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那抹冷冽弧度转瞬敛去。
来路不明，藏锋暗窥。
但凡挡在他重塑人道前路者，唯有碾碎一途。
翌日拂晓，天色微亮。
整座濮阳城缓缓挣脱沉睡，市井渐起人声。
嬴政换上一身华贵蜀锦长袍，腰间悬暖白玉佩，指间把玩两颗油润玛瑙。
全然一副关中富商气派，阔绰中透着几分附庸风雅。
身后赵甲与另一名黑冰卫随行，气息尽数内敛，目光如鹰隼巡街，沉稳肃杀，把忠心护卫的模样演得毫无破绽。
此行目的地，正是昨日那间茶楼。
“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眼尖，一眼认出出手大方的赵老板，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嬴政抬眼扫向楼上。
果不其然，昨日凭栏的雅座，儒衫青年已然安坐。
一盏清茶，一卷竹简，静得像亘古不变的风物。
他心底冷哂，面上不动声色，拾阶上楼，径直在邻桌大马金刀落座。
“小二，上最好的阳羡雪芽，再配几碟精致点心。”
嬴政随手掷出一小锭银子，声调不高不低，刚好传遍周遭几桌。
“好嘞赵老板稍等！”店小二喜滋滋接了赏，连忙忙活。
茶点上齐，嬴政浅呷一口茶，故作随口开口。
“跟你打听个事，听闻濮阳城西老君山，出一种五色奇石，流光溢彩，可有这事？”
刻意放大商贾对奇珍异宝的贪念与好奇，字字如钩，直抛邻桌。
店小二一边添水，一边赔笑。
“赵老板好见识，本地人谁不知道。那五色石日光下异彩流转，确实罕见。只是……”
他压低话音。
“如今已是禁地，郡兵层层把守，说是咸阳仙师上山作法，为陛下祈福。寻常人别说采石，靠近都要被拿办。”
嬴政眉梢微挑，恰到好处露出商人的精明与不甘。
“竟有这般规矩？官府一封山，五色石岂不成了绝品？就没半点门路能收上几块？价钱无妨，我就偏爱这些稀奇古物。”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入邻桌耳中。
张良放下竹简，端起茶盏。
目光看似望向街景，余光却早已将嬴政一行人尽收眼底。
片刻，他缓缓转头，温雅一笑，主动搭话：“兄台装束，似是自关中远道而来？”
来了。
嬴政心头一动，面上只露生人搭话的客套审慎，拱手回礼。
“正是在下，不知兄台高姓？”
“在下张良，一介游学士子。途经东郡，见兄台气度不凡，又对本地风物有心，故而冒昧攀谈。”
青年声线清润，眸光澄澈，自带一股让人不自觉亲近的气质。
正是韩国贵族之后，张良。
“原来是张兄，失敬失敬。”嬴政故作豪爽一笑，“我只是俗世商贾，偏爱金石古玉，倒让张兄见笑了。方才听闻老君山封山，无缘得见五色奇石，心中着实惋惜。”
张良浅笑，笑意里藏着几分莫测。
“兄台只知老君山产石，却不知内里另有乾坤。”
话音轻缓，却带着隐隐引逗之力。
“据本地县志所载，那处本是殷商大型祭坛遗址。近年山中异象频出，官府与方士插手之后，便彻底封禁，外人再难涉足。”
“异象？”嬴政眸光微亮，精准演足猎奇上钩之态，追问道，“何种异象？还请张兄赐教。”
张良慢啜清茶，语气淡然。
“也只是市井传言罢了。地气紊乱，山腹常有怪声传出。或许是上古祭祀遗留，藏有几分不祥之气。”
话音落，他目光骤然凝起，锐利如针，直锁嬴政眉眼。
试图从他神色里，揪出半分异样破绽。
这早已不是闲谈，是赤裸裸的摸底试探。
他要辨清，眼前究竟是贪爱奇石的俗商，还是入局藏秘的同道人。
