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人》(1)
书名:《人间烟火录》短篇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9335字 发布时间:2026-05-06

《渡船人》-致敬每一个收养遗孤的爱心人士。您真的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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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沉船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底,长江上游的夔门峡就飘起了冷雨,像无数根银针扎进江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老周头蹲在青石渡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六十二岁,背已经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灰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被雨水打湿后结成一绺一绺的,像是江底那些纠缠的水草。他的脸是标准的船夫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江风和日头雕刻成深褐色的皮革,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盐渍和故事。

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江心。

江心有一团黑影。

不是礁石。礁石不会动。那团黑影在湍急的江流中时起时伏,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老周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清了——是一艘木船,船身已经倾斜了三十度,船尾正在缓缓下沉。

"救人——!"

这一声喊出来,老周头自己都被那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他的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三十年前一次沉船事故留下的后遗症——那夜他在水里泡了六个时辰,捞上来后高烧三天,从此嗓子就坏了。

他猛地站起身,竹篙在礁石上一撑,整个人像只老猿般弹向岸边那艘乌篷船。动作快得不像个六旬老人,但落地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他眉头一皱,随即咬紧牙关,把那阵刺痛咽回了肚子里。

乌篷船是他唯一的财产,也是他的命。船身漆成黑色,船头画着一只褪了色的白虎——那是他年轻时跟一个过路的道士学的,说是能镇水邪。船舱里堆着几床发霉的棉被、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半袋陈米,还有一坛他自己酿的高粱酒,酒坛子上用红纸贴着"周"字,纸边已经卷了。

老周头跳上船,竹篙往岸边的岩石缝里一插,借力一推。船身晃了晃,像条睡醒的黑鱼,慢悠悠地滑进了江流。

雨下大了。

雨水顺着他的眉毛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篙留下的职业病,医学上叫腱鞘炎,老周头不知道这个名字,他只知道每到阴雨天,这双手就疼得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撒了把盐。

"撑住……撑住啊……"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给江心那艘沉船上的人祈祷。竹篙在他手中翻飞,左点右拨,乌篷船像片柳叶似的在激流中穿行。这是他的本事,四十年的江上行船,夔门峡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漩涡,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距离沉船还有二十丈的时候,他看清了船上的情形。

那是一艘载客的渡船,能坐二十来个人,现在船舷已经没入水中,只剩船头还翘在水面上。船头上挤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群被洪水逼到树梢的蚂蚁。有人在哭,声音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有人在喊,但喊什么听不清;还有人只是呆呆地抱着船舷,脸色惨白如纸。

最显眼的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船头最前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露出半截藕粉色的布料——那应该是个婴儿。她的头发全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像一团乱糟糟的水草。雨水冲刷着她的脸,老周头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见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黑得发亮,亮得吓人,里面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仿佛她抱在怀里的不是个孩子,而是她自己的命,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根。

"跳下来——!往我这儿跳——!"

老周头把竹篙插进船尾的卡槽,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他的嗓子像破风箱一样呼啦啦地响,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船头上的人茫然地看向他。风雨太大,他的声音被撕成了碎片。

老周头急了。他转身钻进船舱,翻出一个铜盆——那是他做饭的家伙,盆沿磕了好几个豁口。他抓起系船的麻绳,在盆上缠了两圈,然后抡圆了胳膊,把铜盆像飞盘一样掷向沉船。

"咣——!"

铜盆砸在沉船的船舷上,发出一声巨响。这一下终于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老周头趁机再次嘶吼:"跳——!往黑船跳——!"

这一次,有人听见了。

一个年轻男人第一个站起来。他穿着件蓝布工装,已经被雨水泡得变成了深蓝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怯懦。他看了看老周头的船,又看了看脚下的江水,嘴唇哆嗦着,双腿像是被钉在了船板上。

"我不敢……我不会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周头气得直跺脚,乌篷船被他跺得左右摇晃。"狗日的!等死吗?!跳——!"

年轻男人还是不敢。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像是在寻求某种许可,又像是在逃避某种责任。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时,飞快地躲开了,仿佛那女人怀里抱着的是一团火,会灼伤他的眼睛。

这时,一个老人站了出来。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雪白,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境地,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江底的标枪。他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那是个知识分子的做派。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清亮,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我先跳。"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雨。他拍了拍那个年轻男人的肩膀,手掌枯瘦如柴,但动作很有力,"小伙子,人总有一死,死在江里,总比死在船板上体面。"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老人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只折翼的白鸟。老周头的竹篙早已候在江面上,篙头精准地抵住老人的腰侧,借力一挑,老人像条大鱼似的被拨进了乌篷船的船舱。

"下一个——!"

