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警局会议室的白炽灯坏了一根,剩下三根把房间照得像手术室。沈渡坐在林岚对面,把顾欣的资料推过去。资料只有两页纸,上面的内容不多——三十二岁,自由职业,无固定住址,名下一辆黑色奥迪,与陈天明有过多次资金往来记录。
“她是陈天明的情妇,那天开车来警告我。”沈渡的声音很平,“但不是她要杀我,她是替别人传话的。”
林岚拿起资料,扫了一眼,放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眼神。”沈渡说,“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恨我,是在可怜我。她知道有人要杀我,但她不知道是谁。”
林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所以你觉得有人要杀你。”
“不是觉得,是知道。”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个档案袋最后一页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下一起预谋凶案,东城别墅区,被害人——你自己”。他把纸推到林岚面前,“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怎么出现在我的档案袋里?”
林岚盯着那行字。“你在怀疑警局内部有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
“证据呢?”
“没有证据。”沈渡说,“但有人要杀我,而且这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林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说:“把过去一个月的警局监控调出来,送到会议室。”
二
监控画面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沈渡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林岚站在他身后,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又看一眼屏幕。
画面是走廊的监控,时间跨度三十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压缩成快进模式播放。人影在屏幕上来来去去,像蚂蚁搬家。
沈渡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过目不忘让每一帧都刻进了他的脑子——谁几点来,谁几点走,谁在走廊里停留了多久,谁和谁说过话。
第十分钟的时候,他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警服,身材中等,走着标准的步伐。沈渡把画面倒回去三秒,再慢放。
男人从走廊东侧走过来,经过三个办公室,没有进去。经过饮水机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接水。经过同事身边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盯着前方,不和任何人产生眼神接触。
“这个人是谁?”沈渡问。
林岚凑过来看了一眼。“新来的。叫李想,一个月前从分局调过来的。”
“他的资料给我。”
林岚走到文件柜前,抽出李想的档案,递给沈渡。沈渡翻开,简历上写着:二十八岁,警校毕业,在分局工作了五年,表现优异,因工作需要调入市局。
沈渡盯着简历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正直。但沈渡见过这张脸——不是在这份简历上,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份通缉令上。
通缉令上的名字不叫李想,叫徐峰,代号X。罪名是跨国雇佣兵,涉嫌三起暗杀,赏金五百万。
沈渡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他不是警察。他是雇佣兵,真名叫徐峰,代号X。”
林岚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知道?”
“三个月前的通缉令,我在检察院的电脑上看到过。过目不忘。”
林岚拿起简历,仔细看了看。“你再确认一下。”
沈渡闭上眼睛,调出三个月前的记忆。通缉令上的照片和简历上的照片是同一个人的脸——同样的眉骨高度,同样的鼻梁形状,同样的下颌线。唯一不同的是表情:通缉令上的那个人眼睛是空的,简历上的那个人在笑。
“确定。”沈渡睁开眼睛,“就是他。”
三
走廊里,沈渡“偶遇”了李想。
李想穿着警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看到沈渡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只是自然地走。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沈渡试图读心。他把意识集中到李想的脑海,想穿透那层屏障,进入他的内心。但什么也没有。不是空白——空白是有内容的,是“无”。李想的内心不是空白,是一堵墙。一堵光滑的、没有任何裂缝的墙。沈渡的意识撞在上面,弹了回来,什么都没有读到。
沈渡心里一惊。他见过这种墙——在心理学教科书上。这是反读心训练的结果。只有接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才能筑起这样的墙。反读心训练极其痛苦,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完成,全世界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
李想主动停下来,微笑。“沈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新来的,李想。”
李想伸出手。
沈渡和他握了一下。手冰冷,骨骼粗大,指节突出,掌心有老茧。这是长期握刀的手。
“你知道我?”沈渡问。
“当然知道。你在精神病院里破的那些案子,整个警局都在传。”李想的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不多不少,像量过的。
沈渡盯着他的眼睛。
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任何活人应该有的东西。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
沈渡松开了手。
“欢迎。”他说。
李想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四
林岚的办公室里,沈渡关上了门。
“李想是杀手。受过特殊训练,我能确定。”
林岚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证据呢?”
