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老周头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王嫂二十块钱。出院那天,周渡去镇上雇了一辆板车,把老周头拉回青石渡口。板车是借的,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马,满脸络腮胡子,笑起来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像一扇破旧的栅栏。
"小姑娘,你爹这腿……怕是再也撑不了船喽。"马老头一边赶车,一边回头对周渡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怜悯,"这江上啊,吃的就是年轻饭。人一老,骨头脆了,心气散了,就再也吃不动了。"
周渡坐在板车边缘,双腿荡在车外,随着车轮的颠簸而晃动。她看着老周头躺在板车上的身影,他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像一颗被埋进雪里的石头。她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江底的暗流。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如铁。
马老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惊讶。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女娃,能说出这样的话,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赶他的车。
板车在青石渡口的码头上停下。周渡跳下车,付了车钱——那是她帮王嫂割了整整一个月猪草换来的。她扶老周头下车,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老周头的腿还不能着地,他拄着一根拐杖——那是王嫂的男人用一根枣木削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温润如玉。
"爹,慢点。"周渡说,声音里带着关切。
老周头点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乌篷船挪去。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只受伤的螃蟹。他的右腿悬在空中,像一根多余的树枝,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晃荡。他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渡跟在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一只手随时准备在他摔倒时撑住他。她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表情,判断他的体力。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位严谨的医生在观察病人。
他们终于回到了船上。
乌篷船还是老样子,黑漆斑驳,船头的白虎褪了色,像一头老迈的野兽在打盹。船舱里的家当还是那些——发霉的棉被、缺了口的陶罐、半袋陈米、一坛高粱酒。只是那床碎花小被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的花纹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漂过的画。
老周头躺在船舱里,背靠着冰凉的船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像一位终于回到家的旅人。
"还是……船上……舒服……"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周渡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船舱,开始收拾船上的家当。她把发霉的棉被抱出来,摊在船舷上晒——虽然冬天太阳很弱,但总比没有强。她把陶罐刷洗干净,把陈米倒进罐子里,添水,生火,准备熬一锅粥。她把高粱酒坛子擦了擦,放回原处——那是老周头的命根子,她不能动。
她的动作很快,很麻利,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但她的眉头始终皱着,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想了整整半个月的事。
她不能上学了。
至少,不能全日制上学了。爹不能撑船了,家里没有收入,她得想办法赚钱。她可以去割猪草,可以去捡破烂,可以去帮人家洗衣服,可以做任何她能做的事。但她不能丢下爹,不能丢下这条船,不能丢下这个家。
她得休学。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爱上学,爱读书,爱那种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感觉。她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她的命运,才能让她走出这条江,才能让她有出息,才能让爹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她得放弃。
她站在船头,望着江面。冬天的江水很清,很静,像一匹铺开的青缎。远处的夔门峡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守护着这条古老的河流。江面上偶尔有船只经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
"周渡——!"
一声喊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头,看见刘三站在岸边的老槐树下。他还是那副模样——瘦高,瓜子脸,尖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他的头发依然梳得油光水滑,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冬天,也一丝不苟地向后抿着,露出一个光亮的大脑门。
他正向她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
周渡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刘三。她记得七岁那年,刘三曾经对她说:"你爹不是你亲爹,你是他从江里捞上来的野种。"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她的心里,虽然她后来知道那是真的,但她依然恨刘三,恨他的刻薄,恨他的残忍,恨他那种以揭人伤疤为乐的无耻。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她走到老槐树下,站在刘三面前,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冷,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一些不愿触碰的记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刘叔,有事?"她的声音平静,但字字如冰。
刘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女娃,能用这样的目光看他,能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不定,像一条滑溜的鱼。
"周渡啊……"他拖长了声音,像一位长辈在教训晚辈,"你爹……这样了,以后……有啥打算?"
"不用你操心。"周渡说。声音很轻,但字字如刀。
刘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冷笑和嘲讽之间的表情。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一位密谋者在分享秘密。
"周渡,叔跟你说个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镇上……有个老板,姓钱,开纺织厂的。他……想要个童工,去厂里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十五块钱。"
他说完,看着周渡,等待她的反应。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目光里有某种期待,某种算计,像一位赌徒在观察对手的表情。
周渡的心动了一下。
十五块钱。那是一笔巨款。爹撑船一个月,最多也就赚十块钱,还要交税,还要修船,还要买米买油。十五块钱,够她和爹生活两个月,够爹买药,够她交学费。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看着刘三,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
"什么活?"
