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逃避的黑夜》
第一章:魇至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江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泼上了墨汁,浓得化不开,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潮湿的腐败气息,像是陈年的棺木被撬开,混合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道,黏在人的鼻腔里,挥之不去。
殳翳(shū yì)站在"永夜殡仪馆"的门口,仰头望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他今年四十一岁,身形高大却佝偻得厉害,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勉强撑着最后一丝生气。他的脸是标准的国字脸,却因为长期的消瘦而显得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如刀。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白泛黄,瞳孔却黑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底沉着三十年的孤独与恐惧。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如蛛网般向太阳穴蔓延,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手链。手链共有十二颗,每一颗都被他盘得油亮,却在第六颗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那是他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鬼"时,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震裂的。
"殳先生,您……您真的要在今晚值班?"
说话的是殡仪馆的老员工周叔,一个六十多岁的瘦小老头,背驼得像一只煮熟的虾,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他的眼睛很小,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此刻正不安地眨动着,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殡仪馆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那里,一扇百叶窗的叶片正以一种诡异的、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轻轻颤动——没有风,却像是在呼吸。
殳翳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从黑色风衣内袋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咔嗒"一声弹开,取出一支细长的雪茄。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烫伤痕迹——那是他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时,被冷冻柜的金属边缘留下的纪念。他用一只复古的煤油打火机点燃雪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一缕扭曲的白线,像是一条挣扎的蛇。
"周叔,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见过的尸体比活人还多。中元节值班,不过是多烧几叠纸钱的事。"
周叔的脸色瞬间惨白,干瘪的嘴唇哆嗦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响:"殳先生,您……您不知道,这殡仪馆……不干净。三年前,这里出过事。一个叫胥媱(xū yáo)的女入殓师,在七月十五这天晚上,独自给一具无名尸化妆,结果……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她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把自己的脸……把自己的脸化成了那具尸体的样子。更可怕的是,那具无名尸……不见了。"
殳翳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黑曜石手链,指节泛白,第六颗手链的裂痕硌着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胥媱——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她是他的前妻,是他们离婚五年后,他最后一次见到的人。那天她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对他说:"殳翳,我累了。这行干久了,连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认识了。我想换个活法。"他当时只是冷冷地说:"换什么活法?你除了给死人化妆,还会什么?"她愣了一下,眼睫垂了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神色,轻声说:"是啊,我除了给死人化妆,什么都不会。连怎么活着,都不会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三个月后,她死了。死状诡异,死时手中还握着那支她用了十年的化妆刷,刷毛上沾着暗红色的颜料——后来法医鉴定,那不是颜料,是她自己的血。
"钥匙。"殳翳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深刻而杂乱,像一张被命运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周叔颤抖着递过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殳翳接过,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转身向殡仪馆走去,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抹游魂。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早上八点来收班。如果我没出来,报警,但不要进来。任何人,都不要进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一头困兽想要挣脱牢笼。他的左手死死按住胸口,感受着那串黑曜石手链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那是胥媱当年送给他的,她说黑曜石能辟邪,却不知道,有些邪,是避不了的。
殡仪馆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铁门,门上爬满了铁锈,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永夜"两个大字,字迹斑驳,漆皮剥落,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殳蘅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艰涩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呻吟。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檀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息扑面而来。殳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随即推门而入。
玄关处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每一块都擦得锃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殳翳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地面上扭曲变形,像是一个陌生人。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地砖缝隙——没有灰尘,三年无人敢在七月十五值班的殡仪馆,地砖缝隙里竟然没有积灰。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导致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墙壁上是暗红色的壁纸,上面印着繁复的卷草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卷草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蠕动。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发问。
没有回应。但殳翳分明听到,二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女子叹息的声音。那声音缥缈如烟,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是胥媱的声音。她给尸体化妆时,总是这样轻轻叹息,说:"可怜的人,生前受了那么多苦,死后总算能安歇了。"
殳翳的瞳孔剧烈收缩,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瑞士军刀,是他当入殓师时养成的习惯。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军刀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现实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向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柚木,每一级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殳翳的皮鞋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走到第七级时,突然停住了——楼梯的扶手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木屑还翻卷着,露出里面嫩白的木质。划痕的形状很奇怪,像是指甲抓挠留下的,但人的指甲不可能在坚硬的柚木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除非……
殳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凑近那道划痕,鼻尖几乎要贴上扶手。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是胥媱常用的那款护手霜——"桂花酿",前调是清苦的桂花香,中调是温润的檀木,尾调是若有若无的尸蜡味。这款护手霜是她自己调的,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使用。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胥媱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那天她站在殡仪馆的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说:"殳翳,这个给你。我调了一瓶新的护手霜,加了黑曜石粉,能辟邪。"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辟邪?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鬼。你见过吗?"她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睫垂了下来,轻声说:"我见过。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见他们。他们站在镜子后面,看着我,等着我给他们化妆。有时候,我会分不清,镜子里的人是我,还是他们。"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他没有看见,她在他身后缓缓放下盒子,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而现在,她死了。死在这栋建筑里,死时手中还握着化妆刷,对着镜子,把自己的脸化成了尸体的样子。她死前在想什么?她有没有后悔,后悔这辈子爱错了人?