“他的简历是假的。他入职的时间正好是顾欣开车来警告我的那天。他在警局里从不和别人交流——不是因为他内向,是因为他不愿意留下任何可以被记住的印象。他的手上有老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他走路的步伐是军事化的,每一步间距相等。”
林岚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沈渡说,“他的眼睛不对。那不是警察的眼睛。”
林岚沉默了两秒钟。“你说的这些,都是我的直觉。”
“我的直觉从来不会错。”
“我相信你的直觉。”林岚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是我不能凭直觉抓人。李想是市局正式调进来的,有档案,有考核记录,有领导签字。如果我无缘无故抓他,他要告我,我要丢饭碗。”
“他有问题。”
“我知道他有问题。但我不需要知道——我需要证据。”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我给你证据。”
五
沈渡给苏棠打了电话。
苏棠还在报社工作,但因为她之前报道了赵院长和精神病院的案子,现在已经是社会新闻部的副主编了。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沈渡?你出来了?”
“出来了。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想。市局新调来的警员,二十八岁。我要他的所有背景资料——真的背景,不是简历上写的那些。”
苏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在查警局内部的人?”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要杀我。”
苏棠又沉默了三秒钟。“给我两天时间。”
“一天。”
“一天不够——”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
沈渡挂了电话。
六
第二天,苏棠来了。
她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材料。她把信封放在沈渡面前的桌上,坐下来,双手握着咖啡杯,表情严肃。
“李想,真名徐峰,代号X,三十二岁,不是二十八。国籍:不明,有传言说是华人,也有传言说是混血。他在六个国家有身份,包括中国、俄罗斯、美国、英国、法国、日本。”
沈渡打开信封,拿出材料。
“他从哪里来的?”
“美国。三年前从中情局辞职,之后成为自由杀手,专接高难度任务。”苏棠喝了一口咖啡,“他的客户名单里有政客、商人、黑帮头目。暗杀对象包括政府官员、企业高管、记者。”
“价格呢?”
“七位数起步。美金。”
沈渡翻看着材料,速度很快,每一页停留不超过五秒。苏棠习惯了——她知道沈渡过目不忘。
“他从来没有失手过。”苏棠说,“每一次暗杀都被伪装成意外、自杀或自然死亡。他从不在案发现场留下证据。警察知道有人在杀人,但永远抓不到他。”
沈渡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X站在一座别墅前,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枪。
“他在警局的目标是我?”
“应该是。他入职的时间正好是你从精神病院出来的那天。他的任务是确保你出不了警局。”
沈渡把材料放下,看着苏棠。
“谁雇的他?”
苏棠摇了摇头。“查不到。他的客户信息是绝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警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几个警员在抽烟聊天。李想不在其中。
“谢谢。”沈渡说。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转过身,笑了。
“请他谈谈。”
七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沈渡坐在桌子的一侧,X坐在另一侧。门关着,窗帘拉上了,只有一盏日光灯吊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
X穿着警服,坐在椅子上,姿势放松,双腿交叉,双手放在扶手上。他的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老朋友在等待叙旧。
“我知道你在查我。”X说,“没用的。我就是来杀你的,但我要让你知道,你躲不掉。”
沈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就不怕我录音?”
X笑了。“你录了也没用,因为没人会信。一个精神病院出来的疯子,说一个警察要杀他,谁会信你?”
“也许没人信。”沈渡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疯子。”
X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你不是疯子,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能读心的人。”
X的笑收敛了一点。“你相信你能读心?”
“不是相信,是会。”沈渡盯着X的眼睛,“我可以读到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X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在想,我调查了你三天,除了一个假名字和一张假照片,什么都没查到。你在想,你的反读心训练是世界顶级的,没有人能突破那堵墙。你在想,沈渡只是在吓唬你。”
X的身体微微前倾。
沈渡读到了他的心声。不是从墙缝里挤进去的,是从X的眼睛里看到的。那堵墙还在,但墙上有一道裂缝——非常细微,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存在。
那道裂缝藏在X的左眼里。
X是双重人格。主人格经过反读心训练,没有任何破绽。但第二人格没有。主人格在看守那堵墙的时候,第二人格会在某个瞬间接管身体的控制权,那时候墙就会裂开。
沈渡等那个瞬间。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沈渡继续说,“你在想,苏棠查到了什么。你在想,她会不会把她的材料交给别人。”
X的呼吸加快了一点。
“你在想,你应该现在就杀了我,但你不能,因为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在想,你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可以伪装成意外的时间。”
X的手攥紧了扶手。
“你在想,三天后。”
X的眼睛瞪大了。
“三天后,东城别墅区。你选的位置是教堂钟楼,对不对?”
X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枪。
但沈渡比他更快。
他的手在口袋里已经按下了报警按钮。
门被推开,林岚带着四名警员冲进来,枪口指向X。
“不许动!”