刘三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黑豆,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知道,鱼上钩了。
"简单的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的诱惑,"就是……在车间里帮忙,递个线轴,跑个腿,扫个地。不累,轻巧,适合你这样的女娃。"
他说谎了。周渡知道。她在镇上见过纺织厂,知道那里的工人是什么状况——机器轰鸣,棉絮飞扬,温度高得像蒸笼,工人像机器一样连轴转,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童工?那是违法的,是被禁止的。但那个钱老板敢用童工,说明他有后台,有关系,有办法摆平一切。
但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机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我考虑考虑。"她说。声音平静,但字字如铁。
刘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周渡会这样回答。他以为她会立刻答应,会感激涕零,会把他当成救命恩人。但她没有。她只是说"考虑考虑",像一位成熟的商人在谈一笔交易,而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穷孩子。
"行……行……"他干笑了两声,声音像砂纸摩擦,"你……你考虑。考虑好了……来找叔。叔……帮你安排。"
他转身离去,脚步很快,像一位做了错事的孩子。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周渡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深,像两口深井。
她知道,刘三没安好心。她知道,那个钱老板不是什么好人。她知道,纺织厂的童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童年,意味着透支健康,意味着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度过每一天,直到身体垮掉,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但她没有选择。
至少,在她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她不能让爹饿死,不能让船沉掉,不能让这个家散掉。她得撑起来,像爹以前撑船一样,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
她转身向船上走去,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标枪,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回到船上的时候,老周头已经睡着了。
他躺在船舱里,盖着那床发霉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做缓慢的喘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中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清。
周渡坐在船舱口,看着他。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从他的鼻子到他的嘴唇,从他的下巴到他的脖子。她看着他的喉结,那喉结随着呼吸上下移动,像一颗滚动的小球。她看着他的锁骨,那锁骨突出得像两座山峰,皮肤松弛地搭在上面,像一块用旧的抹布。
她突然意识到,爹老了。
不是那种逐渐的的老,而是突然的老。一场事故,一次落水,把他的精气神都抽走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船头指挥若定的渡船人,不再是那个竹篙翻飞、如履平地的老船夫,不再是那个能把她抛向空中、再接住的强壮父亲。
他现在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受伤的、生病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而她,只有九岁。
九岁的肩膀,能扛起多少重量?九岁的双手,能握住多少风雨?九岁的心,能承受多少苦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扛起来,必须握住,必须承受。因为她是周渡,是渡船人的女儿,是从沉船上被捞起来的、连娘都没了的女娃。
她从小就比别人多一重命。一重是爹给的,一重是娘给的。娘用命把她抛向空中,爹用命把她从江里捞上来。她不能辜负,不能放弃,不能让他们的命白白浪费。
她站起身,走到船头,望着江面。
冬天的江水很清,很静,像一匹铺开的青缎。远处的夔门峡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两扇巨大的石门。江面上偶尔有船只经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
"娘……"她喃喃道,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她从未见过娘,但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她。她梦见一个站在船头的女人,头发散乱,眼睛黑得发亮,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露出半截藕粉色的布料。她梦见那个女人把她抛向空中,发出一声嘶吼:"接住——!"
她每次都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她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想象,还是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但她知道,那个女人是她的娘,是用生命把她送到这个世界的娘。
"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的眼眶干涩得像沙漠,像两口被太阳晒干的井。
"我会活下去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如铁,像一位宣誓的士兵,"我会……把爹……渡过去……"
她转身走回船舱,坐在老周头身边。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如铁,像一块从江底捞上来的石头。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皮肤的粗糙和温度,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爹……"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睡吧……"
"我守着你……"
第三章:渡人
一
周渡十岁那年,正式成了青石渡口的渡船人。
老周头的腿虽然好了,但再也不能长时间站立,更不能撑船。他的肺也确诊了——不是肺癌,是严重的肺气肿,加上慢性支气管炎,每到冬天就咳得死去活来,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喘息。他只能在船舱里坐着,指挥周渡撑船,偶尔递个缆绳,偶尔喊两声号子。
周渡撑船的姿势已经很有模样了。
她站在船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一棵扎在船板上的小树。她的个子长高了,但依然很瘦,像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江风中微微摇晃。她的脸还是苍白的,但五官长开了,眉毛像两弯新月,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鼻子小巧而挺直,嘴唇粉嫩,像两片花瓣。
她的头发还是黄的,但比以前浓密了一些,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匹跳跃的小马。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那是老周头用旧衣裳改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下面的青筋。
她的动作很熟练,竹篙在她手中翻飞,像一条灵活的银蛇。她插篙、拨水、转向、靠岸,一气呵成,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手。她的目光始终盯着江面,观察水流的变化,判断暗礁的位置,预测漩涡的方向。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位严谨的数学家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
"往左——!"
"收篙——!"
"靠岸——!"