殳翳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酸涩,却没有泪。他当入殓师太久,见惯了生死,眼泪早已干涸。他继续向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二楼有三间房,化妆间、停尸房和一间休息室。殳翳径直走向化妆间,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发麻。他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他捂住口鼻,眯起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窗帘是拉上的,厚重的天鹅绒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只有墙角的一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将房间染成一片血色。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化妆台,台上铺着白色的绸缎,绸缎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工具——粉刷、眉笔、眼影盘、口红,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红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化妆台正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镜子,镜框是古铜色的,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红光下像是一张扭曲的网。
殳翳的视线缓缓移向化妆台前的椅子。那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身形纤细,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她的右手握着一支化妆刷,正在镜子里……给自己化妆。
殳翳的血液瞬间凝固。他想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双腿发软,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的动作顿住了。化妆刷悬在半空,暗红色的颜料滴落在白色的绸缎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她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皮肤苍白如纸,却画着浓重的彩妆——眉是青黑色的,像两条僵死的毛毛虫;眼影是深紫色的,晕染得极重,像是被人打过一拳;腮红是暗红色的,涂在两颊,像是凝固的血迹;嘴唇是乌黑色的,涂得极厚,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正在欢快地蠕动。可她的嘴角,却以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度向耳根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殳……翳……"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殳翳的胃部剧烈痉挛,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拼命想要挣脱门框的束缚,手指却越陷越深,仿佛被吸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
"媱媱……"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是你吗?"
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殳翳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他看见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骤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分明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那触感轻柔如羽,却带着死亡的气息。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缥缈如烟,却字字清晰:
"殳翳,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这一次,不要再走了……"
第二章:镜魇
殳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化妆间的大理石地砖上。冰冷的地砖贴着他的后背,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将寒意一寸一寸渗入他的骨髓。他猛地坐起身,额头撞上了化妆台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环顾四周,长明灯已经重新燃起,火苗稳定地跳动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化妆台上却多了一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下扣在白色的绸缎上,镜背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红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殳翳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却一阵发软,差点再次跌倒。他扶住化妆台的边缘,指尖触碰到那面铜镜——冰凉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握住了死神的镰刀。他想要缩回手,却发现手指像是被粘在了镜背上,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笑。那笑声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戏谑和怜悯。殳翳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诡异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他的。影子的轮廓纤细,长发及腰,分明是一个女人。
殳翳的呼吸停滞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上轰鸣。他拼命想要挣脱铜镜的束缚,手指却越陷越深。他低下头,看见镜背上的符文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媱媱……"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是你吗?你想要我做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殳翳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感觉到铜镜的吸力突然增强,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前拉扯,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那面铜镜。
在最后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殳翳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的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个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的眼睛都被挖掉了,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纤细,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的右手握着一支化妆刷,正在镜子里……给镜子里的自己化妆。
"媱媱?"殳翳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风中的落叶。