老周头吼道,嗓子已经劈了,血腥味更浓。

有了老人做榜样,其他人终于动了。一个中年妇女尖叫着跳下来,老周头用同样的手法将她接住。接着是个半大孩子,再接着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每接一个人,老周头的手臂就酸一分,竹篙在他手中越来越沉,像是要把他拽进江底。

沉船倾斜得更厉害了,船头翘起的角度越来越大,站在上面的人必须死死抓住船舷才能保持平衡。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却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船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老周头,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你——!抱着孩子跳——!我接着——!"

老周头冲她大喊,竹篙在江面上画出一个接应的弧线。

女人没有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那截藕粉色的布料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了,像一摊凝固的血。

"你先救他们。"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眼睛扫过身后还剩下的三四个人,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我最后。"

老周头愣了一下。他在这江上跑了四十年,见过太多生死关头的人。有人哭嚎,有人癫狂,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互相推搡——但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的冷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仿佛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又或者,她把某种东西看得比生死更重。

"别废话——!船要沉了——!"

老周头急得直冒火。沉船的船尾已经完全没入水中,船头翘起的角度超过了四十五度,站在上面的人开始站不稳了。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刚才不敢跳的那个——此刻正死死抱着桅杆,脸色惨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女人还是没有动。

她腾出一只手,抓住身后一个正在发抖的老太太的胳膊,用力一推。老太太惊叫着跌入江中,老周头慌忙伸篙去接,就在这分神的刹那,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轰——!"

沉船的船舱里发生了某种爆炸,也许是锅炉,也许是别的什么。气浪把船头猛地掀了起来,站在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被抛向空中。那个年轻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浊浪之中。

女人抱着孩子,被气浪抛得最高。

老周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看见那个女人在空中翻转,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在雨幕中张开成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的双臂紧紧箍着那个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包袱布里,仿佛那双手已经长在了包袱上。

"接住——!"

她在坠落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嘶吼。那不是求救,而是命令,是托付,是一个母亲用全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包袱向老周头的船掷来。

老周头扔了竹篙。

他张开双臂,像只老迈的雄鹰扑向那个飞来的包袱。船身在江浪中剧烈摇晃,他的脚下打滑,膝盖重重地磕在船舷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倒。他的双手在空中合拢,指尖触到了那块藕粉色的布料——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某种生命的脉动。

他接住了。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噗通——"

那是女人落入江水的声音。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平静得可怕。

老周头抱着包袱,趴在船舷上向下望去。江面上只有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就被雨水打碎,被江流吞没。那个女人的身影,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那个冰冷而清醒的声音,统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娘——!"

包袱里突然传出一声啼哭。

老周头低下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大概三四个月大,脸蛋被雨水打得通红,嘴唇冻得发紫,但哭声洪亮,像只愤怒的小兽。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眉头皱得紧紧的,两个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抗议什么。

老周头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巨大的、陌生的情绪正在他胸腔里冲撞。那情绪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娃……娃啊……"

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婴儿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哭声顿了一下,小鼻子皱了皱,然后哭得更响了。

老周头抬起头,望向江心。沉船已经完全消失了,江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油污和漂浮的木板。雨还在下,但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东方的云层里透出一丝惨白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抬头望了望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四十年来的第一次做的事——他哭了。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他那深褐色的、皮革般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喘息。他的眼泪很少,干涩的眼眶像是干涸的河床,好不容易挤出几滴,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造孽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造孽啊……"


乌篷船靠岸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老周头把船系在岸边的老槐树上,那棵树至少有三百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枝桠向江面伸展,像是要把整条江揽进怀里。树下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老周头下船时差点摔倒,他扶住树干,掌心触到一片潮湿的冰凉。

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婴儿。

婴儿已经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或者是冻僵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的脸蛋从通红变成了青白,嘴唇的紫色更深了,老周头知道,这是冻坏了的征兆。

"得找个奶……"他自言自语,声音嘶哑。

青石渡口是个小地方,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渔民和船夫。老周头在这里住了四十年,认识每一个人,也知道谁家正在喂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村东头的王嫂,她上个月刚生了个小子,奶水足得能喂两个娃。

但他脚步刚迈开,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摸了摸自己湿透的、散发着鱼腥味的衣裳。他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头发散乱,满脸水渍,眼眶红肿,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更重要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娃,一个从沉船里捞上来的、连娘都没了的女娃。

这算怎么回事?

老周头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他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怀里的婴儿,一会儿看看村子的方向,一会儿又看看江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颤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

"老周头——!"