老周头坐在船舱里,声音嘶哑地喊着,像一面破旧的战鼓。他的脸比两年前更瘦了,颧骨突出得像两座山峰,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像一块用旧的抹布。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目光追随着周渡的身影,像一位严厉的教练,又像一位慈爱的父亲。
周渡听从他的指挥,竹篙在江面上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乌篷船像一条听话的黑鱼,在她的指挥下穿梭在激流中,稳稳地靠向岸边。
"好——!"老周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骄傲。
周渡的小脸绽放出笑容,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她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排细细密密的小白牙。她跳下船,把缆绳系在岸边的老槐树上,动作熟练而麻利,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手。
这是她每天的日常。早上六点起床,生火做饭,给老周头煎药,然后撑船摆渡。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继续摆渡,傍晚回来做饭,晚上在油灯下看书、做作业。她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周而复始,单调而充实。
但她没有放弃学习。
她每天夜里点着油灯,在船舱里看书到深夜。她的课本是借的,从陈老师和以前的同学那里借来,看完再还。她的笔记本是用旧报纸裁的,铅笔是用到只剩一个头的小铅笔头。她的眼睛近视得更厉害了,看东西必须眯着眼睛,把脸凑近,但她不敢配眼镜,怕花钱。
她的成绩依然很好。虽然不再去学校,但她通过自学,把小学的课程全部学完了。她开始学初中的课程,代数、几何、物理、化学,一本一本地啃,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啃食骨头。她不懂就问,问陈老师,问镇上的书店老板,问任何她能找到的人。
她的目标是考中学。
不是普通中学,是县里的重点中学——夔门中学。那是全县最好的中学,每年只招一百个学生,竞争激烈得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她不怕。她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坚持,就一定能考上。
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参加了夔门中学的入学考试。
考试是在春天,夔门峡的桃花开了,像一团团粉色的云霞,把整条江都染成了粉红色。周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那个帆布书包,走了二十里山路,来到县城。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街道是用水泥铺的,平坦而宽阔,两旁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街上车水马龙,自行车、摩托车、公共汽车,喇叭声、叫卖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周渡走在街上,像一只误入繁华世界的麻雀。她的目光四处张望,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自卑。她的衣裳太旧了,她的鞋子太破了,她的头发太黄了,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画混进了油画里。
但她没有退缩。
她找到夔门中学,走进考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标枪。她的眼睛盯着试卷,目光专注得像两颗钉子,把每一个字都钉进脑海里。她的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铅笔尖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考了三天。
三天后,她回到青石渡口,继续撑船,等待结果。她表面上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江底的暗流。她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望着船篷的缝隙,看着星星一颗颗出现,又一颗颗消失。
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她没有考上。
差三分。三分,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她和夔门中学隔离开来。她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周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混合了心疼、愧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他想说"没关系,明年再考",但他知道,明年她十四岁了,更大了一岁,更不可能考上了。他想说"是爹拖累你了",但他知道,一说出口,她就会崩溃,就会放弃,就会像三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跪在船板上,看着希望消失的地方,度过漫长而痛苦的一夜。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眼眶红了,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褐色的脸颊往下淌,但他强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周渡也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机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帆布书包里,然后转身走出船舱,走到船头,开始撑船。
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更猛,竹篙在她手中翻飞,像一条愤怒的银蛇。她把船撑得左右摇晃,像一条喝醉了的鱼,乘客们惊叫连连,但她不管。她只是撑着,撑着,把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不甘、全部的绝望,都倾泻在竹篙上,倾泻在江面上。
"周渡——!"老周头在船舱里喊,声音里带着担忧,"慢点——!"
