窗边缘,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节奏很快,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郗蘅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车厢里所有的沉默。他偷瞄了儿子一眼,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郗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郗蘅听见了。
"嗯?"
"我左耳听不见了。"郗屿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右耳也听不太清。您说话大点声,或者……对着我右耳说。"
郗蘅的心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车速放慢,然后尽量大声地说:"儿子,爸在想办法。覃老师……就是你语文老师,她说她会帮我们。我们一定会治好的。"
郗屿转过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爸,您知道人工耳蜗多少钱吗?"
郗蘅愣了一下。
"国产的十五万起,进口的二十几万,还不算手术费和后续康复。"郗屿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和覃霁的一样,没有到达眼底,"您一个月挣多少?四千?五千?不吃不喝攒五年?"
"儿子……"
"爸,我不治了。"郗屿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我就这样也挺好的。听不见就听不见,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听的。"
郗蘅猛地踩下刹车。面包车在路边停下,后面的车按响喇叭,骂骂咧咧地超了过去。
他转过身,双手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到指节发白。
"郗屿!你给我听着!"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我郗蘅的儿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别说二十万,就是二百万,爸也会想办法!你不许说这种丧气话!不许!"
郗屿被父亲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看着父亲涨红的脸,看着父亲眼睛里布满的血丝,看着父亲眼角那道因为常年日晒而格外深的皱纹——他突然意识到,父亲老了。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此刻肩膀在微微颤抖,眼睛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爸……"郗屿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想您太累……"
"累?"郗蘅松开儿子的肩膀,抹了一把脸,"爸这辈子最累的时候,是你妈走的那年。那时候你才三岁,我抱着你,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挺过来了,因为我有你。现在,你也给我挺过来,因为你有我。听见没有?"
郗屿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右手紧紧攥着校服裤的布料,指节泛白。
"听见了,爸。"
郗蘅重新发动车子,面包车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缓缓驶入车流。
覃霁的钱是在一周后到账的。
五万块,不多不少。郗蘅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砖。他放下手里的砖块,用满是水泥灰的手掏出手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旁边的老李凑过来:"老郗,看啥呢?中彩票了?"
郗蘅把手机塞回裤兜,弯腰继续搬砖,声音闷闷的:"没有。儿子的事。"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工地上的人都知道郗蘅有个出息的儿子,也知道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大家平时能帮衬的都帮衬着,从不打听他的私事。
晚上,郗蘅给覃霁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覃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郗先生。"
"覃老师,钱我收到了。五万……太多了。我一定会还您的,给我点时间,我……"
"郗先生,"覃霁打断他,"这钱不是借给您的,是借给郗屿的。等他好了,让他亲自还给我。"
郗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您,覃老师。真的……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覃霁轻轻的声音:"郗先生,您知道吗?霁儿跳楼那天,我在学校上课。我爸妈没告诉我,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已经走了。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太平间里,脸上还有泪痕。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在他身边,如果我能多陪陪他,如果我能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
"所以,郗先生,不要谢我。我是在赎我自己的罪。您好好陪着郗屿,这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挂断了。郗蘅站在工地的板房前,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但还不至于完全黑暗。
郗屿的第一次治疗开始了。
激素冲击疗法的副作用很大。郗屿每天要在病床上躺十几个小时,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流进血管,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肿起来,原本清秀的轮廓变得圆润,眼睛被挤成两条缝。
郗蘅每天下班后赶到医院,给郗屿带晚饭。他舍不得在外面买,总是自己下厨,做郗屿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装在保温桶里,骑四十分钟的电动车送到医院。
郗屿的胃口很差。他坐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嘴边闻了闻,又放下。
"爸,太油了,我不想吃。"
郗蘅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那你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郗屿看着父亲。父亲的脸比上次见面又黑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的夹克袖口磨得更厉害了,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那是搬砖时划伤的。
"爸,您别天天来了。"郗屿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您工地那么远,来回跑太累了。我自己能行。"
"不累。"郗蘅固执地说,"爸不累。你吃,你多吃点,才有力气治病。"
郗屿的眼眶红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排骨很咸——不是盐放多了,是他的眼泪掉进去了。
"好吃吗?"郗蘅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郗屿的声音含糊不清,"爸做的,都好吃。"
郗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覃霁是每周三来医院。
她总是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她自己熬的汤。有时是山药排骨汤,有时是银耳莲子汤,有时是黄芪乌鸡汤。她不说什么,只是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香气瞬间弥漫整个病房。
"覃老师,您不用这么麻烦……"郗屿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覃霁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郗屿浮肿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我弟弟以前住院的时候,最喜欢喝我熬的汤。他说,喝了姐姐熬的汤,病就好了一半。"
郗屿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覃老师,您弟弟……后来怎么样了?"
