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深吸一口气,套上那套还带着生人冰冷余温的战术服。
衣料尺码略小,紧绷绷勒在身上,反倒莫名生出一层铠甲裹身的踏实感。
他把单边耳机塞进耳窝,冰凉触感瞬间让纷乱心绪冷静几分。
回身扫了一眼储藏室角落。
用破旧帆布、废弃医疗垃圾袋胡乱堆叠,把昏迷的林教授和被捆成粽子的守卫严严实实遮掩,从外面看,只是一堆无人理会的杂物废品。
陈九靠着一排氧气瓶盘膝静坐,双目紧阖。
苍白面容沉在昏暗光影里,如入定老僧,周身静得与周遭压抑环境格格不入。
“老陈,我准备好了。”王胖对着麦克风低声开口。
耳机里传来陈九沙哑却异常稳的声音,混着微弱电流杂音:
“门禁卡在你左胸内袋。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里的自己人。
步子放平,别左顾右盼,眼里只留前路。多余一个小动作,都会露馅。”
王胖默默点头,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
最后检查一遍手枪保险,轻轻拨开木门闩。
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横亘眼前,像巨兽张开的食道,幽深未知。
他不再迟疑,抬步踏入这片属于敌人的灯火牢笼。
走廊不长,尽头立着一道需要刷卡通行的合金门。
依着陈九吩咐,门禁卡贴近感应区。
嘀——
绿灯亮起,门锁咔哒闷响,缓缓开启。
门后,是全然另一番天地。
刺眼白光扑面而来,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刺鼻气味骤然浓烈数倍。
宽阔整洁的白色通道铺展开来,墙面是光滑高分子材质,镜面般映出他的身影。
通道上方每隔数米,就嵌着一枚红点闪烁的监控探头,像一只只冷漠冷眼,无声俯瞰每一个过路者。
周遭设备全程待机运转,屏幕滚动着连绵不断的绿色代码,如毫无意义的数字瀑布。
空气里飘着设备冷却后的焦糊味,还掺着一缕若有若无、隐晦难辨的腐烂气息。
这里太静了。
静得人心头发麻,像一座骤然空置的鬼城。
仿佛一场无声瘟疫席卷过后,所有人凭空人间蒸发。
“老陈,不对劲。”王胖压着嗓子低语,“整条通道一个人影都没有,设备却全在运转。
像是所有人同时接到指令,放下手头事,集体凭空撤离了。”
耳机里沉默几秒,陈九的嗓音又沙哑几分:
“别停,继续往前走。我脑子里的碎片画面越来越清晰,在给我指路。
往前十米,左转,墙面有红色喷漆编号B-7。”
王胖依言稳步前行。
十米拐角处,果然看见墙上鲜红的B-7标识赫然在目。
心底对陈九的信赖又重了几分。
此刻这人的脑海,就是他们唯一的活地图。
“左转直走十五步。”
陈九的声音精准如节拍器,冷静下达指令。
“注意,左手边第三个通风口正下方,地面埋了红外感应区,踩上去立刻触发全域警报,直通主控台。
贴着右侧墙根走,那是感应盲区。”
王胖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脚步放缓,目光死死盯住地面。
那片区域地板和别处毫无差别,肉眼根本看不出半点机关痕迹。
他严格循着指引,整个人贴紧右侧墙壁,像螃蟹般一点点挪步蹭过。
短短数米路程,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有惊无险跨过感应区,前方再度出现通道岔口。
就在这时,左侧通道深处,一阵规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王胖瞬间僵住,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配枪。
“别动!”陈九语气陡然严厉,“原地站好,面朝墙壁,装作检修线路的样子。”
王胖近乎本能照做。
转身对着光洁墙面,伸手胡乱在表面摸索比划,装出认真排查线路的模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支四人巡逻小队从身后缓步经过。
步伐刻板整齐,目不斜视,像没有灵魂的机械人偶。
王胖站在原地,竟没被投来半分多余目光。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掌心早已湿滑一片。
这些守卫,和当初被他打晕的那人一模一样。
行动僵硬如傀儡,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起伏。
“他们……好像根本看不见我。”王胖低声满是困惑。
“不是看不见。”陈九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穿这身战术服的人,出现在这片区域,本就是合理常态。
他们只识别反常异动,不判定规则内的人和事。
我们赌对了,现在的你,在他们眼里,就是自己人。”
王胖心头一阵后怕,又暗自庆幸。
循着陈九的指引继续潜行,七拐八绕,接连避开天花板夹层里的微型隐摄探头、暗藏机关的压感警报地板。
他越来越觉得,这不是在现代化地下基地潜行,反倒像闯一座机关遍布、杀机暗藏的千年古墓。
终于,脚步停在一扇巨型圆形合金闸门前。
这道门厚重远超先前所有门户,正中嵌着复杂电子密码锁与高阶权限刷卡器。
闸门上方激光蚀刻一行冷硬字迹:中央监控矩阵。
“老陈,我到地方了。”王胖盯着厚重闸门,“就是这里。但我的门禁权限不够,这是A级加密门,刷不开。”
“别贸然碰刷卡器。”陈九立刻制止,“强行越级刷卡,会触发全域物理封锁。
我记忆碎片里有画面,这间主控室线路出过故障,维修人员是从上方通风管道进去的。
抬头看,找附近的通风口格栅。”
王胖仰头望去,果然在闸门左上方天花板角落,看见一处不起眼的方形通风口,被金属格栅牢牢封死。
心头一喜,摸出腰间开山刀,踩着墙边管线攀了上去。
格栅螺丝拧得极紧,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硬生生撬开。
一股阴冷浑浊的气流从管道内涌来,混着厚重尘土气,还有一缕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臭。
王胖皱了皱眉,把手电咬在嘴里,矮身钻进通风管道。
管道内部狭窄漆黑,线路盘根错节,只能匍匐往前攀爬。
爬了约莫七八米,身下出现一处更大的出风口。
他小心翼翼凑到格栅缝隙间,低头往下望去。
下方,正是监控总控室。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偌大房间里,数十块巨型监控屏墙依旧亮着,循环播放基地各处实时画面,只是画面里大多空无一人,死寂静态。
环形巨型控制台四周,横七竖八躺倒七八道身影。
清一色白大褂研究员,姿态扭曲怪异,像被瞬间抽干所有生机。
有人趴在操作台,手指还搭在键盘按键上;
有人仰面倒地,脸上凝固着极致惊恐;
有人歪倒在座椅旁,眼镜碎裂滚落一地。
全都死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明显外伤。
一室死寂,安静得像一幅浸透寒意的诡异油画。
王胖目光缓缓扫过尸体,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衣领微微翻起,苍白脖颈皮肤上,赫然烙印着一道黑色条码纹身。
纹路、格式、隐秘感,和当初被他制服的那名守卫,一模一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恶心与惊悚,拿起对讲机,用几不可闻的低沉嗓音,把眼前这幅地狱景象如实传给另一头的陈九。
“老陈……总控室里全是死人。七八个研究员,尽数毙命,看不出外伤死因。
但他们每个人脖子后面……都有那个诡异条形码纹身。”
耳机那头,只剩陈九强行催动灵觉后,愈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长久死寂。
片刻后,那沉重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扼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