周渡没有听。她继续撑着,撑着,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双手磨出了血泡,直到竹篙从她手中滑落,掉进江里,她才停下来。
她跪在船头,背对着老周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喘息。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颤抖,像一株被狂风吹弯的幼苗。
老周头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他弯下腰,动作很艰难,右腿的石膏虽然已经拆了,但走路依然一瘸一拐,像一只受伤的螃蟹。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如砂纸,但温热而有力。
"周渡……"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爹……对不住你……"
周渡猛地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但目光里有某种执拗的光芒,像两颗燃烧的炭火。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像两口重新涌出的泉水。
"爹,你没有对不住我。"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字字如铁,"是我……不够努力……是我……差三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两口决堤的井,但她依然直视着老周头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自责,只有不甘,只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明年……"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字字如铁,"明年……我再考……"
"我一定……考上……"
老周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奇异的骄傲。
他的眼眶又红了,泪水无声地往下淌。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像揽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手臂在发抖,肩膀在抽动,整个人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喘息。
"好……"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字字如铁,"明年……再考……"
"爹……等你……"
二
周渡十四岁那年,第二次参加夔门中学的入学考试。
这一次,她考上了。
不是勉强考上,是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她的数学满分,语文只扣了两分,英语虽然薄弱,但也达到了录取线。她的成绩单像一面旗帜,在青石渡口飘扬,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老周头拿着成绩单,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个字都念了十遍,把每一个数字都数了二十遍。他的眼睛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到了纸上,因为他老花得厉害,不凑近看不清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一篇经文,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全县……第三……"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的……周渡……全县……第三……"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淌,滴在成绩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弄坏了这张珍贵的纸。他的袖子很破,袖口磨出了毛边,像一圈破旧的栅栏,但擦得很小心,像在擦拭一件无价之宝。
周渡站在一旁,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奇异的温柔。
她的脸比两年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像一颗小瓜子。她的眼睛更大了,黑得发亮,亮得逼人,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但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她的皮肤还是苍白的,但多了一丝红润,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上染了一点胭脂。
她的头发还是黄的,但比以前长了许多,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匹跳跃的小马。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那是老周头用攒了半年的钱给她买的,为了庆祝她考上中学。衣裳虽然朴素,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士兵。
"爹……"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别看了……再看……纸要破了……"
老周头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奇异的骄傲。
他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像一扇破旧的栅栏。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缝里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但那是笑的泪水,不是哭的。他的脸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火。
"好……好……"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字字如铁,"我的……周渡……有出息了……"
他把成绩单贴在船舱的壁上,和那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并排。那是船舱里唯一的两张装饰,和周围破旧的棉被、发霉的陶罐、缺了口的碗形成鲜明的对比。每天撑船回来,他都要看上几眼,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像一位收藏家在欣赏自己的珍品。
但周渡没有笑。
她看着老周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身体,目光里有某种担忧,某种不安,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内心的波澜。她知道,考上中学只是第一步,更难的还在后面——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爹的腿,爹的肺,爹的身体,哪一样不需要照顾?
她不能去县城住校。她得走读,每天往返四十里山路,早上出发,晚上回来,照顾爹,撑船摆渡,然后在油灯下看书到深夜。她知道这很难,比考上中学还难,但她没有选择。
她是渡船人的女儿。她不仅要渡自己,还要渡爹。
夔门中学比青石渡口的小学大得多。
有三排教学楼,一个操场,一个图书馆,一个食堂,还有一片小树林,种着梧桐和银杏。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裤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像一群整齐划一的鸽子。
周渡走在校园里,像一只误入繁华世界的麻雀。她的校服是借的——学校给贫困生的补助,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的鞋子还是那双布鞋,千层底已经磨薄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她的头发还是黄的,在清一色的黑发中格外显眼,像一蓬枯黄的稻草。
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光只盯着前方,盯着教室,盯着黑板,盯着书本。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标枪。她的眼睛盯着老师,目光专注得像两颗钉子,把每一个字都钉进脑海里。她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铅笔尖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的成绩依然很好。在夔门中学,她依然是全班第一,全校前五。老师们夸她"天资聪颖",说她"勤奋刻苦",说她"将来必成大器"。同学们羡慕她,嫉妒她,也同情她——他们知道她的家境,知道她是一个渡船人的女儿,知道她每天要走四十里山路上学。
但她从不接受同情。
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倔强而顽强。她不参加课外活动,不参加同学聚会,不和别人闲聊。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看书,就是在脑子里演算习题,就是在回忆爹教她的撑船技巧——那是她唯一的娱乐,也是她和爹之间唯一的纽带。
她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她在放学回渡口的路上,经过一片芦苇荡。夕阳把芦苇染成金色,像一片燃烧的海洋。她走在田埂上,背着一个装满书本的帆布书包,脚步很快,像一位赶路的旅人。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哭声是从芦苇荡里传来的,很轻,很压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暗处舔舐伤口。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判断哭声的方向。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一位严谨的数学家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
她走进芦苇荡。
芦苇很高,比她还高,像一片绿色的迷宫。她拨开芦苇,一步一步向前,脚下的泥土湿滑,像抹了一层油。她的布鞋被泥水浸透,变得沉重,但她没有停。
她找到了哭声的来源。
那是一个男孩,大概和她同龄,或者稍大一两岁。他坐在芦苇丛中,背靠着一根粗壮的芦苇,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喘息。
他的穿着和周渡截然不同。一身蓝色的学生装,料子很好,洗得发白但依然挺括,像一位城里来的少爷。他的鞋子是黑色的皮鞋,虽然沾满了泥水,但看得出质地优良,像一位有钱人家的孩子。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蜡固定着,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境地,也一丝不苟,像一位注重仪表的绅士。
但他的哭声是真实的。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抽泣,而是发自内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像一株被狂风吹弯的芦苇。他的手指紧紧掐进膝盖里,指节发白,像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