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醒过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云层里透出一丝鱼肚白。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一匹轻纱覆盖在水面上。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干得冒火,酒坛子滚落在脚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他以为是露水,但抹了一把,发现是泪。
他哭了整整一夜。在梦里。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一阵"咔吧"声,像一台老旧机器在启动。
他该去王嫂家看看。看看那个女娃怎么样了,看看王嫂愿不愿意收养她。如果王嫂不愿意,他就得另想办法——送到镇上的孤儿院,或者找个愿意收养的人家。总之,他不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能。
他怕自己那颗冰封了三十年的心,会在那个女娃的目光中,彻底碎裂。
王嫂家的院子静悄悄的,鸡都还在窝里,没有出来。老周头站在篱笆墙外,透过缝隙向里张望。屋里没有点灯,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说明人已经醒了。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故意放大:"王嫂——?"
门开了。王嫂探出头来,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圈发黑,像是一夜没睡。看见老周头,她的表情复杂极了——有犹豫,有为难,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周大爷……您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这娃……您还是抱走吧。"
老周头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井,久久没有触底。
"咋了?"他的声音发紧,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
王嫂从屋里走出来,反手带上门。她站在院子里,双手绞着围裙边,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老周头的眼睛。
"我家那口子……不同意。"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说这娃来历不明,怕惹麻烦。再说……咱家已经有个小子了,再添个女娃,粮食不够吃……"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是个心软的女人,但也是个懦弱的女人,在家做不了主。她抬头看了老周头一眼,目光里满是愧疚,"周大爷,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这娃……"
老周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篱笆墙外,背对着晨光,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娃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屋里……睡着呢。"王嫂抹了把眼泪,"您……您抱走吧。我给她喂了几顿奶,换了衣裳,包袱里还有她娘留下的东西……"
老周头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发出"噗嗤"的声响。他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但足够他看清床上的情形。
婴儿躺在王嫂的床上,盖着一床碎花小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她的睡脸很安详,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像两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像只安静的小猫。
老周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她的眉毛很淡,像两弯新月;她的鼻子很小,微微上翘;她的嘴唇粉嫩,像两片花瓣。她长得不像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他只看了一眼,记不清模样——但她有一双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眼睛也是微微睁开的,露出一线漆黑的眼珠,像两颗藏在蚌壳里的黑珍珠。
他的手动了动,想伸出去摸摸她的脸,但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没名字。"王嫂在身后说,"我唤她'丫头',她不应。大概……是认生。"
老周头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他的指尖触到婴儿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那触感像一道电流,从他的指尖直窜到心脏,震得他全身一颤。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婴儿醒了。
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两颗星星,直直地看着老周头。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她认识他,仿佛她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见过他。
老周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把他拉向这个小小的生命。那力量像江底的漩涡,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他的理智在尖叫,在警告他快逃,但他的双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叫……"
他想说"你叫周江",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他不能。他不能把那个名字给这个女娃。那个名字是桂芳起的,是给他和桂芳的儿子的,不是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弃婴的。
"你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晨光已经驱散了薄雾,江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像一匹铺开的锦缎。远处,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叫……周渡。"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渡口的渡。我……我是渡船人,你是……我渡的。"
婴儿看着他,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咿呀"。那声音像一缕春风,吹过老周头冰封了三十年的心田,冰层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老周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弯下腰,把婴儿连同那床碎花小被一起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手臂僵硬,肩膀耸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大爷……"王嫂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惊讶,"您……您要养她?"