那人缓缓转过身。这一次,她的脸没有画着浓重的彩妆,而是素面朝天的样子——皮肤苍白如纸,眼眶深陷,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是一团墨,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完整的,瞳孔黑得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无尽的悲伤。
"殳翳,"她开口,声音轻柔如烟,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
殳翳想要走向她,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皱纹一道一道地浮现,老年斑一块一块地蔓延,皮肤松弛褶皱,像是百年老树的树皮。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和困惑。
胥媱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温柔,像是一朵在寒冬中绽放的菊花:"这是镜魇。你触碰了那面铜镜,就被拉进了我的世界。在这里,时间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时间是倒流的。你会看见自己的过去,看见那些你逃避的东西,直到……直到你学会面对。"
她顿了顿,眼中的悲伤更浓了:"殳翳,你知道我为什么死吗?不是因为鬼,是因为我自己。我在这行干了十年,每天给死人化妆,听他们讲故事。我发现,每一个死人,都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他们站在镜子后面,看着我,等着我帮他们完成心愿。我听得太多,看得太多,最后……我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我开始给自己化妆,把自己化成他们的样子,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那天,我给一具无名尸化妆,那具尸体的脸……和你一模一样。我看着他,突然明白,我这些年的逃避,都是为了逃避你。逃避我们失败的婚姻,逃避我对你的愧疚,逃避……逃避我还爱着你这个事实。"
殳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了他们的婚姻——五年的婚姻,像是一场漫长的葬礼。他忙于工作,每天和尸体打交道,回家时已精疲力竭,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她想要孩子,他说:"这行干久了,身上沾着死人气,不适合要孩子。"她想要旅行,他说:"殡仪馆离不开人,尤其是我。"她想要他陪她看一场电影,他说:"明天有一具溺水的尸体,泡了半个月,得尽快化妆。"
他以为自己在努力工作,在承担责任,却不知道,他是在用工作逃避生活,用尸体逃避活人,用死亡逃避爱情。最后,她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只有一句话:"殳翳,你活着,却像死了。我死了,却还想活。"
他当时把信撕了,扔进了垃圾桶。他以为她只是矫情,只是不懂他的辛苦。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却不知道,时间只会把遗憾酿成毒酒,越陈越烈。
"媱媱……"他的声音破碎了,像是一面被击碎的镜子,"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胥媱摇摇头,眼中的悲伤化作一丝温柔,"在这里,在镜魇里,没有对不起,只有面对。殳翳,你必须面对你的恐惧,面对你的逃避,面对……你内心最深的黑暗。否则,你会和我一样,永远困在这里,成为镜子里的一员。"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走廊尽头的那面镜子。镜子里,不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漆黑一片,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嘴。
"去吧,"她说,声音轻柔却坚定,"穿过那面镜子,面对你的黑夜。我会在另一边等你。但记住,如果你无法面对,就会永远迷失在镜子里,成为无数张没有眼睛的照片中的一员。"
殳翳看着那面镜子,恐惧像潮水般涌来。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想起了胥媱死时的样子——她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把自己的脸化成了尸体的样子。她当时有多恐惧?多绝望?可她依然选择了面对,哪怕代价是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向那面镜子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他的皮肤还在衰老,头发已经开始变白,像是一瞬间走过了三十年。
走到镜子前,他停住了。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只有那个漆黑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我准备好了,"他说,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来吧。"
他闭上眼睛,纵身跃入漩涡。
第三章:夜回
漩涡中的感觉,像是被无数只手同时撕扯。殳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压缩、扭曲,像是一块被揉皱的橡皮泥。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是溺水者在波涛中挣扎。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桂花酿护手霜的香气,清苦的桂花香,温润的檀木,若有若无的尸蜡味。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这是……这是他们曾经的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纤细,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殳翳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认出了那个背影——是胥媱,是十年前的胥媱,是他们还没有离婚时的胥媱。
他想要走向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像是一团透明的雾气,没有实体,只能漂浮在空气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有力、温暖,却再也触碰不到那个他想触碰一辈子的人。
"这是……我的记忆?"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是胥媱,是年轻的胥媱,皮肤光滑紧致,眼下的青黑还没有那么重,嘴角带着一丝睡梦中特有的柔软。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镜子上。
她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她的手指抚过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又老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才三十岁,眼角就有细纹了。殳翳说得对,这行干久了,连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放下镜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她开始给自己化妆,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一个被程序设定的机器人。她画眉,画眼影,涂腮红,涂口红,每一笔都精准无误,却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化妆。
殳翳漂浮在空气中,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离婚前三个月的一个夜晚。那天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已精疲力竭,倒头就睡。他不知道,她每晚都是这样,在黑暗中给自己化妆,然后在清晨洗掉,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假装他们的婚姻还有救。
"殳翳,"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天又没有回来吃饭。我给你做了红烧肉,热了三次,最后倒掉了。我知道你忙,我知道尸体比你老婆重要。可是……可是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哪怕只是聊聊今天天气好不好。这很难吗?"