一声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村口跑来。那人穿着件草绿色的旧军装,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干瘦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已经开了线,用麻绳胡乱缠着。他跑得很快,但姿势很奇怪,左腿似乎有点跛,每跑几步就要颠一下,像一只受伤的仙鹤。

来人是刘三,青石渡口的"万事通"。他四十来岁,瓜子脸,尖下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他的头发永远梳得油光水滑,即使在这样狼狈的雨天,也一丝不苟地向后抿着,露出一个光亮的大脑门。他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谁家丢了鸡,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男人在外面有了相好,他都知道。

"老周头!江里沉船了?!捞上来几个?!"刘三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他的目光在老周头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怀里的包袱上,瞳孔骤然放大,"这……这是……"

"女娃。"老周头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闷闷的,"她娘……没了。"

刘三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两条细长的眉毛像两条蚯蚓在额头上蠕动。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最后定格在一个古怪的表情上——那是混合了惊讶、好奇和某种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

"哟,老周头,你这是……要养娃?"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调侃。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老周头,目光在他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破旧的衣裳上一一停留,最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您老今年高寿?六十二?六十三?这身子骨……还能带娃?"

老周头的脸沉了下来。

他的颧骨本来就高,此刻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得像两座突兀的山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目光冷得像江底的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婴儿,转身向村口走去。

"哎——!老周头!我话还没说完呢——!"

刘三在身后喊,但老周头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很快,跛着的那条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蛇。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仿佛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有千斤重,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但他没有松手。


王嫂家的院子很破,篱笆墙歪歪扭扭,像是随时会倒塌。院子里养着几只鸡,看见老周头进来,"咕咕"地叫着四散奔逃。一只芦花鸡甚至飞上了墙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小眼睛里满是警惕。

"周大爷?"

王嫂从屋里探出头来。她是个胖大的妇人,脸盘圆圆的,像个月饼,双下巴堆在脖子上,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她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插着一根筷子,身上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和几滴奶渍。

"王嫂……"老周头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的鞋子太脏了,沾满了江泥,他不想踩脏别人家的院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求你个事……"

他的目光落在王嫂胸前——那里湿了一片,奶渍在蓝布围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水。

王嫂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看见了老周头怀里的包袱。她的眼睛瞪圆了,嘴张成一个"O"形,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这……这哪儿来的娃?"

"沉船上……她娘没了……"老周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他的头也低了下来,盯着脚下的泥地,那里有一条蚯蚓正在雨后松软的土里蠕动,像一根粉红色的血管。

王嫂"啧啧"了两声,声音里满是怜悯,但也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她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老周头怀里的包袱,动作熟练地解开,露出里面那个皱巴巴的小脸。

"哟,冻得这样!"王嫂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蛋,触手冰凉,像块冷玉。她抬头看了看老周头,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睛和湿透的衣裳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先进来吧,我给娃喂口奶。"

老周头没有动。他站在院门口,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木桩。

"王嫂……"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娃……我没法养……"

王嫂愣住了。她抱着婴儿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塑。她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似乎没听懂老周头的话。

"您……您说什么?"

"我没法养。"老周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绝。他抬起头,直视王嫂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一个孤老头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拿什么养娃?王嫂,你行行好,这娃……你养着吧。你奶水足,家里也有个伴……"

"等等——!"王嫂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脸涨红了,双下巴气得直哆嗦,"老周头,你当我这是收容所?我自己的娃还养不过来呢!这娃来历不明,连户口都没有,我养着算怎么回事?将来上学、招工、嫁人,哪一样不要户口?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轰向老周头。怀里的婴儿似乎被她的声音吓到了,小嘴一瘪,又要哭。

老周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找不到词。王嫂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在理,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这娃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即将断裂。

王嫂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和那个沉船上的女人一模一样。王嫂的心突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先喂口奶吧。"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转身进屋,老周头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天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奶腥味和柴火烟味混合的气息,闻起来有种奇怪的温馨。墙角堆着几袋红薯,地上散落着几只小孩的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像两只失散的兄弟。

王嫂坐在床沿,解开衣襟,把婴儿凑到胸前。婴儿的小嘴急切地寻找着,像只饥饿的雏鸟,终于含住乳头,发出满足的吮吸声。她的眼睛半闭着,小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仿佛在抓紧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老周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屋角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张蜘蛛网,一只苍蝇被困在网上,正在做徒劳的挣扎。

"周大爷,"王嫂一边喂奶,一边抬头看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柔和,"这娃……你真不要?"

老周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盯着那只苍蝇,看着它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终于不动了,像一粒黑色的尘埃悬挂在蛛丝上。

"不要。"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如铁。

"为啥?"王嫂追问,"你一个人,无儿无女,有个娃陪着,不好吗?"