老周头没有回答。他抱着婴儿,大步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向江边。他的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但抱婴儿的手臂却绷得笔直,像两根铁棍。
王嫂追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造孽啊……"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这老石头……终于也要化了。"
老周头把婴儿抱回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把婴儿放在船舱里,用那床碎花小被把她裹好,又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盖在上面。棉袄很破,棉花都跑光了,只剩下两层布,但总比没有强。婴儿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像两颗黑色的磁石。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转身走到船头,开始收拾船上的家当。他把那几床发霉的棉被抱出来,摊在船舷上晒——虽然太阳刚出来,露水还没干,但他等不及了。他把船舱里的积水舀干,把那只缺了口的陶罐刷洗干净,把半袋陈米倒进罐子里,准备熬一锅粥。
他的动作很快,很机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但他的手在抖,舀水的时候洒了一半,刷罐子的时候差点把罐子摔了,倒米的时候数错了数,多倒了半碗。他的心思不在这些活计上,他的心思在船舱里,在那个正睁着眼睛看他的婴儿身上。
"该喂她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没有奶。他没有奶,也没有奶瓶,也没有奶粉。他只有那半袋陈米,可以熬米汤。他手忙脚乱地生火,把陶罐架在简易的炉子上,添柴,扇风,弄得满船都是烟。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但他没有停。
米汤熬好了,稀得像水,上面漂着几粒没煮开的米。
他盛了一小碗,端到船舱里。碗是那只缺了口的陶碗,碗沿的缺口正对着他的大拇指,像一张微张的嘴。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米汤,吹了吹,送到婴儿嘴边。
婴儿的小嘴抿得紧紧的,像一扇紧闭的门。
"喝……喝点……"老周头的声音里带着哀求,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语气。他的眉头皱成一团,眼窝里满是焦虑,像一头面对幼崽却无从下手的困兽。
婴儿还是不喝。她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坚持,某种拒绝,仿佛她知道这不是奶,仿佛她在等待什么。
老周头的手僵在半空中。米汤从勺子里滴下来,落在碎花小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你不喝……会饿死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婴儿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咿呀"。那声音不像哭泣,更像是一种抗议,一种谈判。她的眼睛依然看着他,黑得发亮,亮得逼人,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没有奶,我知道你不会养我,但你既然抱我回来,就得对我负责。"
老周头的手垂了下去。
他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冰凉的船舷,目光空洞地望着江面。晨光已经变得很强烈,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有船只经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
他想起桂芳。
想起她抱着儿子坐在船头的样子,想起她低头喂奶时温柔的侧脸,想起她抬头看他时眼里的笑意。那时候,她的奶水很足,儿子吃得咕咚咕咚响,小脸上沾着奶渍,像一只满足的小猫。他在一旁看着,心里胀满了某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接近幸福的滋味。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桂芳和儿子沉入江底,他跪在船板上,看着她们消失的地方,看了整整一夜。他没有跳下去,他没有跟着她们去。他怕死,他懦弱,他苟且偷生。
从那以后,他不再触碰任何与"家"有关的东西。他不再抱孩子,不再看女人喂奶,不再听婴儿的啼哭。他把所有这些都封进了江底的淤泥里,上面压着桂芳和儿子的尸骨,谁也不许打开。
现在,这个女娃——周渡——正在一点一点地撬开那层封印。
她用她的眼睛,用她的沉默,用她的拒绝,在告诉他:你既然把我从江里捞上来,就得对我负责。你不能把我丢给王嫂,不能把我送到孤儿院,不能让我自生自灭。你得养我,喂我,护我,直到我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在这世上活下去。
老周头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
那恐惧像江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把他拖入深渊。他怕自己养不活她,怕自己再一次面对失去,怕自己那颗冰封了三十年的心在融化之后,碎成一地冰渣。
但他更怕另一种可能。
他怕自己不养她,她会死。会像桂芳和儿子一样,沉入江底,变成水鬼,在黑暗中永世不得超生。他怕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跪在江边上,看着她的尸体漂过,然后再次度过那个漫长而痛苦的一夜。
"我……我没办法……"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有奶……我没有钱……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婴儿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她的眼睛依然睁着,黑得发亮,但眼角渗出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颗透明的珍珠。她没有出声,没有抽噎,只是静静地流泪,仿佛她的悲伤太深,深到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那泪水像两把刀子,扎进了老周头的眼睛。
他的心碎了。那颗冰封了三十年的心,在这个无声的泪水面前,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反射着晨光,每一片都映着那个女娃的脸。
"别哭……"他伸出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粗糙如砂纸,擦得她的脸颊发红,但她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期待,某种信任,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她绑在了一起。
"我……我去想办法……"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如铁,"我去……给你找奶……"
他站起身,把婴儿重新裹好,然后大步走出船舱。他的脚步很快,很急,像是一个刚刚接到命令的士兵。他的背依然驼着,但步伐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在船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要去镇上。
镇上有供销社,供销社里有奶粉。奶粉很贵,他买不起,但他可以赊账,可以借钱,可以把自己这条老命押上。总之,他不能让这个女娃饿死。
他走到船头,解开缆绳,竹篙在岸边的岩石上一撑。乌篷船像条睡醒的黑鱼,慢悠悠地滑进了江流。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江面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露出光秃秃的头顶,那上面有几块老年斑,像几枚褐色的硬币。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婴儿躺在碎花小被里,眼睛望着船篷的缝隙,那里有一缕阳光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老周头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转过头,握紧竹篙,目光投向远方。江面上波光粼粼,像一匹铺开的锦缎。远处的夔门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守护着这条古老的河流。
"周渡……"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周渡……"
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叫出口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存在,只是在等待被他发现。仿佛这个女娃不是从沉船上捞来的,而是从他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重新生长出来的。
竹篙翻飞,乌篷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像一道伤痕,又像一道新生的印记。
四
镇上比青石渡口热闹得多。
街道是用青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瓦房,门脸上挂着褪色的招牌,"供销社"、"国营饭店"、"理发店"、"照相馆",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骑自行车的,有推着板车的,喇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老周头把船系在镇外的码头上,抱着婴儿走进街道。他的样子引来不少目光——一个驼背的老头,穿着破旧的衣裳,怀里抱着个用碎花小被裹着的婴儿,像是从哪个穷山沟里逃出来的难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怜悯的神色,但没有人上前询问。
老周头不在乎。他的目光只盯着前方,盯着那个挂着"供销社"三个红漆大字的门脸。
供销社很大,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售货员,脸上带着国营单位特有的傲慢和倦怠。老周头走到柜台前,把婴儿往上抱了抱,腾出一只手来敲了敲柜台台面。
"同志,买奶粉。"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她正在低头织毛衣,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在老周头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
"奶粉?"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讶,"你要买奶粉?"