X的手停在半空中,离枪柄只有两厘米。他看着沈渡,又看着林岚,然后笑了。
“你赢了。”
他举起双手。
八
走廊里,X被四名警员押着往外走。手铐已经戴上了,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很稳,每一步间距相等,像在走正步。
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X的声音很低,只有沈渡能听到。
沈渡看着他。
“你日记本上写的那些案子,你以为是谁给你的?”
X笑了。
“你以为你有过目不忘?你以为你读过的心都是真的?你以为你是猎人?你不是。你是猎物。”
他被警员拖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嗡嗡地响。人群散了,林岚去处理后续事务,其他警员回到各自的办公室。
沈渡回到警局会议室,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的内容他记得——每一页都是他写的,字迹是他的,内容是他破过的案件。王建国的冰锥案、殡仪馆的偷尸案、地下二层的非法拘禁案、陈天明的贿赂案。每一个案件的日期、地点、人物、证据,都是他亲手写上去的。
他翻到后面。
后面有几页是他没写过的。但字迹是他的——一模一样的字迹,一笔一划,连笔的习惯都一样。
每一页都是一个案件的简要记录,有日期、地点、人物、手法。沈渡盯着那些字,试图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但记忆是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些页。
他的手开始发抖。
第一页写的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案子——城东小区入室抢劫杀人案,时间是三个月前,那会儿他还在精神病院里,被绑在床上,连笔都摸不到。
第二页,西城便利店抢劫案,两个月前,也是他在精神病院的时候。
第三页,北城绑架案,一个月前,他刚出院。
第四页……
沈渡猛地合上日记本。
“我到底有没有过目不忘?”
没有人回答。
九
走廊的尽头,林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沈渡,X的审讯开始了。你要来听吗?”
沈渡站起来,把日记本夹在腋下,走过去。
审讯室里,X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放松。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笑。
林岚和沈渡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他什么都不说。”林岚说,“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沈渡盯着X的脸。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他雇主的下一步指示。”
“他怎么等?他在审讯室里,身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沈渡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试图听到X的心声。那堵墙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牢固了。第二人格在挣扎,想出来。
沈渡听到了一个词。
“钟楼。”
他睁开眼睛。
“钟楼?”
“三天后,东城别墅区,教堂钟楼。”沈渡说,“他还是要用狙击枪。他进来之前已经把任务转交给了另一个人。”
林岚的脸色变了。“还有同伙?”
“有。X只是一个执行者,雇主雇了不止一个人。”
沈渡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
“去东城别墅区。”
“现在?”
“现在。”
十
东城别墅区18号。
陈天明的别墅已经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没有灯光,花园里的草长高了,游泳池里的水变绿了。但沈渡要看的不是18号。
是教堂。
教堂在别墅区的东北角,一座灰色的三层建筑,屋顶有一个钟楼。钟楼的高度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别墅区,包括18号。
沈渡站在教堂门口,抬头看着钟楼。太阳快落山了,钟楼的窗户反射着橙黄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推开教堂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长椅排列整齐,讲台上放着一本《圣经》。空气中有蜡烛和灰尘的味道。
沈渡走过长椅,走到讲台后面,推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楼梯,螺旋上升,通向钟楼。
他走上楼梯。
每一级台阶都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沈渡的手扶着墙壁,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走到钟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钟楼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层灰,墙上有蜘蛛网。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箱子。
沈渡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把狙击枪。
枪管上还贴着标签,是新的。旁边放着五发子弹,和一个望远镜。
沈渡拿起望远镜,看向窗外。望远镜的视野正好对准18号别墅的客厅窗户。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客厅里的每一个细节——沙发的颜色、茶几上的水杯、墙上的画。
如果有人坐在那个沙发上,从这里开枪,必死无疑。
沈渡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椅子上。
椅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沈渡亲启”。
沈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在读我的心?你以为你在过目不忘?你以为你在破案?沈渡,你只是一个实验品。你的读心术是假的,你的过目不忘是药物催生的。你写下的那些案件,是我给你的。你破的那些案子,是我设计好的。你从头到尾,都在我的剧本里。”
沈渡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狙击枪,卸下子弹,把枪放进箱子,抱着箱子走下楼梯。
教堂门口,林岚的车到了。
“找到什么了?”
沈渡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林岚看到那把狙击枪,脸色变了。
“这是——”
“X要用的武器。但不是他亲自来,他雇了别人。”
“人呢?”
“走了。”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到我进来了,就跑了。”
林岚拿起对讲机。“封锁教堂周边区域,嫌疑人可能还在附近。”
沈渡没有说话。
他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
那些新增的页面,那些他从未写过的字,那些他不记得的案件——到底是谁写的?
是他自己写的,但忘了?
还是别人写的,但模仿了他的笔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记忆,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