覃霁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郗屿嘴边。
"他走了。十五岁那年。"
郗屿猛地抬头,汤勺撞在他的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覃霁,看着她那双含着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右手。
"覃老师……"
"喝吧。"覃霁的声音很平静,但郗屿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汤要凉了。"
郗屿张开嘴,喝下那勺汤。汤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覃霁放下汤勺,伸手轻轻擦掉郗屿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温柔。
"郗屿,哭不丢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霁儿走之前,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他总是笑,笑着说没事,笑着说姐姐我很好。但我知道,他在夜里偷偷哭过。他的枕头总是湿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所以,郗屿,想哭就哭。不要一个人扛着。你爸爸在,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郗屿终于崩溃了。他扑进覃霁的怀里,像小时候扑进母亲怀里一样,放声大哭。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浸湿了覃霁的大衣。
覃霁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她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抱着这个少年,抱着这个和弟弟一样脆弱又倔强的生命。
郗蘅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进去。他转身,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轻声安慰。医院的夜晚总是这样,充满了生与死的交织,充满了绝望与希望的碰撞。
郗蘅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儿子,覃老师,我来了。今天做了红烧鱼,新鲜的!"
第三章:漩涡
第一个疗程结束了,效果并不理想。
郗屿的右耳听力没有明显恢复,左耳依然全聋。陈主任建议继续第二个疗程,同时配合高压氧舱治疗。
郗蘅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主任,还要多少钱?"
"第二个疗程的费用和第一个差不多,三到五万。高压氧舱每次三百,一个疗程二十次。"陈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同情,"郗先生,我理解您的难处。但郗屿的情况……如果不继续治疗,右耳的残余听力可能很快会完全丧失。到时候,人工耳蜗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郗蘅的嘴唇颤抖着。五万加六千,将近六万。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我……我回去想想办法。"
走出医生办公室,郗蘅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掏出手机,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能打给谁。老家的亲戚早就借遍了,工地上的工友也都是苦哈哈的,能借个几百上千已经是极限。
他想起覃霁。她已经给了五万,他不能再开口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郗先生,我是覃霁的朋友,姓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覃霁跟我说了您儿子的情况。我在一家慈善基金会工作,专门帮助听力障碍的儿童和青少年。您儿子的条件符合我们的资助标准,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治疗费用。"
郗蘅愣住了,随即狂喜:"真的?林女士,太感谢您了!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您把郗屿的病历和诊断证明发给我,其他的我来办。不过……"林女士顿了顿,"资助的金额有限,大概能覆盖两到三个疗程的费用。后续如果还需要人工耳蜗,可能……"
"没关系,没关系!"郗蘅连声说,"能有一点是一点。谢谢您,林女士,谢谢!"
挂断电话,郗蘅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又哭又笑。路过的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擦干眼泪,挺直腰板,大步走向病房。
郗屿的第二个疗程开始了。
这一次,覃霁来得更勤了。她不仅带汤,还带来了自己的古琴。每周三下午,她会在病房的窗边支起琴架,弹奏一首首古曲。
《流水》《梅花三弄》《阳关三叠》……琴声悠扬,在病房里回荡。郗屿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右手搭在胸口,感受着琴声的震动。
"覃老师,"有一次他问,"我右耳快听不见了,这些曲子……我以后是不是就听不见了?"