"是。"老周头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里面的一叠毛票和几枚硬币,"我……我有钱……"
售货员看了看那叠毛票,又看了看老周头。她的眼神变了,从惊讶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混合了怜悯、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奶粉要票。"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国营单位特有的冷淡,"你有票吗?"
老周头愣住了。
票。他忘了票。买奶粉要奶粉票,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这是规矩,他怎么能忘?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哪来的奶粉票?
"我……我没有票……"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一根被戳破的气球,"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我加钱……"
售货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冷笑和嘲讽之间的表情。她把毛衣往柜台上一放,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周头。
"老同志,这是国家政策,没有票就不能卖。"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如刀,"你加钱也没用。奶粉是紧缺物资,有票的人家还不一定买得到呢。你……还是回去吧。"
老周头站在柜台前,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那个解布包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他的眼睛盯着柜台后面货架上的那几罐奶粉——白色的铁罐,上面印着蓝色的图案,像几座遥不可及的雪山。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咿呀"。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老周头的心脏。
"同志……"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软弱,"我……我这娃……没娘了……她饿……她……"
售货员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婴儿,婴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售货员的心突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娃……是你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是……"老周头顿了顿,然后咬牙道,"是我孙女。她娘……没了……她爹……也不在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
他说谎了。这是他四十年来说的第一个谎。他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炭,但他没有低头,直视着售货员的眼睛。
售货员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婴儿,婴儿正伸出一只小手,在空中抓挠,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小手粉嫩粉嫩的,像一朵初绽的花,指甲盖是透明的,像几片小小的贝壳。
"你等等。"售货员说。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纸包出来,"这是昨天有人退的,开封了,剩了大半包。按规定不能卖,但我……我给你吧。"
她把纸包塞进老周头手里,又补充道:"不要票,也不要钱。你……好好养这娃。"
老周头接过纸包,手在发抖。那纸包很轻,但在他手里却有千斤重。他的眼眶发热,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他强忍住了。
"谢谢……谢谢同志……"他的声音哽咽,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木头。
他转身走出供销社,脚步很快,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不敢回头看那个售货员的表情,怕在那表情里看到怜悯,看到怀疑,看到某种让他无地自容的东西。
街道上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抱紧了怀里的婴儿。婴儿似乎闻到了奶粉的味道,小鼻子皱了皱,发出一声急切的"咿呀"。
"别急……别急……"老周头低声哄着,声音沙哑而温柔,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语气,"回去……就给你泡……"
他快步向码头走去,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瘦小,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但他的步伐很坚定,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在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回到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老周头用那只缺口的陶碗泡了奶粉,水温太高,他兑了半杯凉开水,又尝了尝,觉得差不多了,才端到婴儿嘴边。婴儿的小嘴急切地含住碗沿,发出满足的吮吸声。她的眼睛半闭着,小拳头紧紧攥着,像只饥饿的雏鸟终于得到了食物。
老周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奇异的温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缕春风,吹过他深褐色的、皮革般的脸颊,让那上面的皱纹都变得柔和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缝里透出的目光像冬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慢点……慢点喝……"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婴儿喝完了,小嘴松开碗沿,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看着老周头,目光里有某种满足,某种信任,像一颗种子终于找到了土壤。
老周头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放下碗,把婴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他的动作很笨拙,很僵硬,像一台从未运转过的机器在初次启动。但他的手很轻,很小心,仿佛在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周渡……"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周渡……"
婴儿似乎听见了他的名字,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咿呀"。那声音像一缕春风,吹过老周头的心田,让那里某个冰封已久的角落,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老周头闭上眼睛。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情绪正在他胸腔里冲撞。那情绪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他的眼眶发热,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他强忍住了。
"我……我会养你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如铁,"我……我会把你养大……"
这是他四十年来的第一个承诺。对一个女娃,一个来历不明的、从沉船上捞上来的女娃。他不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有了那个在江心沉船上、用生命把孩子抛向空中的女人留下的嘱托。他成了渡船人,不仅渡人过江,还要渡这个女娃,从童年到成年,从生到死,从这一岸到那一岸。
竹篙翻飞,乌篷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像一匹铺开的锦缎。远处的夔门峡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守护着这条古老的河流。