老周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苦笑和嘲讽之间的表情。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两口干涸的井,井底沉着一些不愿触碰的记忆。

"我养不活。"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想养。"

王嫂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婴儿已经吃饱了,小嘴松开乳头,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正四处张望,目光落在门口的老周头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那笑容像一朵初绽的花,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老周头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转身向门外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他的背在门框上擦了一下,粗糙的木头刮破了他单薄的衣衫,但他没有停。

"周大爷——!"王嫂在身后喊,"这娃叫什么名字?"

老周头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没有名字。"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砂砾摩擦的粗粝感,"她娘……没来得及起。"

说完,他大步走出院子,消失在雨幕中。他的脚步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像从未存在过。


老周头回到自己的船上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点灯。乌篷船里一片漆黑,只有江面上偶尔泛起的磷光从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船舱里投下一道道摇曳的光斑,像一群游动的鱼。

他坐在船头,背靠着冰凉的船舷,手里攥着那坛高粱酒。酒坛子的封泥已经被他抠掉了,酒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浓烈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雾。他没有用杯,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口。酒液像一条火蛇,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像只被煮熟的虾米。咳嗽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很快被风声吞没。他的眼泪咳出来了,浑浊的,咸涩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船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造孽啊……"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酒气,"造孽啊……"

他抬起头,望向江心。夜色中的长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无声地流淌,偶尔翻起一个浪花,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沉船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江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几圈油污还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彩光。

他想起那个女人。

想起她站在倾斜船头上的身影,想起她黑得发亮的眼睛,想起她把孩子抛向空中时那声嘶吼。那声嘶吼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耳膜上,拔不出来。

"接住——!"

她喊的是这两个字。不是"救我",不是"救命",而是"接住"。她把自己的命看得轻如鸿毛,把孩子的命看得重如泰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老周头不懂。他这辈子没有成过家,没有过孩子,不知道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那种爱让他感到恐惧,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压力。

他又灌了一口酒。

酒劲上来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江面上的月光变成了无数条银色的蛇,在黑暗中扭动。他的头靠在船舷上,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后脑勺,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他三十二岁,身强力壮,是夔门峡最好的船夫。他有一条新船,船头漆得锃亮,船舱里铺着崭新的棉被。他还有一个女人,是邻村嫁过来的,叫桂芳,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得像只小喇叭。

梦里,桂芳抱着儿子坐在船头,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她回头看他,笑靥如花,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当家的,给娃起个名吧。"

他说:"叫周江。生在江上,长在江上,就叫周江。"

桂芳笑着点头,低头去逗怀里的儿子。儿子的小手抓住她的一根手指,紧紧攥着,像抓住全世界。

然后,梦变了。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千军万马一样压过来。江面掀起了巨浪,船像一片树叶在浪涛中翻滚。桂芳尖叫着,死死抱着儿子,但一个巨浪打来,把她卷入了江中。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衣角,那衣角像鱼一样从他手中滑走,消失在浊浪之中。

"桂芳——!江儿——!"

他在梦里嘶吼,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他看见桂芳在江水中沉浮,她的头发散开了,像一团黑色的水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哀伤和嘱托。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然后,她沉下去了。和儿子一起。江面上只剩下一串气泡,然后连气泡也没有了,只剩下翻滚的浊浪。

他在梦里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跪在船板上,用头撞着船舷,撞得"咚咚"响,额头流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跟着她们去,跳进江里,找到她们,哪怕变成水鬼,也要和她们在一起。

但他没有跳。

他怕死。是的,他怕死。江水太冷了,深不见底,黑暗中不知道藏着什么。他站在船舷边,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去。他看着江面,看着桂芳和儿子消失的地方,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江面平静如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船在下游三十里的地方被渔民发现,他躺在船舱里,高烧三天三夜,差点死掉。醒来后,他变成了哑巴——不是真的哑巴,是嗓子坏了,说话像破风箱。

从那以后,他不再娶妻。他把那条新船卖了,换了这条旧乌篷船,在青石渡口扎了根,一住就是三十年。他不再跑长途,只在渡口附近拉拉客人,赚几个糊口的钱。他不再和人来往,独来独往,像江心那块千年不动的礁石。

人们说他怪,说他冷,说他是个没有心的石头人。他不辩解,也不在意。他把自己的心封进了江底的淤泥里,上面压着桂芳和儿子的尸骨,谁也打不开。

现在,那个女娃出现了。

那个从沉船里捞上来的、连娘都没了的女娃。她的眼睛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黑得发亮,亮得吓人。她看着他的时候,他感到那封存在江底三十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像春天的冰层,发出细微的、令人恐惧的碎裂声。

"不……"他在梦里喃喃道,"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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