覃霁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她转过头,看着郗屿,目光柔和却坚定。
"郗屿,音乐不只是用耳朵听的。"她轻轻拨动琴弦,"你把手放在琴身上,感受它的震动。你把脸贴近音箱,感受空气的流动。你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那些音符的形状、颜色、温度。这些,都是听音乐的方式。"
郗屿照做了。他把右手贴在琴身上,感受着木质纹理下传来的微微震动。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一条河流,波光粼粼,蜿蜒向前。
"我……我好像听见了。"他喃喃道,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覃霁也笑了。这是郗屿住院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真心的笑。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少年。
第二个疗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郗屿出现了严重的药物副作用。他的肝功能指标异常升高,医生不得不暂停激素治疗,转而进行保肝治疗。
郗屿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爸,"他转过头,看着守在床边的郗蘅,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我不想治了。"
郗蘅正在削苹果,闻言手一抖,水果刀在食指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他顾不上擦,把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儿子的手。
"儿子,别胡说。医生说了,保肝治疗很快就好了,然后咱们继续……"
"爸,"郗屿打断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您算过吗?从住院到现在,花了多少钱了?覃老师的五万,基金会的资助,您借的、凑的……十几万了吧?我的听力呢?右耳还是那样,左耳彻底没了。值得吗?"
"值得!"郗蘅的声音很大,病房里其他病人都转过头来看。他顾不上这些,双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郗屿,你给我听着,你值!你比全世界都值!别说十几万,就是一百多万,爸也给你治!"
郗屿的眼泪流下来,他别过脸,不想让父亲看见。
"爸,我不想您这么累。我不想欠覃老师那么多。我不想……不想成为您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郗蘅的声音哽咽了,"你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郗屿终于转过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脸瘦削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鬓的白发更多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杂乱。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爸……"
"儿子,答应爸,别放弃。"郗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恳求,"爸求你了。别放弃。"
郗屿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不放弃。"
覃霁是在那天傍晚来的。
她站在病房门口,听见了父子俩的对话。她没有进去,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霁儿。霁儿最后一次住院,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求他别放弃。霁儿答应了,但第二天,他就从病房的窗户跳了下去。
十二楼。她至今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推门进去。
"郗先生,郗屿,我来了。"
郗蘅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眼睛:"覃老师,您来了。快坐。"
覃霁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郗屿。
"这是什么?"郗屿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我弟弟的日记。"覃霁的声音很平静,"从他七岁到十五岁,一共八本。这是他最后一本,只写到了跳楼前一周。"
郗屿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看见扉页上有一行稚嫩的字迹:"我要听见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覃老师……"
"郗屿,我想让你看看。"覃霁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霁儿的一生很短,但他活得很用力。他学会了读唇语,学会了手语,学会了在嘈杂的环境里分辨声音。他考上了重点高中,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还学会了弹吉他。他比我认识的很多'正常人'都优秀。"
她转过头,看着郗屿,目光里有某种灼热的东西。
"但他最后放弃了。不是因为听力,是因为孤独。他觉得没有人真正理解他,没有人真正接纳他。他觉得他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是父母的负担,是姐姐的累赘。"
郗屿的嘴唇颤抖着,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日记。
"三月十五日,晴。今天在学校,有人模仿我说话的样子,全班都笑了。我也笑了,但我的心在哭。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听不见。但他们不会懂的。他们不会懂的。"
"四月二日,阴。姐姐又给我熬了汤。她对我真好。但我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我觉得我是个罪人。如果没有我,她会不会过得更好?"
"四月八日,雨。右耳也开始听不清了。医生说可能需要重新调机,但调机很贵。爸妈已经为我花光了所有钱。我不能再拖累他们了。我不能再拖累任何人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郗屿合上笔记本,双手紧紧攥着封面,指节泛白。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封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覃老师……"
"郗屿,"覃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说出来的,"我不是要让你同情霁儿。我是要让你知道,你的感受,他都有过。你的痛苦,他都经历过。但他最后选择了最错误的那条路。我希望你,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郗屿的手。她的手很凉,但郗屿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一直流到心里。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你爸爸,他有我。我们都不会放弃你。所以,请你也不要放弃自己。"
郗屿看着覃霁,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坚定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不放弃。我答应您,覃老师,我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