老周头抱着婴儿,坐在船头,背靠着冰凉的船舷。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射在江面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露出光秃秃的头顶,那上面有几块老年斑,像几枚褐色的硬币。
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只安静的小猫。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老周头的一根手指,指节发白,仿佛那双手已经长在了他的手指上。
老周头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奇异的平静。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睡吧……周渡……"
江面上,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夕阳沉入了夔门峡的背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际,像一粒遥远的灯火。
乌篷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像一座漂浮的孤岛。岛上有一老一少,一个渡船人,一个被渡的人。他们的影子在暮色中融为一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远处,青石渡口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泣,但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老周头抱着周渡,在船头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江面上只剩下磷光和星光,直到怀里的婴儿发出均匀的鼾声,他才站起身,把她抱进船舱,放在那床碎花小被上。
他坐在船舱口,望着江面。夜色中的长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无声地流淌。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桂芳和儿子沉入江底的情景,想起自己跪在船板上、看着她们消失的地方度过整整一夜的情景。
那时候,他没有跳下去。他怕死,他懦弱,他苟且偷生。
现在,他有了一个女娃。一个从沉船上捞上来的、连娘都没了的女娃。他要养她,护她,把她渡到人生的彼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面对再一次的失去。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伴。有了牵挂。有了那个在江心沉船上、用生命把孩子抛向空中的女人留下的嘱托。他要替她完成这个嘱托,哪怕付出自己的老命。
"桂芳……"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你……你看见了吗……"
江面上没有回答。只有江水无声地流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守护着这条古老的河流,守护着河上所有的渡船人,以及他们渡过的每一个人。
第二章:成长
一
周渡三岁的时候,已经会自己走路了。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左摇右摆,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腿很细,像两根豆芽菜,膝盖骨突出,走起路来"咔吧咔吧"响。她的脚很小,穿着老周头给她做的一双布鞋,鞋面是蓝色的土布,鞋底是纳了十几层的千层底,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像一颗小瓜子。她的眼睛很大,黑得发亮,亮得吓人,和那个沉船上的女人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和那个女人不同——那个女人的眼神里有种冰冷的清醒,而她的眼神里只有好奇,只有天真,只有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向往。
她的头发很黄,很细,像一蓬枯黄的稻草,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两只跳跃的小松鼠。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隐隐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她不爱说话。
三岁的孩子,本该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时候,但周渡很少开口。她喜欢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手摸。她坐在船头,能看一整天的江面,看浪花翻涌,看白鹭飞翔,看船只来往,一句话也不说。老周头叫她,她应一声,不叫,她就一直沉默,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老周头起初很担心,怕她是个哑巴。但王嫂说,有些孩子说话晚,不碍事。王嫂现在已经和周渡很熟了,虽然当初没收养她,但时常过来帮忙,送点奶水,送点旧衣裳,教老周头怎么带孩子。她说周渡不是哑巴,她只是"内秀",心里有数,不爱张扬。
老周头不懂什么叫"内秀",但他发现周渡确实心里有数。她一岁半就会自己吃饭,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从不洒在地上。她两岁就会自己穿衣服,虽然穿得歪歪扭扭,扣子扣错了位,但从不让人帮忙。她两岁半就会帮老周头递东西,竹篙、缆绳、水桶,她都能准确地递到他手里,从不拿错。
她最让老周头惊讶的,是她对水的亲近。
别的孩子怕水,看见江面就躲,但周渡不怕。她坐在船头,把小脚伸进江水里,任凭浪花拍打,笑得"咯咯"响。她喜欢看老周头撑船,看他竹篙翻飞,看他舵柄转动,看他站在船头指挥若定的样子。她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像两颗黑色的磁石,目光里有某种崇拜,某种向往,像在看一个英雄。
"爹……"她第一次叫老周头"爹"的时候,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
那天老周头刚从镇上回来,买了半斤猪肉和一包糖果。他把猪肉交给王嫂,让她帮忙做顿好的,糖果则藏在船舱里,准备给周渡一个惊喜。他走到船头,看见周渡正坐在船舷上,小脚 dangling 在江面上,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在江水里划来划去。
"周渡——!"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渡回过头。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黑得发亮,像两颗星星。她看见老周头,小嘴一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一朵初绽的花。
"爹——!"她喊道。声音清脆,像一串银铃,在江面上回荡。
老周头愣住了。
他的脚步停在船头,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像两潭即将溢出的泉水。
"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爹——!"周渡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响,更脆。她从船舷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向他跑来,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她扑进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
老周头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两根冻僵的树枝。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褐色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周渡的黄头发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哎……"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哎……爹在……爹在……"
他紧紧抱住周渡,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手臂在发抖,肩膀在抽动,整个人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喘息。他的眼泪越流越多,像两口干涸了三十年的井,终于重新涌出了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