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古老驿道,尘土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
连日策马疾驰,五人队伍终抵东郡治所,濮阳城。
嬴政掀开帘角,锐利眸光掠过暮色笼罩的古城。
咸阳城是吞天纳地的雄浑,濮阳却只剩岁月沉淀的沧桑。
这里曾是卫国国都,更早之前,更是殷商京畿要地。
千年过往,早已在这片土地的骨血里刻满斑驳烙印。
一行人改换行装,化作关中远道而来的商队。
嬴政化名赵政,扮作专营皮货铁器的富商。
身旁四名身形魁梧、气息沉敛的黑冰卫,伪装成护卫与家仆。为首什长化名赵甲,寸步不离左右。
入城之后,嬴政并未急着寻客栈落脚,任由马车缓步穿行市井街巷。
入目景象,让他眉头悄然蹙起。
街上人流不算稀疏,可往来百姓,无论老少,个个面带菜色,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
少了孩童嬉闹,只剩街角妇人压抑啜泣、老者无声长叹。
街边酒肆茶馆里,尽是压低嗓门的窃窃议论与满心怨怼。
“听说没?西边老君山采石场前日又塌了,压死七八个后生,连尸骨都挖不出来。”
“造孽啊!说什么采五色石为陛下祈福求仙,这哪是修道,分明是催命!”
“噤声!小点声,想被郡兵拿了去?王贲郡守虽是名将之后,素来体恤百姓,可这事是咸阳来的仙师下令,他也扛不住。”
“什么仙师,依我看就是妖师!我家二娃子被征去搬石,回来瘸了一条腿,还说被仙师选中是福气,简直可笑!”
嬴政眸色一寸寸变冷。平静眼底之下,早已翻涌滔天怒火。
又是方士,又是所谓仙师。
云中君这颗毒瘤,已然从咸阳蔓延至东郡,愈发肆无忌惮,竟将屠刀径直挥向寻常民夫。
他不动声色放下车帘,车厢内响起一道冰冷声线:“寻家客栈落脚。赵甲,入夜后查清老君山采石底细。主事之人、征役人数、死伤数目、所谓五色石究竟何物,我要一一摸清。”
“诺。”
赵甲沉声领命,情绪无半分起伏,宛若一台冰冷精密的杀戮机器。
一行人入住城中最大的迎宾客栈,包下一处清静独院。
安顿完毕,嬴政未曾歇息,换上一身华贵富态锦袍,带两名护卫,以采购本地丝绸漆器为由,登门拜访城中几大商号。
一众商贾皆是老于世故之人,见这位赵老板出手阔绰、气度不凡,纷纷刻意逢迎。
可每当嬴政看似随口将话题引向官府行事、问及老君山采石场时,众人脸上尽数掠过惊惧,眼神刻意闪躲。
“赵老板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老君山乃是禁地,郡府严令,闲人不得靠近。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怎敢妄议官府公事。”
“是啊是啊,不如瞧瞧新到的楚地丝绸,花色纹样,关中绝对见不到。”
越是刻意躲闪,嬴政心中越是了然。
采石场背后,绝非只是徭役繁重这般简单。
地方官吏与那所谓仙师之间,定有深层利益勾结,甚至借采石之名,掩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夜幕垂落,市井归于沉寂。
嬴政屏退左右,独坐房中。
自贴身衣襟,取出那枚温润剔透的玄鉴祖玉。
自梦境得帝辛遗泽后,这枚古玉便如身外护身本命,隐敛自身天机,不被仙神窥探。
至于推演祸福的玄妙能力,嬴政至今仍在摸索参悟。
他闭目凝神,心神沉入祖玉,人道之力化作涓涓细流,缓缓灌注其中。
“东郡……帝辛……人皇剑……”
心底默念此行关键。
祖玉沉寂如初,毫无异动。
嬴政并不焦躁,回想白日听闻的所有线索,意念牢牢锁定一处——城西,老君山。
意念锁定刹那,掌心沉寂许久的玄鉴祖玉,骤然生变。
一缕极细微却通透的温热,自玉石深处漫出,像沉睡千年的心跳,骤然被唤醒。
这股暖意流转掌心,比往日任何一次无意识感应都要强盛数倍。
紧接着,一幅模糊破碎的水墨画卷,缓缓在脑海铺开。
一座古老祭坛,倾颓崩塌,残垣间荒草丛生。
祭坛正中,立着一截断裂石碑,满身斧凿刀砍的斑驳痕迹。
碑上古篆大多模糊难辨,唯有二字,如烙印般刺进心神——
火德!