不等嬴政接话，赵甲已然跨步上前半步，沉声插口。
“我家主人只爱收藏古玉奇石，对神鬼异象，从无兴趣。”
一句护主莽撞之言，反倒死死夯实了嬴政的富商身份，同时利落截断张良的继续试探。
张良闻言不恼不愠，淡淡转眼看向赵甲，轻声赞道：“护卫忠心可嘉，气息沉凝，该是军中历练出的好手。”
转眼便将试探锋芒，移到了护卫身上。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张子房。
嬴政心底冷哼，脸上依旧堆笑，顺势打圆场。
“张兄见笑，都是粗人，不懂文人礼数。来，赵某敬张兄一杯，权当替他赔罪。”
他作势起身，手肘看似无意一晃。
腰间白玉佩猛地磕上桌角，随即清脆一响，坠落在地。
“哎呀。”
嬴政故作惋惜低呼，弯腰去捡玉佩。
这是刻意布下的破绽。
俯身刹那，袖中被体温焐暖的玄鉴祖玉骤然轻颤。
一缕隐晦却无比熟悉的气息，自张良身上一闪而逝，被祖玉牢牢捕捉。
这气息，和徐福一众方士同源，带着仙道法门的底蕴。
可又截然不同——方士气息驳杂虚浮，似借来旁门力量；张良身上的气韵内敛凝练，被高明手法层层掩饰，若非人道至宝玄鉴祖玉，根本无从洞悉。
是他。
嬴政心底惊涛骤起，拾起玉佩起身时，脸上只剩几分懊恼。
“还好，未曾摔裂。”
此刻在他眼中，张良温文儒雅的面目之下，已然和老君山幕后操盘者画上等号。
此人绝非普通游士。
与方士势力牵连极深，甚至就是暗中布局，指引徐福挖掘帝辛殷商遗泽的真正黑手。
很好。
既然主动送上门，那就休怪朕将计就计。
嬴政心底杀机一闪，转瞬化作更热络的笑意。
小心收好玉佩，看向张良。
“让张兄见笑了。此番东来，除了生意，也想搜罗本地美玉古玩。听闻城西聚宝斋藏品极丰，不知张兄午后可有闲暇？若是不弃，同往赏玉论石，也算不打不相识，结个机缘。”
这番邀约，贴合玉石爱好者身份，又顺理成章造出近距离接触、暗中摸底的契机。
张良深邃眼眸掠过一丝沉吟。
望着眼前过分热情的关中富商，再看身后两名沉凝如铁的护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也想拆穿，这位神秘富商，到底藏着什么底细。
“既蒙赵兄盛情相邀，”张良长身而起，微微拱手作揖，笑意淡淡，“良便恭敬不如从命。午后，聚宝斋静候大驾。”
“一言为定！”嬴政朗声而笑，俨然当真遇上同道知己。
两人又客套数句，张良先行下楼离去。
目送背影消失，嬴政脸上笑意瞬间敛尽，眸底只剩深潭般的寒凉。
赵甲悄然凑近，压低嗓音：“主上，此人……”
“一条藏得极深的毒蛇。”嬴政端起茶杯，饮尽微凉茶汤，声线冷冽，“他想探我底，我便给他机会。传令下去，让聚宝斋暗桩全数就位。今日，本君要亲手揪出，他藏在斯文面皮下的毒牙。”
午后暖阳斜照，为濮阳古老街巷镀上一层慵懒金辉。
城西，聚宝斋。
身为东郡首屈一指的玉器古玩行，门面古雅沉静，内里别有洞天，珍玩罗列。
一辆华贵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车帘掀开，锦衣富商赵政，在两名精悍护卫簇拥下，步履沉稳踏入店内。
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店中那道儒衫背影。
张良负手而立，正饶有兴致端详一尊青铜古鼎，静候多时。
两张城府深沉的面孔，
一场无声的棋局，已然落子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