她的眼睫垂了下来,手中的眉笔顿了顿,一滴泪滑落脸颊,在粉底上晕开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迅速用手背擦去,继续画眉,动作更快了,像是要把悲伤也一并画进妆容里。
殳翳想要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想要告诉她"我在这里",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只抓到一缕冰凉的空气。他是一团雾气,一段记忆,一个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你在逃避,"胥媱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随时会断掉,"你逃避我,逃避这个家,逃避你内心深处的恐惧。你怕爱我,怕依赖我,怕失去我。所以你用尸体筑成一堵墙,把自己关在里面,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是殳翳,你知道吗?墙里的你,和墙外的我,都在慢慢死去。"
她放下眉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却无生气,像是一具被精心打扮的尸体。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笑。
"我累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殳翳,我累了。我想走了。不是不爱你了,是爱不动了。你活着,却像死了。我死了,却还想活。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结局吧。"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是那封信,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用胶水封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殳翳漂浮在空气中,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她当时的绝望,明白了她的离开不是背叛,而是自救。他明白了他的逃避,不仅杀死了他们的婚姻,也杀死了她的心。
"媱媱……"他的声音破碎了,像是一面被击碎的镜子,"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陪你吃那顿红烧肉,一定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一定……一定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一阵风吹过,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殳翳彻底吞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分明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不再冰凉。
第四章:面对
殳翳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殡仪馆的地下停尸房里。
停尸房里排列着数十个冷冻柜,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陈年的蜜糖混进了铁锈的味道。温度极低,殳翳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像是一缕缕游魂。
他的身体恢复了年轻的样子,皮肤紧致,头发乌黑,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深陷在眼窝里,眼白泛黄,瞳孔黑得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井底沉着三十年的孤独与恐惧。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逃避的、麻木的、死气沉沉的光,而是带着一丝清明,一丝痛楚,一丝……面对的勇气。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吟唱某种古老的歌谣。
殳翳缓缓转身,看见停尸房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身穿一件灰色的长袍,头戴一顶斗笠,斗笠的边缘垂下黑色的纱帘,遮住了面容。他的身形佝偻,走路时一瘸一拐,像是一条受伤的狼。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雕刻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镶嵌着两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你是谁?"殳翳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
那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掀开了斗笠上的纱帘。一张脸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皮肤松弛褶皱,像是百年老树的树皮,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他的眉毛很长,垂到了眼角,眉毛下面是两只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却黑得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他的鼻子塌陷,嘴唇薄而干裂,露出里面所剩无几的牙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伤疤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狰狞可怖。
"我是谁?"老人笑了,那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我是这殡仪馆的守夜人,也是……也是你内心最深的恐惧的化身。你可以叫我'夜回',因为我是每一个无法逃避黑夜的灵魂的引路人。"
殳翳的瞳孔剧烈收缩,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军刀。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军刀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现实的触感。
"你想怎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戒备。
夜回缓缓走近,拐杖在地上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停在殳翳面前,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殳翳的瞳孔,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我想帮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帮你面对你的黑夜。殳翳,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见鬼'吗?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像一盏灯,吸引了那些迷失的灵魂。你害怕死亡,所以你和尸体打交道,以为这样就能战胜恐惧。但你错了,你越是逃避,恐惧就越强大。直到最后,它吞噬了你,也吞噬了你爱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殳翳左手腕上的黑曜石手链上:"这串手链,是你前妻送的。她说能辟邪,但其实,它只是暂时压制了你的恐惧。现在,压制不住了。你必须面对它,否则,你会永远困在镜魇里,成为无数张没有眼睛的照片中的一员。"
殳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串手链,第六颗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想起了胥媱送他手链时的样子——她站在殡仪馆的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包里掏出盒子,递给他,说:"殳翳,这个给你。我调了一瓶新的护手霜,加了黑曜石粉,能辟邪。"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辟邪?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鬼。你见过吗?"她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睫垂了下来,轻声说:"我见过。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见他们。他们站在镜子后面,看着我,等着我给他们化妆。有时候,我会分不清,镜子里的人是我,还是他们。"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他没有看见,她在他身后缓缓放下盒子,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我要怎么做?"殳翳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