剑祀!
画面转瞬消散,祖玉的温热亦缓缓褪去,重归古井无波。
嬴政陡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射。
火德!剑祀!
殷商以火德立国,尊崇火祀。
剑,在上古本就是礼器,更是权柄象征。
这断碑、这古坛,必定源自殷商,极有可能与自己苦苦寻觅的人皇剑碎片息息相关。
绝非巧合。
云中君弟子在此兴师动众,四处搜寻的,恐怕也是这份帝辛遗泽。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叩响。
“进来。”
赵甲推门而入,身形鬼魅无声,单膝跪地沉声禀报:“主上,已然查清。老君山采石场由郡守王贲麾下一营郡兵严密把守,外人无从靠近。采石诸事,尽由方士徐福主事,此人乃是云中君新收弟子,半月前自咸阳抵达东郡。”
嬴政眸色一凛:“徐福?”
这名字他略有印象,曾在云中君奏报中见过,是个能言善辩、心机深沉的年轻人。
“正是。”赵甲续道,“属下已联络安插在民夫中的暗桩回报,采石场内部戒备规格,远超寻常徭役矿场。民夫间流言四起,传言山腹藏有上古大墓。采石时常有地底诡异异响传出,更有不少民夫在矿洞深处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古墓,异响,失踪。
嬴政将线索与祖玉感应相互印证,心中已有定论。
世人口中的古墓,便是那座倾颓的殷商古祭坛。
徐福一行人,正以最愚昧、最血腥的方式,疯狂挖掘帝辛遗留的秘宝。
绝不能让其得逞。
“即刻传令。”嬴政语气斩钉截铁,“调动濮阳所有暗线,不惜代价,天亮之前,取回老君山采石场详尽地形图,以及郡兵守卫轮值布防详情。”
“诺!”
赵甲领命,身形一晃,瞬间融入沉沉夜色。
房内,嬴政移步窗边,推开一丝窗缝,望向漫天夜色。
胸腔中心跳沉稳有力,无半分惶恐,只剩猎人撞见猎物踪迹的凛冽兴奋。
忽然,他目光微微凝住,落在客栈对面早已打烊的茶楼二层。
一道身影凭栏静立,同样望着无边夜色。
街巷相隔甚远,夜色昏暗朦胧,可嬴政目力远超常人,依旧清晰辨出对方轮廓——身形挺拔的青衫儒士,气质清逸出尘,与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他记性过目不忘,瞬间认出,此人午后自商号返程时,便坐在同座茶楼同一位置。看似悠然品茶,目光却锐利扫视街巷,方才还在自己一行人身上短暂停留。
同一时辰,同一地点,接连两日皆是如此。
绝非巧合。
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徐福而来?
嬴政心底警铃轻响。
此人眸光沉静内敛,锋芒暗藏,绝非寻常碌碌之辈。
东郡鱼龙混杂,这般不明来路的高手,注定是棋局里的未知变数。
他并未惊动对方,默默记下其容貌身形,缓缓合上窗扇。
原本渐趋明朗的棋局,又多了一层迷雾。
这名儒衫青年,是敌是友?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无妨。
明日清晨,亲自一会,自有分晓。
东郡这潭水,远比预想中更深,却也……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